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有意結交

天晚欲雪。

京郊十裏盡是權貴的莊子園子,途中有一小鎮,原是供那些鐘鳴鼎食世家豪門家仆歇腳打尖的地方。因權貴出行,總要提前數日遣人去莊子上查看,又得留下可靠的家仆看莊子,一來二去,這些豪仆也開始在附近賣地置業,慢慢形成了一個繁華的小鎮。

這天,恰好是正月初二。

世族權貴們多在京城,京郊莊子上冷冷清清。

這些園子的管事,連同他們的親戚,也甭管是平民,還是世代為仆的家生子,見雪停了,都聚集到小鎮上,喝酒賭錢,熱熱鬧鬧過個年。

畫着骰子的布幡在寒風裏飄蕩。

一個頭戴氈帽的男人,低頭攏着袖子就走了進去。

賭坊裏喧嚣異常,四壁挂着的油燈搖搖晃晃,有些昏暗,幾張八仙桌周圍擠滿了人,銅板碎銀拍了滿桌,到處都是面紅耳赤的賭徒。

膀大腰圓的賭坊看場,靠着牆壁,目帶戾氣的打量着每個人。

摸進賭坊的男人,脫下氈帽,也擠進賭骰子大小的桌邊,探頭探腦——他穿得有些寒酸,身上只一件夾襖,雖然是新的,看起來沒下過幾水,但這風雪天這副單薄模樣,顯然是個兜裏沒錢的家仆。

不是主人特別吝啬,就是混得太糟。

權貴懲罰那些犯了錯,卻有念着些許情面的奴仆一家,就是打發到莊子裏,這些人後半生就只能熬日子,世态炎涼,想吃飽穿暖都難。

也就是年節時分,蒙主人恩賜,能拿到點賞錢。

這般人賭場裏常見,看場子的大漢輕蔑掃了他幾眼,連容貌都沒看清,就從這男子身上掠過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賭坊看場子的人再多,認得出練家子,怎麽可能看得破修真者?

這個喬裝改扮的人,正是季弘。

浣劍尊者的府邸,距離這個小鎮不遠。季弘這番前來,連障眼法都沒用,他收斂靈力,目光躲閃,裝出一副畏縮的模樣,又用黑炭在額頭與顴骨淺淺抹了一層,霎時就變得與那些家仆一般無二。

季弘前世就覺得,修真界衆人都眼高于頂,元嬰修士瞧不起金丹期以下的人,修真者們又普通沒把凡人放在眼裏,這樣的忽視,使得前世八尾狐潛藏在凡世興風作浪,正道魔修竟一無所覺,反倒互相質疑,即使在北海郡圍捕妖狐之後,仍有人質疑妖狐是否真的存在。

這些修真者,不管是矜傲身份,還是習慣避世,他們都太忽視凡俗之事了。

譬如他們習慣使用的障眼法,确實好使,但萬一遇到比修為高的修真者,簡直是明晃晃的在額頭上貼有“吾乃修真者”的标簽。尤其像季弘今天這般,行跡鬼祟的鑽進一個修士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會來的地方,倘若他用障眼法,那麽這标簽還得加上“我有問題”“我不懷好意”“我在偷偷摸摸做一件事”,還有比這更蠢的事嗎?

這裏可是浣劍尊者的勢力範圍,走在路上,偶爾遇到一兩個魔修再尋常不過!這年月大家無所事事,看到用障眼法的人,好奇心起,玩跟蹤也是有的。

——自認不是蠢人的季弘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很快,他就收斂得無蹤無跡,抖抖索索的從袖筒裏掏銅板,跟着下注。

季弘随便丢,運氣倒也沒背到全部輸光,只是每次輸就唉聲嘆氣,惹得周圍人嫌棄喊着窮鬼滾遠點。

被推搡幾步,他也不惱,繼續厚着臉皮湊在後面。

直到一個時辰後,又一次裝無意掃視賭場時,季弘心中咯噔一跳,極力遏制內心欣喜。

他等的人到了!

