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小題大做

“砰!”

陳禾失手摔了瓷壺。

困戰經年,要說心境,他當然不差。但是連釋沣都明顯直着眼睛愣住了,陳禾又會好到哪裏去?

紅彤彤的福娃娃臉面具,擱在椅邊。

浣劍尊者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奇特的笑容,眼角幾條細細的皺紋也一同眯了起來。

“谷主……”

那兩顆蒼玉球還被陳禾好好的珍藏着,陳禾自然認得出,這張臉,像極了黑淵谷主。

——之所以要說像,而不是一模一樣,因為細微處還是有少許不同。不過這點區別,就好像兩片樹葉的脈絡差別一樣,也就是修真者可以遠遠就一眼辨出,換成凡俗世人,只會看成一般無二。

釋沣回過神,下意識看師弟的手有沒有被熱水燙到。

随後他在恍然想起,陳禾已經是金丹後期了,不再是結丹未成,尚且不算真正踏入修真之途的人。這樣的熱水,澆上去皮膚也不會燙傷。

陳禾抖抖手上的水,看到釋沣的動作,也下意識的将手背到自己身後藏起來,等想到自己根本不會有事時,已經晚了。

這下兩人覺得尴尬,陳禾耳後根有點紅。

“咳!”

浣劍尊者萬萬想不到,自己曝身份,結果只換到一壺茶的驚訝,就沒下文了,只好幹咳一聲,提醒現在房內還有第三個人。

師兄弟倆立刻回神。

釋沣用奇異的眼神看着浣劍尊者——這奇異,是因為想到黑淵谷主的脾氣而生出的,不過黑淵谷向來都是個邪乎的地方,正正經經的人進去,沒幾年就變得莫名其妙。

“不知尊者與這一代的黑淵谷主是什麽關系?”

“可以說有關系,也沒關系。”浣劍尊者端着高傲冷漠的模樣。

修真者八百歲還沒飛升,如果不吃駐顏丹,就會開始逐漸呈現老态,當然也有一些修士為了德高望重的身份,在元嬰大成時,就把外貌改成仙風道骨胡子一把。

浣劍尊者顯然與黑淵谷主一樣,沒有堅持駐顏不變。

滿是細密皺紋的臉,在釋沣陳禾看來,那般熟悉,卻又帶了些許陌生。

“尊者此話怎講?”陳禾目光灼灼。

他跟黑淵谷主,還有好多筆賬要、算!

浣劍尊者被陳禾這樣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他摸摸鼻子,“這事說來話長。”

“那就請尊者長話短說。”

“本座大概有個孿生兄弟,大概就是黑淵谷主。”浣劍尊者非常幹脆的說。

“……”

雖然這事,陳禾釋沣已經猜到一二,但浣劍尊者這個态度,實在有些詭異。

“大概?”釋沣恢複了冷淡的神色。

陳禾目光閃了閃,忽然開口:“不要說黑淵谷主的孿生兄弟了,就是谷主,又哪裏值得可信?”

“竟是這樣?”浣劍尊者竟深思起來。

“……”

看起來,這對親兄弟似乎一點都不熟!

釋沣想到很多,萬年蜃珠的事,确實是他聽黑淵谷主說的,浣劍尊者那把據說活着的人都沒看過的劍,當初黑淵谷熱議的時候,谷主也是滿臉鄙夷興致缺缺。

甚至,今日釋沣想來,才覺得黑淵谷主本身就是個大謎團。

釋沣知道山谷裏許多人的名姓、道號、門派,偏偏對谷主一無所知。

而浣劍尊者在演皮影戲提到黑淵谷的時候更是咬牙切齒,說那是東村西村潑皮無賴住的地方。

——這個“大概”,內中果然玄機甚深。

陳禾盯着浣劍尊者看了很久,沒發現任何障眼法的使用痕跡,才低頭去收拾碎掉的茶壺。

釋沣伸手阻止,叫進來一個傀儡。

他們師兄弟在這間客棧住了半日,就已經報銷了房間一張桌子,一把茶壺并兩個杯子。釋沣當然不覺得怎樣,陳禾卻有點糾結。

錢再多,也不能這麽花。

他從小吃的用的,都是師兄的錢呢!現在他都金丹後期了,是不是應該賺點錢回來呢?唔,這事有空去找河洛派那個小道士好了,窮慣了,肯定知道辦法。

“尊者與黑淵谷主的關系,就是尊者能拿得出的誠意?”釋沣當然不知道陳禾思緒已經歪到錢這碼子事上了,對于有人處心積慮,調李郡守來豫州的事,他仍是十分憤怒。

浣劍尊者摸着面具的一頓,詫異說:

