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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宿舍有電梯,五樓上得穩穩當當。
門還未被全數打開,東小北就鑽了出來,先在鄭溪南腳邊轉了一圈,再沖着四只腳的範星茶狐假虎威地咪咪叫。
“抱歉,我現在沒辦法抱你了。”範星茶對它說,“等我坐下,好嗎?”
“不用你抱。”鄭溪南一手撈起東小北抱進懷裏,拉開大門,對他說:“你進去。”
範星茶拄着拐杖進去,站在自己床鋪旁邊,就一直看着後進門的鄭溪南。
被他盯得不舒服的鄭溪南開口:“要幹什麽,說話。”
“我褲子還是髒的,我不能坐在床上。”
“然後呢?”
“然後……我想換條褲子。”
“所以?”
“所以。”範星茶低頭說,“你能幫我換條褲子嗎?”
鄭溪南愣了幾秒,冷哼道:“你斷的是腳還是手?”
範星茶抓着拐杖的指節更加用力,指尖蒼白,頃刻間又充盈了粉色:“你剛才說,不會推脫責任的……”
鄭溪南将東小北放到地上,自己半躺倒在床上:“這是你說的。我沒有說過。”
“那……好吧。”
範星茶垂下眼睛,晃了晃自己腫成發面饅頭的腳,再看了眼自己的白色床鋪,撅着嘴不再說話。
鄭溪南倒是說到做到,這幾天從沒有管過自己受傷的小室友,甚至課都沒有正經上過幾回。等到國慶放假,他直接搬出了寝室,回到家裏住。
爸爸去世後,他再也沒有回到過那個家裏。這次回來,算是覺得自己可以面對家裏殘存的一切,包括各個角落裏曾經的記憶。
現在打開家門,許久沒有住過的塵封氣味竄入鼻腔,撓着鄭溪南的淚腺。簡單的收拾之後,他他有些倦意,來不及鋪好床鋪。就抱着外套在床板上睡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晚上了,鄭溪南正在疑惑自己為什麽有了這樣的生物鐘,被他一同帶回家的東小北就過來讨吃的。
作為一只涉世未深的小貓,東小北完全不害怕這個陌生的地方,甚至在雜物間給自己找了一個小玩具,自娛自樂了很久,才等到鄭溪南睡醒。
喂飽了東小北,他自己也出去覓食。家樓下原來有一家大排面,現在換了店家,改賣蛋糕了。他從小就不太愛吃甜食,現在更是看到甜的東西就繞道,但卻又對棒棒糖格外的依賴。剛開始只是為了減輕嘴裏的煙味兒,但是後來真正發現,這種甜他也許還是可以接受的。
比這個更矛盾的事,他也從來不喜歡吃大排面,只是爸爸經常帶他去,和店主混熟了,也就沒想過去其他店。現在這個矛盾的店已經搬走了,像是在爸爸走之後,一同跟着去了。
往南邊走了走,他還是決定去發現新的,屬于自己回憶的餐館。
在路上碰到了鄰居林阿姨,他低下頭,不想與她打招呼。他人的目光,現在都帶着憐憫的情緒,這是他從來不想從別人那裏讀到的東西。
最後,他将一條街走穿了,都沒有找到喜歡的餐館,轉身往回走時,看見了不遠處的小小身影。
小小身影倏地躲了起來,但因為拄着拐杖,他自己以為的敏捷動作,在旁觀者鄭溪南眼裏,像是遲緩的小烏龜,慢慢地鏡頭縮回殼裏。
其實他一直都很好奇,自己對那個小孩态度這麽惡劣,可小孩還是跟屁蟲一樣跟着他,或者說像跟蹤狂一樣跟着他。
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人,特別是爸爸去世之後,他越是瞧什麽都嫌煩,本來唯一有些興趣的籃球也不稀的打,開始渾渾噩噩度日子。爸爸留下的遺産出乎意料的多,足夠他讀完高中繼續讀大學,甚至還能再買一輛車。
可是他還有一個弟弟,財産并不是都是他的。
對于鄭溪南來說,關于弟弟的印象,像是斑駁的鐵質大門,它在那裏,但你不願觸摸,不想惹一手鏽:不願打開它,對裏面的東西毫不關心:不願折疊他,聽到那些刺耳的劃拉聲,鄭溪南會反胃。
甚至,要不是這份財産分割書,他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親生弟弟。
他生來就有些缺少共情力,或者說是不太在意他人情緒,天天擺着張臭臉。他知道自己脾氣差,所以他從未想過會有人這麽粘他。
那只甩不掉的小年糕現在躲在一輛賣內褲的手推車後面,使勁往下彎着腰,卻忘記了自己的拐杖顏色如此鮮豔。
賣內褲的大叔見他如此,也不知他想做什麽,就說道:“小夥子,買個內褲,不用這麽害羞,大家都是要穿內褲的,你說是不是?”
範星茶看清了自己的藏身之處,有些尴尬:“我……我不買……”
“诶,沒關系,我家內褲又舒服,又便宜質量好!你還是學生吧,記得把朋友都帶過來買內褲啊,我多送你兩條!”
範星茶手裏多了個黑色塑料袋,有些狀況外地付了錢,迷茫之中眼神就和不遠處一直看着他的鄭溪南對上了,就咧嘴笑,扶着拐杖沖他招手。
鄭溪南擡腿就走,架不住身後拐杖碰地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轉身問道:“你腿這樣,還跑個屁?”
“我今天早上起床,你不在了,貓貓也不在了。”範星茶撅了嘴,“你是不是嫌我煩,打算搬出去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只想和你一起住,你不要搬出去好不好?”
“不好。”鄭溪南繼續趕路,“你別煩我。”
範星茶趕緊加緊拐杖跟上,手裏的黑色塑料袋搖搖晃晃,摩擦出輕微的聲響。
直到胡同門口,鄭溪南才回頭扯過小年糕的後領,将他連人帶拐杖地提溜進胡同社區辦公室。
“田叔,這人有問題,跟了我一路。”
田叔今年剛好五十,在辦公室工作了大半輩子,見了誰都樂呵。此時他正泡茶,見鄭家小子進來,以為是有什麽大事,沒想到手裏還拎着一個小瘸子。
“小南回來了啊。”田叔放下熱水壺,摸了老花眼鏡戴上,“這是誰啊,小同學?”
被人揪着領子範星茶甕聲甕氣:“爺爺好,我是鄭溪南的同學。”
“不是。”鄭溪南松了手,“是個跟蹤狂。”
田叔也不在意被人叫爺爺,眼前拄着拐杖的小孩兒看着乖的很,還會笑出兩個小酒窩,他心生憐愛的同時,又覺得小孩兒眼熟。
“瞎說,哪有長得這麽好的跟蹤狂。”田叔看到了他腫得不像樣的腳踝,問道,“腳怎麽回事,是不是小南欺負你了?”
範星茶眉眼彎彎:“沒有。我自己摔的。”
“還笑。”田叔看得有些不忍,催促道,“小南,你同學都這樣了,你還不趕緊把人帶家裏去休息會兒?真不懂事。”
不懂事的鄭溪南有些後悔将人帶進這裏,他嘆口氣,瞥了眼範星茶:“我家沒有電梯。”
還沒有等範星茶回答,田叔就說:“你背他上去啊,難道還讓他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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