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瞞不住

山壁上的劃痕達到萬條的時候。

西城十三坊不複原狀,許多房屋因為年久失修,或多或少都有坍塌。墳冢又添新魂,凡人不是修士,死去後只能被困于原地,初始還有形态,逐漸就化為沒有神智的虛無霧氣。

泉水日漸幹涸,果林與田地作物蔫巴巴的,人們坐困愁城。

“還活着的凡人不多了,我們還能等,他們只怕熬不了幾年。”

河洛派修士悄悄議論。

剛閉關結束,晉境金丹中期的天衍真人憂心忡忡。

“好,你的悟性不錯。”長眉老道欣慰的摸胡子,如果不是身在小界碎片內,他非常想沖回山門對着自己做掌門的徒弟吼“說什麽不會遇到比你更聰明的徒弟”“老道這就遇到了”!

天衍真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長眉面前。

自從他倒黴的被長眉老道叫去談談後,天衍真人委婉的把重生經歷說成黃粱一夢。他當然不會往臉上貼金,說自己是未來的正道領袖,他只是含糊的将離焰尊者的情況說出來——獲得石中火,焚燒雲州城,魔道說一不二的尊者,與陳禾容貌相似,甚至也叫這個名。

長眉老道聽後深受震動。

三昧真火險些失控焚燒雲州的事,曾讓黑淵谷中人憂心萬分,幸好他們及時得到消息,讓釋沣帶着陳禾出谷,否則後果可不就是這般?

長眉也疑心這小道士胡說八道,但是看見天衍真人修行河洛派功法,晉境神速,簡直像已經學了這門心法幾百年的樣模樣,長眉不由得對黃粱一夢的說法,信了幾分。

——修真界确實有黃粱大夢這種事。

它是心魔的變體,讓人在夢境中經歷完全不同的一生,若是深深沉溺下去,就會被心魔所噬。但它又是一件撞大運的好事,只要順利脫出,心境磨練比常人多出幾十年甚至數百年,尤其在築基期就遇到黃粱夢的,到元嬰期前學什麽都是一片坦途。

長眉老道訓斥了天衍真人一番,告誡他黃粱夢與現實是截然不同的,不準再喊陳禾魔頭,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吾派以推演天機為主,強身健體只不過是為了對抗洩露天機的反噬,現在我等身處危境,推演術真谛就先不傳你了,這是玄武心經,望你早日突破元嬰期!”

長眉老道盡心盡力的栽培,天衍真人十分感激。

——不感激能行麽,重生以來都五十年了,他終于能名正言順的煉玄武心經這門高階功法了!前世他直到元嬰初階才獲傳這門心法!!

河洛派滿門不重視鬥法,只會蹲在山門內推算,所以正魔開戰的最初,才會傷亡慘重。

“多謝長老,弟子想,若是我派門人都學過玄武心經,日後遇到這等礙難時,也不至于——”天衍真人恰到好處的停住,長眉老道連連點頭。

可不是,這番抓八尾狐,帶來的一百元嬰修士,裏面竟然二十人學過玄武心經!

不是沒得學,而是他們不想學,玄武心經顧名思義,防禦一流,缺點是需要練很久見效慢。

小界碎片中,光陰流轉三十四年,那些學過玄武心經的河洛派道人,一個都沒死。

“言之有理,等老道出去…”長眉的聲音戛然而止,喟然長嘆。

“未來十年,仍然脫身無望嗎?”天衍真人閉關了一年有餘,不知山壁上的戰況形式。

長眉老道沉重的搖頭。

古修士與獸潮同時亡于天地撕裂之時,到了今天,激戰中,他們仍然是在那一刻忽然化為塵沙消失,等待下一個循環開始。

最初河洛派衆人得以喘息,後來他們犯愁。

因為這意味着,必須要在獸潮消失前将它們徹底打敗,而不單單要贏得一場水寰谷防守戰。有了時間限制,難度陡增百倍。

“好在這塊小界碎片內無論過去多久,外界最多是小半個時辰。”

