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冬夜的火鍋店很多時候比自己的住處還能給胥白玉家的感覺:他和于菁都不吃辣,這天周遭滿是人聲,熱鬧沸騰一如面前的清湯;暖黃的燈光打下來,外面雖寒風瑟瑟,屋裏卻溫暖如春;最重要的,對面坐着的就是能說知心話的人。

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沒有因為生怕得罪而來的百般小心翼翼,也沒有人心隔肚皮笑裏藏刀的防備、利益權衡下的讨好,更不需要把彼此的每個字都拆解開來辨析真假。胥白玉享受這樣的感覺,甚至在某一瞬間,他忽而很想把這樣的時光一直延續下去,一直延續到他觸及不得的遠處。

“今天我是真挺生氣的。”早在上菜之前胥白玉就跟于菁說了這天下午的事,此時他正用公筷把羊肉卷下進鍋裏,望着熱氣在眼前蒸騰,他低低笑了:“于先生,在你看來我這種事應該很可笑吧?”

“怎麽會呢?”于菁坐在桌對面,眯着笑眼望向他:“很正常的事,哪裏都不會缺,在我們單位也一樣。”

胥白玉被他這話引起了些許興趣,他望着這人:“那你都是怎麽處理的呢?”

于菁笑着搖搖頭,語氣和緩一如以往:“從前遇上了我還會跟他們争辯幾句,至于現在麽,我都不管這些事,随他們去。不過他們找麻煩一般也不會找到我頭上。”

胥白玉嘆了口氣,把方才下的羊肉卷撈出來放到于菁碗裏:“我現在真是越來越佩服我師兄了。”

“你是說裴大夫?”于菁有些好奇,接着他的話問:“為什麽?”

“從前讀書的時候,我師兄特別喜歡在我面前顯擺,總跟我開玩笑,說什麽讓我不用擔心,出事有他護着我。”胥白玉自嘲地笑了:“我當時還很不服,現在想想,我也不得不承認,其實先前很多事一直都是他在幫我。”

“挺好的,”于菁望着他:“能遇上個肝膽相照的朋友不容易。”

“的确,實在是難得。”胥白玉知道于菁不能喝酒,于是這天只點了一紮果汁。他把果汁倒進于菁的杯子裏,笑着說道:“我不光佩服他,也很羨慕他。我青春期的時候特別中二,那時候一門心思想做個強大的人,可到底什麽樣的人才算得上強大呢?”他自顧自地說:“我當年不知道,現在才發現,大概就是他那種人吧。”

于菁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汁:“你已經很好了,世上從不缺強者,沒必要總是想着那個。”

“謝謝你。”胥白玉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碰杯,而後戲谑道:“雖然我不信。”

“其實你不用顧慮太多,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于菁吃了幾口菜:“光鮮亮麗的人不少,可也多得是落魄人。”

這句話撞進胥白玉耳朵裏時他正在低頭吃年糕,聞言便不由自主地擡起了頭。說來奇怪,自從他與于菁相識,在他印象裏這人一直是沉穩自如的;除了面對發病的于老爺子時,這還是他頭一次從于菁身上見到幾分落寞的意味。

胥白玉覺得氣氛有些壓抑,想換個話題,然而還沒等他開口于菁便恢複了平素謙和溫潤的模樣,笑着與他說:“我想講個寓言故事。”

“講吧。”胥白玉也笑了:“願聞其詳。”

“傳說商朝有一位貴族,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他過世之後,下屬們在他的墓室裏放了很多當時通用的貨幣貝殼來做陪葬,這是十足十的顯赫。”于菁望着面前的熱氣蒸騰,娓娓道來:“可是幾千年後,當考古學家們打開他的墓穴時,卻只覺得訝異失望。他們感慨說,怎麽這位貴族的墓穴裏竟然只有一堆不值錢的貝殼呢?”

胥白玉笑了:“的确,名利客們疲于奔命汲汲所求的東西,在時間面前其實一文不值。”

“是啊,”于菁跟胥白玉碰了碰杯:“命最值錢,活着才最要緊,其他的都要排在後面。”

于菁這天晚上吃得依舊不多。胥白玉本想跟他說讓他多吃點,但轉念一想,于菁都三十的人了,對衣食住行的生活自然心中有數,總跟人家說這個好像也不太好。

然而當他看見于菁把先前自己送的圍巾拿在手裏走入寒涼的夜色時,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在大腦下達三思的命令之前便脫口而出:“于先生是戴不慣圍巾嗎?剛才來的時候不是還戴着?”