“我聽聞血魔釋沣,練有奇門功法,可以從血脈施咒殺法術。”

“……”

修真界還真有這麽回事,這也同樣是修士們對結成道侶,誕下後代興趣缺缺的原因,子女與同胞姐妹,尤以孿生子為例,取他們的血脈骨骸長發施咒術,與取本人的差別不大,修為高深的,甚至可以拿稚子的骨,咒殺其母,而稚子不會有性命之憂。

“我不是魔修!”釋沣難得開口為自己辯駁,他看上去有點無奈了,“北玄派功法也沒這麽邪乎。”

浣劍尊者面上作出理解的神情,實際上他是不是裝傻,釋沣也看不出來。

“如此,這副面容不能說是誠意,卻也算我的一個秘密。”浣劍尊者慢悠悠的說,“世人皆知,我出自南海海市蜃樓,在蜃氣裏練劍四百年,終得所成,修真界至今有半數人疑心我非人,乃是南海妖族。”

陳禾聞言有些疑惑,釋沣低聲為他解釋:“海市蜃樓,是修真界最大的集市,但每年只開十天,南海妖族盤踞那處,更有無數蚌妖水怪,平日海市蜃樓為神州絕域,但凡闖進去的,再也沒能出來。”

難怪浣劍尊者被人說是妖怪了。

“咳,黑淵谷主與我的關系,是曾分別見到我二人的苗疆蠱王說的,大約兩百年前,我二人見了一面,這份相似,确實是抹消不去的血緣聯系。”浣劍尊者沒說他們見面後,互相看不順眼,于是各走各路了。

“你們自小失散?”陳禾也算是幼年不知身世的人,知道但凡生于世間,總會想知道自己是何來歷。

“八百年前,有條船被風浪吹偏航行,誤入海市蜃樓,觸礁而沉,我便在那條船上。”浣劍尊者避重就輕,釋沣與他還談不上什麽深厚交情,他當然不會說自己那時還在襁褓裏,至于父母來歷,那座礁島是蚌妖的聚會地,他是成群吐蜃氣的蚌妖們養大的。

黑淵谷主呢,聽聞這家夥是一群狼撿到的,比他更慘,好歹蚌妖們能為他遮風擋雨,每年更有海市開,帶着他逛集市,人間的吃穿玩意樣樣不缺,比山林裏長大,築基期都沒穿過衣服的親兄弟好吧!

這樣的兩兄弟,就算相逢,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來歷。

“也是,八百年,人間朝代都換過幾次了。”陳禾忽然有些沮喪,如果不是石中火,他在黑淵谷住上兩百年,再去找陳家,物是人非,哪裏還有什麽可說的。

釋沣對浣劍尊者與黑淵谷主的關系不感興趣,他一心想着那個居心叵測的人。

——在釋沣去過浣劍尊者家搶蜃珠後,很快就找出三月前秦都尉奇怪失蹤的消息,并根據那段時間北玄密寶開啓的事,想到了釋沣,更與大雪山的人有消息往來,知道釋沣帶着一個修為不高的少年,所以很可能會在豫州長住。

知道妖狐跟在李郡守的身邊,不讓李郡守去京城,順手将他調來豫州。

這種種行跡,不但令人生疑,更值得推敲的是,浣劍尊者為何要主動上門,就為了手下一個背着他暗算血魔的屬下?縱使可能與大雪山有來往,也不過是個卧底,浣劍尊者何必這樣小題大做?

“你找到了,那個人?”釋沣忽然問。

“不錯。”

浣劍尊者眼中閃過冷意。

一個他原先不太注意,甚至還覺得頗有前途的年輕魔修,很有能力,不過也僅此而已。越往下查,就發現不少蹊跷的事都開始露出端倪。

“他只針對你——或者你們。”

浣劍尊者将目光移到陳禾身上,後者一愣。

陳禾六歲以前在雲州陳家,十七歲之前在黑淵谷,他能跟什麽人結仇?