不知何時,喧鬧的賭坊裏混進來一個少年,看起來白白淨淨,卻賊眉鼠眼,悄悄的沖人袖擺荷包張望,對瓷盅裏搖動的骰子全無興趣,連賭桌上壓得厚厚一疊的銀錢,他也全不在意。

沒多久,這少年就确定了目标。

他慢慢摸出點碎銀,湊近一張桌子,漫不經心的開始賭錢,然而目光卻總是落在身邊一滿身酒氣的漢子腰間挂着的玉石墜子上。

墜子約莫是玉的,有點雜色,但質地極好,看着十分細膩。八成是玉璧什麽的邊角料,主人賞的,看來這家仆頗有點勢力,主人家的身份也不差。

漢子呼呼喝喝,拍着銀票,看起來不輸不贏,正在興頭上。

季弘也裝作被人推搡,兜兜轉轉的來到那桌。

少年擡頭看了他一眼,季弘只盯着骰子,臉憋得通紅,與其他賭徒沒有兩樣。

沒過幾局,少年下手了,手指哧溜一晃,就将玉墜子摸了去,動作十分輕巧——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溜走,看場的大漢一聲怒喝,上前幾步,拎起少年衣領。

“小賊!敢在我們賭坊伸爪子?”

賭桌前衆人大驚,紛紛摸口袋。

少年掙紮了一下,憤怒說:“你這莽漢,胡說什麽?小爺我好端端的在這下注,運氣正旺,你們不要血口噴人!”

“我的和田玉墜子!”失主大叫一聲,反過手來揪住少年,惡狠狠的說,“是不是你偷的,送官!”

旁邊看熱鬧的嗤笑一聲:“王管事,正月衙門休沐呢!再說為這事鬧去官府,貴主人也嫌棄罷,東西找到,打斷他的手,也就是了。”

失主怒氣沖沖看了少年一眼,發現他穿得簡單普通,看上去完全是個外鄉人,眼中霎時兇光大盛:“小子,叫你家裏人拿幾貫錢來贖,我就放了你。”

“你們胡說八道!”少年掙紮着喊,還指着賭坊看場子的大漢叫,“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爺偷他東西了?”

“哼!”

看場大漢陰陰一笑,“小子,你進來我就盯上你了!去年你在我們賭坊偷過許家三管事的鼻煙壺,将你一頓好打,今年還敢來?”

失主聽到不是什麽有來歷的人,頓時精神一振,捋起袖子惱羞成怒的嚷嚷,“把這小子扒光了,東西搜出來,打一頓丢出去,凍死算我的!”

少年原本滿不在乎的表情驟然一變,摸出那個墜子丢出去,還啐了一口:“這不值錢的邊角料誰稀罕,奴才秧子下輩子還是奴才秧子!”

“你——打!”

頓時賭坊裏像開了鍋,一陣拳打腳踢,有些不相幹的人也渾水摸魚踹了幾腳。

季弘沒去湊熱鬧,只是指着賭桌叫罵:“還開不開了,我下着注呢!”

搖骰子的莊家,懶洋洋看他一眼,揭開盅,裏面赫然是三點小。

季弘大喜,梗着脖子喊:“哈哈,我贏了,快賠,我下了五十個銅板的賭注。”

賭場上的銀錢雖然亂作一團,但莊家當然記得下注,尤其是季弘這個窮鬼,晃悠了一個時辰,總共從袖子裏摸出來的錢都沒五十個銅板,還一次下這麽多呢!

“你說什麽?”莊家早看這窮鬼不順眼了,“來啊,有人詐賭!”

季弘一怒,掀了桌子嚷嚷:“你們才詐賭,作假!我都輸了一兩銀子了!”

“把這搗亂的拖出去,打!”

于是季弘也被乒乒乓乓狂揍一番。

“王管事,還扒這小賊的衣服嗎?”

“衣服值幾個錢?打斷手腳,丢出去就是!”失主覺得十分晦氣,這大過年,鬧這麽而一出,實在糟心。

賭坊看場子的大漢将季弘一頓好打,然後将兩人一起拖出去,掀開賭坊門口的布簾,就這麽直接扔到路中央,兩人臉都栽進了積雪裏。

夜色暗沉,因為正月無宵禁,這鎮上酒館歌坊笙歌不斷,醉漢賴漢被丢出來三四個,都沒人駐足圍觀。

風雪又緊,路人匆匆而過。

“這賭坊,一定是用假骰子!”

季弘作勢狠狠一拍積雪,憤怒無比的擡起頭。

他旁邊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小偷,身體骨骼一陣奇異響動,然後就好端端的坐了起來。

“呸。”少年悻悻的朝賭坊撇了下嘴角,嘟哝了一句髒話,“人多事忙,竟然忘了用過這副面目來過這家賭坊了。”

雪地裏兩人對視一眼,季弘故作驚訝的張大嘴:“這位…道友?”

