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長大了。”傅施閱慢慢松開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林斐垂着眼,掀起來睨他一眼,有模有樣地禮尚往來,“老成了。”
“你們認識啊?”孟部長回過味來。
傅施閱擡起手腕,漫不經心地松着手表的腕扣,指腹不着痕跡的撫摸着掌心,殘餘的觸感柔韌溫潤,“認識。”
林斐望着led上跳躍的數字,面不改色地道:“我以前在科銳實習過。”
孟部長驚訝,“什麽時候啊?”
傅施閱盯着林斐的後腦,眼梢微微眯起來,“太久了,林斐,你還記得嗎?”
“高二。”林斐頓一下,嘴角弧度輕妙譏诮,“傅總貴人多忘事。”
傅施閱收回目光,看向孟部長,笑了下,“青年才俊。”
孟部長瞧着林斐淡定的模樣,喜滋滋誇贊,“傅總你是不知道,我們小林外號科研所的所草,很讨人喜歡的。”
“是嗎?”傅施閱似是很有興趣,慢條斯理地道:“林斐高中時就很讨人喜歡了。”
林斐哼笑,多餘的眼神都不給傅施閱,“叮”的一聲電梯到達,他邁開長腿,步履堅定地向外走去,背影挺直驕傲,有種神閑氣定的味道。
傅施閱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如同一把鋒銳刻刀,一筆一筆勾勒着他的線條,像要深深篆刻進心裏一樣,直至電梯門合上,他緩緩閉上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電梯持續上行。
“叮”的一聲再次開門,寬敞明亮的會議廳空無一人。
科研所的50周年慶典枯燥乏味,上頭的領導一個個上臺發表感言,講的激情澎湃,下面的人喝着酒,吃着菜,困得打瞌睡。
林斐和師弟師妹喝幾杯,心不在焉地靠到椅子上,旋着手中紅酒杯,瞧着杯子裏深紅色的旋渦。
剛到倫敦的一兩個月,他不敢出門,不敢開窗簾,不敢關燈睡覺,躲在偏遠的公寓房間,每天靠吃外賣度日,噩夢裏時常出現傅施閱,常常害怕一覺醒來,床邊靜靜坐着這個人。
直到他收到劍橋的錄取通知書,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門,溫熱陽光灑在蒼白的臉上,他如同剛從墳墓裏爬出的吸血鬼,站在太陽下睜不開眼。
他一步一步的走,走過人滿為患的國王學院,走過長長窄窄的三一巷,穿過嘆息橋,越過聖體鐘,一直到靜谧流淌的劍河邊。
河水倒影裏是一張陌生的臉,淩亂頭發長到脖頸,額發遮蓋住疲倦雙眼,嘴唇毫無血色,精氣神從他身上消失的一幹二淨,他才十八歲,卻有了一個蒼老的靈魂,他看了許久,從黃昏看到夜色深深。
回去的路上買了一把剪刀,他照着鏡子一剪子,一剪子的和過去的自己告別,他問自己,四百萬分之一的概率都讓他遇到了,還有什麽檻是過不去的?
後來認識了新的朋友,每天倘佯在知識的海洋裏,開始全新的人生,他才逐漸意識到,生活是多麽的美好。
夏熾拿着一盒牛奶,放到林斐面前桌上,跨過椅子坐下來,“別光喝酒,喝點奶,對胃有好處。”
林斐拉開牛奶盒蓋,仰起頭一口氣喝完,漫不經心地問:“你不用去敬酒?”
“我不去。”夏熾雙手撐在椅背,皺着眉頭說,“我最讨厭和領導喝酒,說是酒桌文化,其實就是權利展示,管你能不能喝,在我面前就得聽我的話,你喝的越多說明你服從性高,哪怕你難受的要死,沒死之前都得喝。”
林斐哧笑,掏出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瞥一眼時間,“我要走了,明天請你喝果茶。”
夏熾端量他一遍,林斐臉頰白淨,氣息均勻,聞着沒有濃重酒氣,訝然地問:“你不去敬酒嗎?”
