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武侯鋪裏兩個當班的武侯,一個正一刻不停地剝煮花生吃,另外一個則靠在凳子上早早地打起了瞌睡。

武侯鋪的門突然被打開,吃花生的那個險些把嘴裏的花生咽到氣管裏,打瞌睡的那個也好不到哪裏去,整個人連帶着凳子一塊向後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誰……咳咳,誰啊!”吃花生的那個武侯咳嗽兩聲,掐着嗓子叫罵。等他看清來人的長相,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裴裴裴裴裴……裴街使!”

裴景行把手中的犯人往裏頭一推:“備用的枷鎖呢?拿出來。”

打瞌睡的那個被摔醒了,看到是裴景行,忙不疊起身,跌跌撞撞地去邊上拿備用的枷鎖過來。

裴景行接過枷鎖,麻利地把犯人雙手铐住,再把那件破爛的道袍解下來,遞給張慧:“還要麽?”

張慧被裴景行這一串動作給震懾住了,點點頭,接過道袍。

裴景行看着面前兩個兢兢戰戰的武侯,怒道:“你們兩個,坊內有人行兇,你們卻在武侯鋪裏吃花生打瞌睡,現在武侯都是你們這樣子的?”

“行兇?”兩個武侯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大着膽子問道:“敢問裴街使,是何人在昌明坊行兇?”

裴景行冷眼瞧着,說道:“我也是偶然經過,碰巧發現有人行兇,不如交給你們去審訊?”

兩個武侯連連搖頭:“不敢,我等不敢。”

裴景行見這兩個武侯的确是不知情的樣子,也懶得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我還要把犯人押回內衙審訊,要是有人過來問,知道怎麽辦麽?”

兩個武侯心中一驚,忙點頭道:“是,我們一定會及時告知裴街使的。”

裴景行這才押着犯人,帶着張慧回答內衙。

內衙的人沒想到裴景行會這時候回來,手上還押着一個犯人,後頭還跟着一個道士打扮的年輕人。

“裴街使,您這是?”

“有人當街行兇,毆打道士,正好被我撞見。”裴景行簡單幾句說起了來龍去脈,“把他押下去,等會我親自審問。”

“呵,裴街使想濫用公權麽?”犯人此時又突然開口,“這道士和我有仇,騙我錢財,我打他就算有錯,也不至于被金吾衛抓起來吧?”

裴景行絲毫不為所動:“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不如我們來問問張慧道長。”

說罷,他讓人替自己抓着那犯人,自己則轉身看向張慧:“張道長,你認識這個人麽?”

張慧搖頭道:“并不認識。”

裴景行又問那犯人:“你與張道長有什麽仇?”

犯人說道:“我孩子生病了,想去太玄觀求一道符。結果這小道士給了我一道符,說把符紙燒成灰,放在水裏和了給孩子喝下,孩子的病自然就好了。我依言給孩子喂了符水,我孩子沒兩天就死了!”

張慧瞪圓了眼睛,大聲辯解道:“你胡說!我根本沒有見過你,何時給過你符紙,又何時告訴你要把符紙燒成灰給孩子吃的?”

裴景行擺擺手,示意張慧稍安勿躁:“我聽蘇衍說,太玄觀裏的道童都是不能去給別人施法的。對不對?”

張慧喘着氣,點頭道:“沒錯,周道長多次教導我們,切不可以為自己學習道法,便自大自滿。”

犯人笑了兩聲:“裴街使是打算包庇這道士了?對了,我聽說裴街使與一個年輕的道士走得挺近的,難道就是那個叫蘇衍的?看來,裴街使對道士倒是頗有偏愛啊。”

裴景行怒極反笑:“我倒還不知道,我交一個朋友竟然能傳遍西京。你聽說,你是聽誰說的?”

他與蘇衍關系的确好,但蘇衍不是愛玩的性子,他也不是張揚的人,兩個人雖是好友,但兩人鮮少學其他人的樣子,一起外出踏春,或是喝酒尋歡。而且裴景行身為金吾衛街使,每十日才有一天休沐,平常時間也沒有那麽多時間和蘇衍見面。

如今這犯人試圖用所謂的輿論來逼得裴景行不得不對他輕拿輕放,卻不料自己口不擇言,又讓裴景行抓住了一個漏洞。

知道裴景行與蘇衍關系好的,又會酸溜溜對外講的,放眼西京,裴景行也只能想到牛春輝一人。

“得了,你到底有沒有罪,金吾衛一審便知,帶下去!”裴景行不再給犯人胡攪蠻纏的機會,讓人把他押下去。

接着,他又喚來一旁站着的一個金吾衛,“你帶幾個兄弟,護送張慧道長回太玄觀。我今日撞見的時候,可是有好幾個人毆打一個,指不定張慧道長現在一出內衙,就又被人打了。”

金吾衛領命下去,張慧忙不疊感謝道:“多謝裴街使。”

“不必客氣,”裴景行問道,“今天蘇衍交給你的孩子,他家在哪?”

