46 腐蝕
葉真是個不勤學也不好問的壞孩紙,有什麽疑問就放在自己心裏琢磨着。
比方說從那天之後,他再也不問黑澤為什麽要親他了,他就在心裏默默的想着。
黑澤到底為什麽要親他呢?
平時在家裏玄鱗也會黏着龍紀威求親親求抱抱求打滾求蹭臉,那是因為玄鱗喜歡龍紀威,把龍紀威當食物(……),沒事就舔兩口解饞。
那麽黑澤也喜歡他嗎?
但是他們倆都是男的啊。
哦這個沒關系,玄鱗是男的,龍紀威是男的,一樣不妨礙他們倆親親熱熱,也不妨礙葉十三小同學管龍九處長大聲叫媽。
那麽問題的關鍵在于,黑澤串串真的喜歡葉十三小同學嗎?
葉真考慮許久,覺得這件事很關鍵——首先,黑澤是個串串;其次,黑澤太老了,據說已經是個三十歲的老家夥了呢。
葉真想得腦袋瓜子疼,索性不想了,安心享受他的糯米團團、牛奶巧克力球、黃桃水果粒酸奶和大杯芒果碎碎冰。
剛來的時候葉真對這個時代的零食不甚了解,龍紀威又是個主張小孩多吃主食少吃糖的家長,導致葉真雖然有錢,卻不知道怎麽花。幸好現在黑澤接手了養育小孩的重任,出手大方又刻意讨葉真歡心,沒幾天功夫就搬了一座零食山回來,讓葉真小盆友過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
和室的門大開着,陽光和微風溫柔撫摸着葉真的頭發,院子裏的竹管接滿了水,輕輕咚的一聲磕在池塘邊的青石上。
葉真吃飽了零食,晃晃悠悠的出門曬太陽。他眼睛看不見,在走廊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樓梯,剛要爬下去,突然被一只手扶住了。
管家大驚小怪道:“您要出來怎麽也不叫一聲?萬一摔了可怎麽辦?來來來,我扶您下去……”
葉真卻沒有動,仰起頭來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在思考什麽。
半晌他突然問:“黑澤呢?”
“這個時間黑澤先生一定在書房,公司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不允許任何人打擾的。”
“哦,”葉真說,“那我去找他。”
管家:“……”
葉真推開管家,一步一晃悠的往前走去。他又不知道書房在哪裏,便循着直覺一路往前——再走十幾步就掉進池塘裏去了。
管家欲哭無淚,問:“您就不能到別處去看看嗎?我扶您去蕩秋千好不好?”
葉真怒道:“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嗎?!”
……您不是嗎?!
管家瘋狂腹诽着,只聽葉真傲嬌的揚了揚頭,說:“我就要去找黑澤,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商量。你不帶我去嗎?那我自己找,找到了就踢門進去,損壞的財物由你賠償。”
管家滿頭黑線:“您能別鬧了嗎……好吧,跟我向這邊來。”
穿過走廊又不知道拐了幾個彎,管家停在一扇桃木門前,輕輕敲了兩下,用日文低聲道:“黑澤先生,葉小少爺來找您,說有重要的事情跟您商量。”
書房裏黑澤正跟山地家族派來的人交涉,一聽葉真的名字,兩方人都頓住了。
葉真兩個字是山地家族的魔障——保镖頭子東鄉京男被此人打斷脊椎,山地崇大少爺被打斷十指并活活弄殘,山地老太太則在無數保镖的包圍下,被此人一刀斬下頭顱,據說在場的手下們當場瘋了兩個。
甚至連山地家族培養出的C級緩沖體,只有用對沖波才能克制住的基因武器,都被這人簡單粗暴的一棍子戳爛眼睛,硬生生用暴力解決了。
山地家族內部流傳,這姓葉的不過十五六歲,看上去天真嬌憨如同少女,一旦動起手來,卻殘忍冷血得讓儈子手都膽寒,實在是個百年難見的狠角色。
黑澤看看山地家那個代表的臉色,揚聲道:“讓他進來!”