林斐手指點點額側,淡定地道:“我的工作要用這裏,酒喝多了容易影響大腦反應能力,各位上司都能理解我。”
說白了,有底氣,有能耐,他有這個資本可以橫着走,誰也拿他沒招。
夏熾像個小粉絲,閃着星星眼,“你怎麽這麽厲害啊?”
林斐懶散仰靠着椅背,輕輕笑一下,“我不厲害,天權系列的航天飛行啓動預研用了二十年,立項用了十年,這是兩代人的努力成果,上個月高教授發現氫貯箱裏氮氣無法置換,影響氣體純度,整個基地的人一個月沒睡好覺,夜以繼日的研究這個問題,比起這些鞠躬盡瘁的前輩,我很平凡。”
“林斐,你太謙虛了,你有沒有想過,因為你身邊的大咖太多,導致你沒有參考對象,你才有這種錯覺?”夏熾訝然,歪着腦袋仔細想想,“我們是同學,趙敬臺現在找不到實習工作,周勉複讀上了大學,我呢,已經算是同齡人的佼佼者,比起你差的太遠了。”
這種差距在當年并不明顯,林斐只不過是拿了一個獎,認識知名教授,轉學去更好的學校,參加一場辯論賽,去一家企業實習,可一點一點累計起來,人生的岔路口越來越多,等到衆人幡然醒悟,已經在前方看不到他的蹤影。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或許在入學附中的第一天,林斐誤打誤撞坐進那輛特斯拉車裏,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啓旋轉,時至今日,大家才發現他已經是枝頭上的鳳凰,衆人眼裏的人生贏家。
夏熾說的有幾分道理,林斐依舊不覺得自己厲害,能進入科研所擔當重要項目,有幸為航天事業盡一份力量,那是因為他站在巨人肩膀上,幸運加上實力,沒有夏熾說的誇張。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就是因為這種虛懷若谷,不驕不躁的勁令他在人群裏脫穎而出,人常說美的最高境界是美而不自知,優秀也是一樣的,優秀而不自知,使之優秀更甚。
林斐走到地下停車場,拿出手機想叫個代駕,瞧見兩個男人站在不遠處。
傅施閱靠着一輛線條流麗的黑色轎車,高大修長的側影挺拔,單手握着打火機,低頭點一根煙,旁邊是個林斐從沒見過的男人,說是男人誇張了,看着模樣不超過二十歲,長得秀氣文靜,眼睛又圓又大,仰着臉興奮地說着什麽。
隔得太遠,聽不清,林斐瞧幾秒,興趣不大,和傅施閱鬧到尋死覓活,難看至極,三年前這麽一遭,徹徹底底斷的幹淨利落,現在愛怎麽着都不關他的事。
車庫空間開闊,一眼能望到底,傅施閱瞥見他,微微偏過頭,直直地望着林斐,身旁的人喋喋不休,他充耳不聞,直到煙灰落到襯衫上,他低頭抽口煙,淡聲道:“不用。”
“先生,我剛拿到駕照,真的不是故意堵住你的車位。”男孩踮起腳,靠近幾分,笑眯眯道:“我還不會倒車,你能幫我倒車嗎?”
“稍等。”
傅施閱撇一句,修長手指夾着煙,大步流星地朝着即将上車的林斐走過來,一把摁住要關上的駕駛車門,林斐下意識擡頭,微微擰着眉頭,傅施閱低頭看着他,溫聲道:“你喝酒了,別自己開車。”
“我叫代駕了。”林斐揚揚下颚,示意他松手。
傅施閱不為所動,取出西裝褲裏的手機,“不用叫代駕,我派司機送你回去。”
林斐平靜有力重複一遍,“我叫代駕了。”
他有一種預感,一旦重新和傅施閱牽扯上,就會像麻繩一樣越纏越緊,永遠扯不清關系。
傅施閱沉默一瞬,搭在車門上的手指收緊,清晰骨節泛白,低沉笑一聲,“林斐,你不用害怕我,我不會糾纏你,以前的事情很抱歉,對不起。”
林斐分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嘴角微微翹起:“傅總,你多慮了,我不是怕你纏着我,實話告訴你,我的工作簽過保密協議,受到上面的特殊保護,如果我明天不去上班,警察第一時間會找到你。”
傅施閱稍怔,笑意漸深,意味深長的語氣誇贊,“你真懂法律。”
“都是跟傅總你學的。”林斐似笑非笑,偏過臉,不急不緩地繼續道:“傅總,你應該是忘了,我們兩不是談戀愛,純粹是一樁錢色交易,我就是想找個上流社會的金主,實現階級跨越的目标,現在我很知足,沒有你,我沒有今天,所以你不用給我道歉,咱們兩錢色兩清,誰也不欠誰的。”
他就是這麽安慰自己的,不過就是拿錢辦事,給一個又帥又有錢,性能力強悍的神經病睡了一段時間,談什麽喜歡和愛,太低俗了。
寧願是這種清白的關系。
一字一字,如同銳利的針刺在心頭,傅施閱幾乎壓不住猛然翻湧的情緒,林斐知不知道打撈飛機的那兩個月他是怎麽過來的?