“就在昌平坊那裏,是一戶姓楊的人家。”張慧回答道,“他家裏發現孩子不見了,亂成一團。”

裴景行心中有數,這時候剛下去的金吾衛回來了,裴景行讓張慧跟着人出去。

裴景行又讓人看着這犯人,先審出此人姓甚名甚,家住何處,籍貫又在哪,自己則根據張慧說的,往昌平坊那去了。

再說蘇衍這邊,他等了快兩個時辰,有一只麻雀終于飛回來,落在石凳上。

“蘇道長,那兩個漁夫找到了,就住在城西。我聽他們說,今天晚上還要去河堤那抓魚哩。”

田七叫道:“那怎麽行!河裏的小妖都快被他們抓光了!”

他慌慌張張地扭頭去看蘇衍:“蘇道長,我們趕緊去吧。”

蘇衍點頭,打開布囊,示意田七跳進來,又對麻雀說道:“你在偏門等我,我很快就來。”

“馬?家中倒是養着幾匹馬,”福伯聽了蘇衍的請求,并沒有過多追問,“蘇道長請跟我來吧。”

蘇衍牽着馬從偏門出來,他翻身上馬,對着停在屋檐下的麻雀說道:“領路吧。”

麻雀領路,一路上又有不少麻雀和烏鴉彙攏過來,一齊跟在領路的麻雀後頭。

路邊行人見到這等奇觀,啧啧稱奇,只是看見當中混着不少烏鴉,便議論着到底是誰家那麽倒黴。

蘇衍對此恍若未聞,只是跟在麻雀後面,馬不停蹄地朝着西邊趕去。

“就在這前面了。”麻雀停在樹枝上,“蘇道長,接下來要怎麽辦?”

蘇衍下馬,将缰繩系在樹上,觀察了一圈周圍。

這裏住着的人家并不多,屋子大多都閑置着,連大門都爛了,虛掩在那,只怕連小偷也不屑光臨。

不過,這倒是給這兩個漁夫行事添了方便。

蘇衍又往前走了幾步,貼着牆,小心探頭去看前面的情況。

前方不遠處就是那兩個漁夫的家,此時前方升起炊煙,顯然是這兩個漁夫正生火做飯,飽餐一頓後,怕是又要去河堤作惡。

蘇衍又擡頭看了看天邊的火燒雲,到了冬天,西京的夜晚來的格外早,如今正是光與暗的交界段,倒給了蘇衍一個方便。

“你們這樣。”蘇衍招招手,示意這些小妖圍過來,“我等會在這施一個法術,将這片地區的陽光遮擋住,你們幾個就趁機溜進他們家,最好能化出人形。”

“蘇道長,不行的,”有個被點到的烏鴉扭扭捏捏地說道,“我道行太淺,化為人形的話,翅膀還是在的。”

“不要緊,”蘇衍說道,“你這樣子更吓人。田七領頭,你們就當自己是河堤那邊的小妖,為自己的朋友來報仇。”

田七拍拍胸脯:“蘇道長放心,某一定把他們吓得尿褲子。”

這是田七的強項,蘇衍當然不會擔心。他讓幾個小妖退後,自己則伸手朝着前方一抓,漁夫家屋檐下挂着的八卦鏡便飛到蘇衍手上。

蘇衍收好,雙手捏訣,口中念了一串拗口的咒語。以他所站的地方為圓心,黑暗飛快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不多時,這一片地方就完全被黑暗所籠罩。

“好厲害啊!”

“蘇道長好厲害!”

“蘇道長這招怎麽學的,能教我麽?”

小妖們一個個驚嘆着,看向蘇衍的目光也從原先的害怕轉為崇拜。

蘇衍一笑,沒有作答,而是看向田七。

田七點點頭,搖身一變,變成一個三十左右的男人,但臉上和脖子上卻保留了許多黑色的片狀物。

其他幾個麻雀與烏鴉也紛紛化為人形,不過有的保留了一雙翅膀,有的脖子上頂着一個鳥頭,有的渾身長滿了羽毛,一張臉都看不清了。

蘇衍忍住笑,打了個手勢,田七便領着那幾個小妖,悄悄潛進漁夫的屋子裏去了。蘇衍則緊随其後,躲在屋子外頭,密切注視着屋內的情況。

屋裏,兩個漁夫發覺外頭一下子全黑了,其中一個便出門查看情況。

“他娘娘的,外頭都黑了,咱們怎麽出城?”