聞言,于菁忽而停下了腳步:“的确不太習慣。來的時候是因為我爸總唠叨,為了讓他老人家安心我才戴上的。”他看了一眼手裏的圍巾,又轉身望向胥白玉:“胥大夫,謝謝你。”說罷便把圍巾搭在了脖子上。

這句答謝為的是當初送他圍巾還是如今的好意關心呢?胥白玉琢磨了一會兒,直到走到于菁的車跟前他也沒想明白。

“你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胥白玉坐進副駕駛位:“胥大夫這個稱呼我總覺得有點兒奇怪。”

“為什麽?”于菁一邊啓動車一邊問:“別人不都這麽叫?”

胥白玉望着他,說得鄭重其事:“這又不是在醫院裏。”

“也對。”于菁忽然覺得胥白玉有趣得很,于是笑着問道:“你是哪一年的?”

“八九年,就快二十七了。”說罷胥白玉趕忙又補充了一句:“于老師跟我說過,你是八五年生人。”

如果不是因為光線并不算好,胥白玉一定能看出于菁此時的笑意比方才深了許多。這人已經許久沒跟人談論過這樣家常的話了,自從幾年前母親去世,父親又被确診為阿爾茲海默症,他的生活便再沒輕松過。此刻他和胥白玉閑聊着,只覺得對方帶着笑意的言語就像暴風雪過後的暖陽,更勝尋常的溫暖人心。

“那我叫你一聲小胥,你沒意見吧?”于菁笑着問。

“當然。”胥白玉應道:“求之不得。”

“于先生,多謝你送我回來。”于菁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胥白玉下車前特意沖于菁擺了個笑臉:“明天見。”

“好。”于菁笑着應下。

望着夜幕下胥白玉離開的背影,于菁覺得有些不真實。很多年前他就明白,其實人與人之間大多以一利字為系,非親非故的冷眼旁觀才是本分,熟識之人也保不準哪天便會棄你而去。若是遇着能在自己落難時不落井下石反倒寬慰幾句搭把手的,那已經是大善人了,哪裏還能再奢求其他?

于菁怔了半晌,直到再也望不見那人的影才重新把手放到方向盤上。

第二天午後,胥白玉早去了一會兒。他剛到診室,正在收整資料,忽而聽得有護士喊他:“胥大夫,快過來!來了個病人,情況不太好。”

“這就來。”那護士說完就跑了,胥白玉趕忙應了一聲,也匆忙跑了出去。

胥白玉趕到時吳醫生正在和病人家屬交流病情。病床上躺了個老大爺,有兩個中年人站在床邊上,約莫将近五十歲。胥白玉覺得他們大概是夫妻,很可能是這老大爺的兒子兒媳。

吳大夫和胥白玉一樣,也是S大畢業的,只不過這人如今已有三十好幾,已經晉了副高,從去年開始還做了碩導。吳醫生仔細觀察着病人:“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夫,我爹今天上午還好好的,中午吃完飯剛準備睡覺,突然就頭疼。”那男人趕忙回答:“他頭特別疼,疼得都說不出話了。”

“他中午都幹什麽了?”吳醫生接着問:“有沒有遇到特別激動的事情?”

“這倒沒有,”那男人趕忙應下:“不過他今天中午喝了不少酒。”

吳醫生點點頭:“生過其他病嗎?有沒有過動脈瘤破裂之類的?”

“沒有。”那男人仔細想了想:“但他一直愛喝酒,血壓挺高的,好幾年了。”

“行,先去做個檢查吧。”吳醫生說:“拍個頭顱ct看看。”

“好。”那男人趕忙應下。

“這老大爺剛來的時候是被送到急診去了,從急診轉過來的。”囑咐完了病人,吳醫生跟胥白玉解釋道:“我看很可能是蛛網膜下腔出血,先讓他們做個檢查看看吧,要是不容樂觀的話得轉去神經外科安排手術。”

胥白玉嘆了口氣:“這老爺子,怎麽這麽能喝。”

“誰可不說呢。”吳醫生搖搖頭:“一大把年紀了。”

那男人很快就帶着ct的結果回來了,吳大夫仔細看了看,稍稍皺起了眉:“小胥你看,病人的确屬于蛛網膜下腔出血,不過情況還不是很嚴重。”他一邊寫病歷一邊說:“先安排住院吧,用藥穩定住。小胥,你去病房看着點兒,一有問題馬上找我。”

“住院?”那男人愣住了,說話也少了幾分理智:“我爹今天上午還好好的呢,怎麽突然就要住院?”

“這很正常。”胥白玉趕忙解釋:“這種病往往是急性的,發病一般都很迅速。”

“行,”那男人還沒從震驚與恐慌中緩過來,慌忙應道:“我這就去辦手續。”

***

千裏萬裏

那個商朝貴族的寓言故事,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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