長眉老道喃喃自語,否則他真沒法向釋沣交代。

天衍真人悄悄繞開,果不其然,在姬長歌身邊看到了陳禾。

——陳禾在五年前閉關,看來早他一步出來了。

抱着知己知彼的慣性思維,天衍真人蹲在石頭後面觀察陳禾手裏的那張弓。

通體青黑色,呈簡陋的彎弧形,質地堅硬,沒有弓弦,這是陳禾閉關前在戰場上挑選的一只兇獸殘骸,魂魄與身化的沙土,都被陳禾強行帶走。

現在一看,這張弓光華內斂,戾氣逼人,顯然兇獸魂魄已經被陳禾用三昧真火煉了進去。

唔,這是個打敗兇獸的好辦法。天衍真人立刻思考了這個可能性,很快他就敗下陣來,且不說三昧真火唯獨陳禾有,這鋪天蓋地的獸潮,全部煉化,大乘期壽元千年也不夠用啊。

前路茫茫。

天衍真人十分沮喪,轉身走了。

他不認為陳禾學了箭法後有多大幫助,別說陳禾修為剛到金丹後期,哪怕是兩個姬長歌,也不能在固定時間內打敗獸潮。

山壁荒蕪,風沙蒼涼。

姬長歌負手而立,悠悠問:“方才那戰,你很沉穩,機會抓得也不錯。”

陳禾不聲不響的聽着。

石中火蹲在他肩膀上,仍然是一副很不喜歡姬長歌的模樣,挑釁似的蹦來蹦去。

姬長歌轉頭,他的容顏像一層霧氣,虛幻飄渺,“挑你傳承箭術,是別無選擇,這些人中,唯有你還在用八千年前的功法。沒想到,竟是讓我撿了個便宜,你心底有一股逆勁,我很喜歡。”

“我已拜過師門了,遺憾不能聽前輩更多教誨。”陳禾認真的說。

“你師父,必也是可敬之人。”

“……”

陳禾有些驚訝,不知道姬長歌突發此言,語出何故。

自從姬長歌神魂清明,這二十多年來,除了閉關,姬長歌每日都對他十分冷淡,除了箭術,其他一概不談。

衆人也很理解,畢竟覆天山,亡于北玄派。

如果不是箭術非覆天山所有,估計姬長歌連這個都不想傳。

“你的命數——三劫九難之人,雖說有修真界難得一見的根骨,終歸要無親無故,但你的師父還是收下了你,從你身上看得出他的竭心教導。”姬長歌破天荒的解釋了一句。

旁邊聽到只言片語的河洛派衆人都贊同的點頭。

陳禾卻怔住了。

長眉老道心叫不好,想要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轉念一想,在小界碎片裏耽擱這麽多年,陳禾不能算是孩子了,該他知道的事情,也不能一味瞞着。

姬長歌從陳禾神情上看出端倪,有些驚訝:“你竟不知?”

陳禾默默點頭。

他忽然伸手摸左邊額角的三顆紅痣,擡頭看長眉老道。

長眉幹咳一聲避開他的視線。陳禾又望姬長歌,後者一言不發,河洛派衆人更是迅速躲開,裝作什麽都沒聽到。

陳禾立刻把目标選定為最好欺負的那個——他三步并作兩步,趕上天衍真人,并在後者如臨大敵的警惕眼神裏問:“什麽是三劫九難命數?”

“呃!”

天衍真人當然知道。

他不但知道,這還是他兩世口中提離焰尊者這魔頭時,唯一感到唏噓的事。

魔道尊者從來不掩飾自己鬓角的三粒細小紅痣,他極其張揚,絲毫不擔心旁人因此躲他如瘟疫。因為就算沒這個命數,離焰尊者本身也夠可怕,讓人避之不及,惹得修真界都快把他三劫九難命數的事給忘了。

“你也不想告訴我?”陳禾面無表情。

天衍真人一滞。

說就說,多大事啊,這又不是什麽機密,陳禾遲早都會知道。

——親叛、友離、情孽、九死一生。

陳禾沒聽一句,氣息就冷一分。

最後天衍真人搓着手臂納悶,陳禾明明獲得的是三昧真火,怎麽兩世都往冰雕方向靠攏?難道這就是北玄派功法的真谛?