“今日我細細思索過,狐妖會在西城作祟,不算偶然,它既然有意引誘捉妖的修士前來,必然不會選擇太窮的地方。它能看出秦蒙的是魔修,一開始必然也不會在東城富戶士紳的宅邸那裏動手。而豫州大旱,有能力進來的外鄉人,必然不會去貧民居住的地方,對釋沣道友來說,東城富戶士紳太多,又太招眼。”

浣劍尊者眯着眼睛,慢吞吞的說,“當然,這些也許都是巧合,也許他将妖狐弄來豫州,就是想鬧出些事,給你們增添點麻煩,畢竟這妖狐有小界碎片的事,是誰也不知的。”

不等釋沣開口,浣劍尊者很快又說:“那人在一尊鼎上,發現不同尋常的花紋,因他年紀雖輕,但十分好學,很快意識到這尊鼎上有秘密,就将事情報了給我。最初我以為,那是上古魔宗的一處傳承,雖然有些在意,卻也沒放在心上。

随後,他殺了兩個大雪山的卧底,向我密報事有蹊跷,鼎上的花紋地圖,可能是北玄密寶,并謙恭的說真假不知,卻不能讓大雪山搶先,主動請纓,趕往赤風沙漠外的荒石灘。”

釋沣聽後,愈發感到事情的嚴重性。

“後來,我自涼千山手中奪得北玄密寶,又轉交給你,原以為這人倒也機靈,算得上忠心可嘉,我親身跟蹤他前往荒石灘,此人很有手段,更有統禦能力,長于謀劃,上古魔宗傳承一事,他甚至多個心眼帶上了一個女修,以防那傳承對此有所偏向,最後果然不出所料,這上古魔宗是百瘴門,當年滿門皆是女子。

我并無多想,只當是他學識廣博,猜出了鼎上花紋指代的魔宗。

途中與之後,他更是表現得對北玄密寶毫無野心,并對同行者說,這樣的寶藏,就算他們拿了,也守不住,反倒惹來殺身之禍。我瞧他倒也聰明,以後做個心腹培養,未嘗不可。

現在想來,他能發現北玄密寶,卻沒有隐瞞我,更無絲毫貪婪,是忠心,還是早就知道寶藏是什麽呢?”

不說釋沣,連陳禾都緊緊擰眉,有些心驚肉跳。

一個知道北玄密寶在哪裏,還知道寶藏是什麽的人,這也太神奇了。

“北玄密寶的事,他算是做得滴水不漏,讓我頗有好感,要知道這樣優秀的後輩,實在罕見。”浣劍尊者扣着手指,慢悠悠的說,“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對你們動手,他太急了!暗中調遣李郡守,讓我發現青州李郡守沒能上京,一直被耽擱在半路上。從李郡守的事,了知他在暗中查看各地報來的消息,找到了秦蒙失蹤的事,繼而确定你在豫州,讓我發現只向我彙報的消息,竟然能被他随意翻閱。他暗中指使人放出消息,協助大雪山傳血魔獲得北玄密寶的傳聞,又暴露出更多被他控制的人來……”

季弘雖然沒有對付浣劍尊者的跡象,但這樣偷偷摸摸,悄無聲息的潛伏,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編出有毒的網,侵蝕了浣劍尊者麾下不少人,這事哪是魔道第一高手能忍的?

“他急切的要對付你們。”

浣劍尊者盯着釋沣,似笑非笑的說,“而我,不知該感謝你們的出現,讓我注意到這個潛藏的危機,還是應該好奇,等着看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

“所以尊者來了豫州?”

“不錯,我想知道豫州會發生什麽事。”浣劍尊者也忍不住喃喃,“八尾妖狐,這可真是大手筆,讓我知道為何他不敢讓李郡守上京了。”

“此人與李郡守有關?”

“據我所知,并沒有。”

季弘從沒見過李郡守,甚至李郡守本身也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妖狐應該是藏身在李郡守的家眷仆人或幕僚裏。

釋沣沉默不語,他算是明白浣劍尊者為何特意上門了。

種種事情,明顯都與他,或者北玄派有關。浣劍尊者在下手除去這個禍患前,當然想知道這家夥到底目的何在,或者說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指使。

“我倒想見見此人。”釋沣冷聲說,“不知尊者準備給他布下什麽樣的陷阱?”

浣劍尊者饒有興趣的拍了兩下掌:“我以閉口為借口,正是準備引蛇出洞,讓他暴露出更多‘他不該知道的事’。”

“哦?引蛇出洞,那可需要一個好誘餌。”

釋沣面無表情,滿眼卻是威脅:你敢說用陳禾做誘餌試試?

浣劍尊者幹咳一聲,拿起面具重新蓋住臉:“釋沣道友,你的師弟怎麽可能是誘餌呢!最好的選擇,當然是本座的傻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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