一直留在屋內的漁夫說道:“總有法子的,今兒個上頭發話了,說這些天咱們抓的魚不夠,要再抓一些。”

“可這麽黑,城門一定關了,怎麽出去?”

“蠢貨!你難道以為随便一個人就能花那麽大的價錢,讓咱們去捉一些小妖送過去吃?你在這做飯,我去找他。城門關了,咱們又沒長翅膀,怎麽出去?這些小妖是他點名要的,當然要他想辦法了。”

“你……”

“我什麽我?”先前那漁夫看着面孔扭曲的同伴,“你怎麽了?”

“你……你後面……”那漁夫抖着一身的肉,顫抖着指着同伴身後的方向。

先前那漁夫轉頭,只見他身後不知何時竟站着好幾個人。不,不是人,這些怪物雖然乍一眼看着像人,但并不是人!

在屋子一點燭火的映照下,這些怪物神情凝重,目光中充滿了怨恨。尤其是為首的那個,臉上長滿的黑色苔藓一樣的東西,泛着燭火,十分吓人。

“你……你們……”原本一身嚣張的氣焰全跑光了,漁夫牙齒打顫,雙腿發軟,“你們……你們……”

“我們?”田七冷冷開口,居高臨下地看着漁夫,“我們是你們捉起來的魚精的朋友。”

“魚精?”後面那個漁夫尖叫道,“魚精不在我們這!”

田七脖子轉了半圈,露出另外一張全是青色鱗片的臉來,吐出一條紅紅的舌頭,一邊伸向尖叫的那個漁夫,一邊問道:“在哪裏?”

說話間,舌頭已經纏住漁夫的脖子,漁夫被迫張大嘴,緊張地呼吸起來。

“問你話呢,在哪裏!”田七身後,那個一身羽毛的小妖厲聲問道。

前面跪着的那個漁夫看到同伴的慘狀,吓得連連磕頭:“真的不在我們這裏啊,真的不在我們這裏。”

田七另一邊保留了一雙翅膀的小妖緊接着大聲問道:“問你他們在哪裏!”

漁夫抖似篩糠,胯間一股濁黃的液體流了出來——竟然真的被吓到尿褲子了!

脖子上安着鳥頭的小妖皺了皺鼻子,恨恨道:“再不說,就殺了你!”

“被,被拿走了啊!”漁夫見自家用來辟邪的八卦鏡都沒攔得住這些妖怪,還以為這幾個都是道行高深的大妖怪,不敢有所隐瞞,趕緊說道,“都被一個中年人拿走了,真的,都被他拿走了!”

“哪個中年人?”

“不知道,”漁夫見田七變臉,慌忙解釋,“他是突然找上我們的,出手闊綽,還帶着一個道士。他說自家公子吃厭了山珍海味,想吃些平常難得的,就打起了妖怪的主意。那個道……道士,道士……他……他……”

漁夫說到這,突然渾身痙攣,倒在地上不停抽搐,不一會兒,便口吐白沫,竟是死了!

蘇衍在外頭察覺不對,急忙闖進來,但還是晚了一步。

他不顧這漁夫倒在一片屎尿裏,走過去仔細查看,暗道一聲大意。

原來,這漁夫身上竟被人下了咒術,一旦漁夫說出那幾個字,這個咒術自動運轉,直接索去漁夫的命!

蘇衍仔細回想,那漁夫似乎是提到“道士”二字的時候,咒術才開始生效。

難道對方是個道士?

就在蘇衍猜測的時候,裏頭一個雀妖突然說道:“見過,總該知道長什麽樣子,畫下來!”

這種咒術只是不許對方說出或者寫下那幾個關鍵的字,卻沒有禁止對方畫出來。蘇衍只覺得原本眼前斷了的線索又重新接了起來:“對,畫下來。”

漁夫家裏并沒有什麽筆墨紙硯,最後還是田七出手,抓着那個還沒死也沒尿褲子的漁夫去了外頭,直接撿了一截樹枝,在沙地裏畫了。

等漁夫畫完,幾個小妖湊過去仔細瞧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突然“咦”了一聲:“這個不是朱國公家裏的一個管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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