***

比天衍真人更欲哭無淚的是留在豫州城內的河洛派修真者。

長眉老道說他們會驚動八尾狐,安排他們守在幾個城門外,事發突然,小界碎片罩住西城十三坊後,他們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該死的妖狐!”

“我去回報掌門,必須要趕緊想辦法!”

這話剛說出,就被同門一腳踹了個踉跄:“笨蛋!我們再急也沒用,小界碎片內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就我們說這一句話的工夫,沒準裏面已經過去一百年了。”

“哪有這麽誇張,最多一年呗!”被踹的修士不甘心的強詞奪理,“小界碎片自成一體,難以揣測,也許外界過了一百年,裏面才一句話的工夫呢!”

“都給我閉嘴!”一個憤怒的聲音說。

衆人扭頭一看,頓時大驚:“掌門!你怎麽來得這麽快?”

河洛派掌門赤玄真人一身黑色道袍,上繡周天星鬥,手持拂塵,滿臉怒容:“貧道當然是心中一悸,算出不對,這才連夜趕來!”

河洛派衆道人心悅誠服,果然是掌門,修為就是與衆不同。

——不放心自己師父半夜抓妖,特意算了又算,發現算不出,只好偷偷摸摸跟出來這種事,赤玄真人顯然是不會說的。

端詳小界碎片,赤玄真人深深皺眉:“可知這妖狐從何而來?”

“我等不知。”衆人回答得特別爽快。

因為掌門問這話,顯然是沒算出來,那麽他們算不出來也是理所應當的。

“天機被遮掩,這其中必有道理。至少豫州西城十三坊這一劫,本不該發生!”赤玄真人斟酌一番後,果斷下令,“沿着這塊小界碎片,重新布下結界。再去一趟凡間衙門,找尋浣劍尊者的屬下,告知一聲,不要引起凡人恐慌。”

“是!”

赤玄真人又踱了幾圈,擡頭問:“誰帶了收魂鈴!”

還留在原地等候吩咐的河洛派衆人齊刷刷的掏出一個鈴铛。

“不是這種鎮鬼的,要能養魂的。”赤玄真人惱怒。

“…掌門你自己也沒有。”

赤玄被噎住。

這話說得不錯,河洛派不是旁門左道學驅鬼術,誰會往法器上篆養魂符箓?

“再給我布一個困陣,若是小界碎片破除,裏面的兇獸魂魄,死去的我派弟子魂魄,都會飛散出來。兇獸會為惡凡間——我派弟子,更要見其最後一眼!”赤玄真人怒視衆修士,“還愣着幹什麽,都快去!”

赤玄真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驟然感到一股令他震驚的危險氣息。

大乘期修真者!

“何方道友,河洛派在此捉妖!”

“捉妖?”

冰冷清寒的聲音,蘊藏了深深的怒意。

夜空中,釋沣一身紅袍,長發流散,五指間尚有血跡。

他趕得太急,連手裏那具魔修的屍體都沒來得及丢掉,赤玄真人定睛一看,霎時心裏一跳。

屍體面容依稀可見,乃是魔道白骨門的門主,大乘期初階修為。

傀儡瞬間全中斷靈力感應的時候,釋沣又驚又怒,想都不想,直接往回趕。

多高的實力,才能瞬間抹掉所有傀儡,将它們打成原形,難道是涼千山?

不惜動用本命真元縮地成寸,禦風逾電趕回,一進豫州城,就感到大乘期的靶子——赤玄真人,沒立刻動手還是看在長眉老道面子上。

“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

釋沣目光一掃,立刻認出籠罩西城十三坊的小界碎片,氣息霎時更冷。

木中火與涅毀真元的死亡氣息,讓赤玄真人都感到一分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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