書房門開了,葉真摸索着走進室內。他穿着水綠色印奶牛頭像的長袖睡衣,看上去相當卡通,眼睛上蒙着雪白的繃帶,無意識的往周圍掃視了一圈,仿佛感覺到這房間裏不止黑澤一個人。
山地家族那個代表緊閉嘴巴,往椅背上縮了縮。
他不敢發出聲音。
他不敢讓這個看上去天真無辜、實際上殺人如麻的少年察覺到他在這裏。
黑澤快步走上前扶住葉真:“你過來幹什麽?我有點事,等我幾分鐘。”
葉真被他扶到一張沙發上坐着,豎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僅僅過了幾秒種,他敏感的直覺就仿佛兩根透明的觸角一樣,鎖定了山地家族代表所在的方向。
“串串……”葉真“看”着那個可憐的代表,問:“這房間裏還有人嗎?”
所幸山地家族那人不懂中文,否則黑澤真是臉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有人,你稍微等會兒。茶幾上有水果,自己吃。”
葉真慢慢的哦了一聲,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嗅着。
黑澤轉向代表,用日文平靜的道:“——現在你看到了。”
那代表用眼角餘光緊盯着葉真,“您竟然把他放在自己家裏,他的身份有多敏感您是知道的,對嗎?山地家族标出暗花來要他的命,山地先生不會放過他!”
“如果被他知道山地家族在哪裏,山地仁一定不用标任何暗花,直接躺在家裏等人殺上門就可以了。”黑澤站起身,向那代表的方向微微傾下身:“回去告訴山地仁,別再妄想跟我合作了——一旦綁架龍九處長的事情暴露,他是第一只替罪羊。山地家族會從此死無葬身之地!”
那代表被氣勢壓得瑟縮了一下,随即用力咳了一聲,也站起身:“您的意思是在龍九處長這件事上絕對不會協助山地先生,甚至連兩家的姻親關系都一點也不顧了,是這樣的嗎?”
黑澤冷笑:“我母親三十年前嫁人那天就跟山地家族斷了關系,你到今天才知道?”
代表緊皺眉頭,還想說什麽,黑澤卻沒給他這個機會:“——來人!送客!”
書房裏氣氛劍拔弩張,沒人注意到黑澤用日文提起“龍九處長”這個詞的時候,葉真的眉梢輕輕一挑。
代表滿臉不甘,最終還是憤憤不平的走了。
黑澤吸了口氣,對葉真招招手,“——過來。”
葉真頭也不擡道:“你給我過來。”
黑澤僵了一下,乖乖走過去站在沙發邊上。
“你到底有什麽事情要跟我說?”
這個男人站立的身影仿佛标槍,挺拔堅硬又充滿力量,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壓迫的氣勢。而葉真把玩着蘋果,漫不經心的抛上又抛下,半晌才用叫喚小狗一樣的語氣說:“串串啊……”
黑澤漠然看着他,不動聲色。
葉真繼續道:“聽說你喜歡我,是這樣的嗎?”
黑澤眉心一跳,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全身肌肉瞬間僵硬。
“……你……你……你聽誰說的?”
“哦,”這回換葉真不動聲色了:“自己猜的。”
黑澤面部肌肉常年癱瘓,幾乎從來沒什麽表情,眼下卻幾乎要破功,花費好大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冷靜。
他閉上眼睛,半晌才啞着聲音道:“你盡管回去告訴你父親,玄鱗先生會殺了我。”
“不會。”葉真仍然把玩着蘋果,懶洋洋轉移了話題:“——你為什麽喜歡我?”