兩個月裏,他一合上眼,如同做噩夢一樣窒息的感覺席卷而來,他害怕飛機撈上來,更害怕飛機撈不上來,每過一天,胸口劇烈的痛楚更沉一分,直到折磨到精神崩潰的臨界線,他拿着餐刀狠狠的紮向手臂,用肉體的疼痛來緩解精神上的痛苦。
飛機殘骸打撈上來那一天開始,他一遍一遍确認殘肢斷臂,盯着一張張殘缺恐怖的人臉,人間煉獄的場景他經歷了半個月,苦苦煎熬着,直到确定沒有林斐的遺體,他兩眼發黑,全身脫力的倒下去。
錢色兩清?
林斐怎麽能說的這麽輕松簡單!
傅施閱喉嚨似被哽住一般,清晰喉結一上一下劇烈起伏着,深深地看着林斐,解開領口緊繃的扣子,一字一頓地道:“你說得對,錢色兩清。”
“最近這幾年我一直在看心理醫生,我現在想想那段時間心理的确不正常,現在我已經康複了。”
林斐睨着眼看他,吊起的眼角有風情的意味,半醉未醉的樣子很勾人,“真好,傅總,祝你身體健康。”
傅施閱的心跟随着他這個眼神躍動,輕微的口幹舌燥,林斐觸碰到他直白的目光,嘴角勾了勾,曲指敲敲車門,“傅總,我的代駕司機來了,你讓開點。”
傅施閱擡起手,一股難忍的燥熱升起來,熱烈露骨的目光毫不遮掩,壓着嗓子道:“下次再見。”
林斐冷冷淡淡,沒接這個話茬,再也不見是最好的,他雖然心理素質強,也沒強到能把傅施閱當成陌生人,這個男人留給他的烙印不止是後腰的紋身,還有心理上的恥辱,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人。
車子消失在傅施閱視野中,停車場裏靜悄悄,他将手中的殘餘煙折成兩半,撂進垃圾桶,大步走回黑色轎車旁。
原地等待的男孩望眼欲穿,看見他回來,抖擻精神,“先生,你朋友也好帥啊!”
傅施閱面無表情,摁一下車鑰匙,一言不發坐進駕駛座,明亮的車燈照亮前方的路,男孩沐浴在燈光裏,笑吟吟道:“你還沒給我倒車,你的車開不出來的……”
話音剛落,轟鳴的發動機聲音響起,靜滞的黑色汽車猛然啓動,如同離弦的利箭出手,不顧一切地向前飛馳!
“砰!!!”
一聲震天撼地的巨響,橫在路口的車身撞的深深凹陷,整個地下停車回響着轟隆隆的回音,男孩吓的面無人色,手忙腳亂的躲避,腳下踩滑,一屁股載在地上,大聲喊道:“你神經病啊!”
黑色轎車緩緩倒退,如同蓄力一般,傅施閱再次油門踩到底,漫不經心地撞上去,昂貴的發動機聲震耳欲聾,一次比一次撞的更狠,硬生生開出一條道路,男孩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驚慌失措地嘶吼,“你有病吧?”
傅施閱踩住剎車,車子行雲流水地停到他身前,手肘壓在車窗上,眉眼如同銳利的寒刃,“剛才他在這裏,我不想又一次吓到他。”
男孩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明白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是個危險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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