“嗯哼。”少年一臉不樂。

“那玉墜子撐死了值百八十兩銀,被凡人揍一頓,這可劃算?”季弘抓起一把雪,擦掉臉上黑炭,還有點上去的黑痣,再給周圍加個障眼法,從儲物袋取出衣物一抖披上,重新站起來時,俨然又是濁世翩翩佳公子。

少年眼睛一亮:“道友用的不是障眼法?”

“哈,我修為淺薄,唯好賭錢,十歲起就常喬裝出門玩樂,後來家逢劇變,險遭流放,所幸根骨上佳,蒙人搭救。”季弘微笑着說,“一過經年,我也堪堪将要結丹,可這骰子聲,卻是怎麽也忘不了。只好偷偷摸摸出門,以之為樂。”

少年連連點頭,似乎很認同這話。

兩根手指彎來彎去,嘆口氣:“這年少癖好,真是一輩子也改不掉啊!”

“道友修為深厚,之前竟未發現。不知前來京城,是否有季弘幫得上忙的地方。”季弘恭敬卻又不失從容的說,暗暗恭維了對方的障眼法毫無破綻。

少年饒有興趣的看他:“你被一頓打,卻也不惱?”

季弘聳肩:“不多這一頓,今年我少說也被揍了十來次!”說着神情驟變,惡狠狠的說,“說起來怪了!那灌水銀的骰子,我怎麽聽音辨位,怎麽都不對呢!”

“哈哈。”少年大笑,“凡人多巧技,就算我輩魔修,也看不出啊!”

季弘聞言一喜,卻掩飾得很好。

少年看在眼中,不覺對這患難同伴又多了幾分好感,這少年生于市井之中,平日掩飾得再好,還是忍不住犯老毛病。

偷不義之財還說不上,但絕對不偷窮人。

何況有錢又不代表就是惡徒,站大街上怎麽可能看得出陌生人誰好誰壞?

于是他就喜歡上賭坊,進窯子裏面去做賊。

“來來,我請道友喝酒!”少年也不收回障眼法,徑直拍着季弘的肩,愉快的說,“我這趟進京沒什麽要事,就是年節到了,随便逛逛。”

兩人一個覺得對方有趣,怪癖者難逢,一個有意結交,很快就說得熱火朝天。

季弘兩世為人,閱歷過人,又深知對方隐藏的奇異癖好與真實身份,更是巧言妙語,句句都說到那少年的心坎裏。

等到了一家酒樓,菜還沒上來,兩人已經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了。

“噢…我就是市井小賊,自小不知父母,也不知道姓什麽,就叫我小六子。”少年拎着燒刀子就喝,十分暢快,“年節嘛,要來看師父,結果大正月的,竟然叫我吃閉門羹!死老頭越來越不像話!”

季弘舉着杯子嘆口氣:“我的師父,多年前就死了,說是魔修,卻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被聚合派一個元嬰修士殺了。”

“你在這京郊附近,想來也是浣劍尊者的屬下?”少年斜眼看他。

“是,可惜我修為淺薄。”季弘轉口不提自己身份,也不問對方來歷,只勸酒吃菜,還介紹這裏的什麽招牌菜,少年甚是滿意,喝得眉花眼笑。

“你根骨确實不錯,日後晉升元嬰期,去報仇,也就是個時間問題。”少年眯着眼睛說。

季弘一頓,不經意的笑笑:“承蒙吉言了,只是正道欺我魔修太甚,也不是一日兩日。說這些做什麽,喝酒罷!”

少年點點頭,抱着酒壺又憤憤說:“這世上,差勁的師父太多了,我家那個就是!不教我劍術,說我長得跟劍不像!那還撿我做什麽徒弟,又嫌棄我偷不到錢,說要出門賣藝!死老頭!那麽有錢,年年正月上門卻連口酒都沒有,今年更是連我這個徒弟都不要了!”

他把桌子拍得啪啪響,季弘只倒酒不說話。

斂垂的眼神,閃過一絲笑意。

——若非重生回來,若非他季弘走火入魔前就是大乘期修士,他現在一個小小的築基魔修,又怎麽可能知道修為高深莫測的浣劍尊者愛玩皮影戲?

而魔道第一尊者,浣劍的徒弟裂天尊者,看起來與浣劍尊者關系不好,其實每年都要避人耳目的來見師父,更有喜歡混在市井裏偷東西的癖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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