黑澤沉默一會,說:“我在大連到處找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是個少見的強手。山地崇說你是十幾歲少年,我只覺得他走眼了,像你這樣的功力,沒有十幾年潛心修習是不可能達到的。人人都在說天才,天才哪裏有這麽多?習武之道永無止境,就算偶爾出現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也容易被一點淺薄的成功迷昏頭腦,不肯下苦功夫練習,終究一事無成。我當時就想,這件事只有兩個可能——要麽是大家都對你看走眼了,要麽你就是個真正的天才,并且吃過無數苦,有着常人難以企及的堅韌和恒心。我是個沒什麽天資的人,唯一可以依憑之處,便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拼搏多年的天賦平庸者,能遇上你這樣完美的對手,也算是人生之大幸,可遇不可求了。不過這種感覺就算說來,你也是不懂的吧。”
葉真其實已經糊塗了,只能不懂裝懂的點點頭:“哦——孤獨求敗對吧,我知道的。以前師兄揍完我以後也經常這麽感嘆呢。”
黑澤:“……”
葉真捏着蘋果,問:“還有呢?”
“沒有了!”黑澤板着臉:“回去吃你的零食去!”
“哦——串串你惱羞成怒了對吧,雖然我看不到,不過你肯定惱羞成怒了對吧……哎呀你放我下來!你娘滴——!放小爺下來——!”
黑澤把葉真打橫抱出書房,順着走廊回到和室,沒有理會管家瞠目結舌的表情。
葉真看不見,不敢太猛力掙紮,直到轉了好幾個彎,才感覺自己被輕輕放下來,脊背沾到了柔軟微涼的床墊。
“葉真,”黑澤俯下身來,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說:“我喜歡你,盡管這是不對的,違反自然規律的。你不回應也不要緊,只是請允許我暫時照顧你,直到玄鱗先生他們來接你回中國。”
葉真點點頭,又呆愣一會兒,仿佛在苦惱的考慮什麽。
黑澤耐心的等待,直到葉真突然靈感迸發,激動道:“串串!”
“嗯?”
“我終于想到晚飯吃什麽了!——烤鵝成嗎?”
黑澤:“……”
山地家主宅卧室之外,山地仁背靠着門,一手夾着煙頭,一手拿着電話,聽對面傳來家族代表憤慨的指責聲。
“……他甚至把葉真庇護在自己家裏,一點都不顧及山地家族的顏面……好話說盡都不肯松口,龍紀威的事情絕對不能指望黑澤川出力,他不告發我們已經是好事了!……”
“沒事,”山地仁沉聲道,“我早知道是這個結果。
“那……那現在怎麽辦?”
“不怎麽辦。”山地仁按斷通話,低聲道:“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他推開門,走進卧室。這裏已經被布置成了一座臨時病房,各種儀器堆滿了角落,幾根各種顏色的營養輸入管連接到床上,龍紀威靜靜的躺着,臉色青灰。
他的整個左臂赤裸在外,皮膚已經完全腐爛了。
以左手臂內肘那塊咬傷為圓心,發炎潰爛的傷口外圍皮膚變的衰老,蒼白,失卻溫度,然後一點一點開裂腐爛,傷口面積逐漸擴大,蔓延到整個手臂。
無數醫生來看過,都搖搖頭,一籌莫展。
權威專家組日夜研究,只得出一個不明病毒的結論,說龍紀威的手臂咬傷處被寄生了一種細菌,至今沒人知道它究竟是什麽,只知道它從骨髓深處開始一點一滴腐蝕宿主的身體,直至完全潰爛。
從那天起,龍紀威就再也沒有醒來過。
儀器記載着他微弱的心跳,除此之外,在沒有其他東西能證明,龍紀威仍然還活着。
山地仁走過去,撫摸着龍紀威冰涼的臉,動作非常輕緩,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是傳說中的蠱毒嗎?……難道是你自己……希望這樣的嗎?……”
窗外亮起一道閃電,雷聲轟鳴響徹天際。
明明是風和日麗的晴天,此刻卻毫無征兆的烏雲密布,空氣裏充滿了鹹濕的氣味,就要下雨了。
山地仁快步走到窗前,只見烏雲以想象不到的速度飛快聚攏在一起,遙遠的天際不斷亮起閃電,看上去頗有些觸目驚心。
山地仁疑惑的皺了皺眉,但是沒有多想。
他回頭看着病床上無聲無息的龍紀威,半晌才沉重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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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