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軍訓的日子雖然苦,可時間一長大家也就習慣了。天氣從熱轉涼,所有人都以為會是非常難熬的兩個月實際上過去得比想象中更快。成果彙報和表彰大會結束,學生們終于登上了離開的卡車。
與教官們分別時,許多人都哭了。郁青倒是沒有哭,只是有些不舍。他出乎意料地得了個優秀學員的獎狀,也不知道這個優秀學員的評價标準是什麽。畢竟不論是打靶還是別的訓練,他的成績都普普通通。如果真的當兵,他認為自己大概就是最普通的那種小兵而已。
因為家在本地,軍訓結束,郁青打算回去一趟。潤生很可能也要回去。他們剛好可以一塊兒走。所以返校後才整理好行李,他就匆匆跑去找潤生了。
航院的公寓樓在郁青他們宿舍的對面,是學校裏最大的幾個公寓之一,也是最老的公寓。
郁青拿着潤生給他的門牌號走進去,一進門就被裏頭的環境驚到了。
潤生曾經和他說,大學有十六人間,郁青當時聽過只是笑笑。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順着石灰樓梯爬上四樓,總算是見到了潤生他們宿舍。倒不是十六人間,但八人間看上去也沒好到哪裏去——暗色的洋灰地,斑駁的牆面和老舊掉漆的鐵架床。男生宿舍特有的濃烈氣味和老房子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不太舒服。窗子很小,要不是朝向西面,大概一天裏都沒多少陽光。
潤生并不在宿舍裏。室友們說他去了活動中心,不太清楚什麽時候才能回來。說完又半是玩笑半是羨慕地調侃,說傅潤生現在可是個香饽饽,到處都有人搶着找他,郁青不管是打哪兒來的,都得排在後頭了。
郁青不解地問了一下,才知道不管是院裏還是校裏,大家都想把會彈琴的潤生拉去給迎新晚會撐場子。幾個科技社團的人也來打聽他——聽說軍訓那會兒大家閑得無聊解物理題玩兒,潤生好像搞什麽很厲害的解法,一下子把自己搞出名了。
這些事郁青都不知道。但聽說大家都喜歡潤生,他便很安心地笑了。
看樣子潤生的大學生活會很不錯。去活動樓的路上,郁青這樣想着。要是能把注意力都放在正事上,交往的朋友慢慢多起來,潤生就不會老是執着于喜歡自己這件事了——會遇見喜歡的女生也說不定。
這個念頭不知為什麽,突然讓郁青覺得很寂寞。他想象了一下潤生和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走在一起的樣子。出乎意料,他并不覺得欣慰,只是感到孤獨。
大部分時候,人總是孤獨的。郁青想,這不奇怪。即便自己和潤生那麽要好,即便家人都那麽愛自己,從小到大,自己也還是會有很多孤獨的時刻。
尤其是這個夏天裏,郁青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其實并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了解潤生。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潤生不再可信——因為當他意識到自己并不那樣了解潤生,也就失去了判斷潤生說話是真是假的能力。
這讓郁青難過。他說不好是為自己不夠了解潤生而傷心,還是為潤生會欺騙自己而生氣。
周蕙常說人與人之間要有界線,要給他人留有空間。郁青曾經覺得這很對。可如今想想,能始終保持界線的前提是,人與人之間并不那麽親密。
要是親密到一定程度,那個界線必然是會被打破的。就像他會去對郁芬的感情刨根問底,時不時要琢磨如果姐姐的男朋友不好自己該怎麽出手攆走對方一樣——雖然那本來只是姐姐自己的事,做弟弟的不該事無巨細地去問。
可潤生和姐姐好像又不一樣。郁青茫然地想,也許朋友和親人本來就有很大的不同。
他懷揣着這樣思考不透的問題走進了活動樓。鋼琴聲倒是很容易就指明了方向。
郁青順着聲音走上樓梯,流暢如水的琴聲卻停了下來。過了片刻,半生不熟的單音旋律響了起來,中間還夾雜着一些聽不清楚的細語聲。
琴房的門半開着。郁青走過去,看見一個梳偏分頭男青年坐在潤生旁邊,正與潤生肩并肩坐在琴凳上,手指笨拙地在琴鍵上敲擊着:“……你看是這樣麽?”
周圍明明還有其他的人。可這一幕說不清哪裏,還是讓郁青感到幾分怪異。
潤生的聲音裏有淡淡的敷衍:“嗯。你要是想學,可以去師大音樂系那邊找個老師。”他起身拿過琴譜:“我差不多該回宿舍了。”
對方趕忙道:“這麽急?是有什麽事麽?需不需要我幫忙?”
“對啊。”旁邊一個抱着文件夾的女生熱情道:“新生入學,有什麽事都可以找學長學姐幫忙的。校學生會也組織了不少迎新活動……”
“軍訓剛回來,想回家一趟。”
“哦哦,你家在本地?”那個男青年趕忙也站了起來。
潤生沒回答,只是公式化地微笑了一下:“新生晚會前我會把這兩首曲子背下來。排練時間會按時到的。回頭見。”
他拿着譜子往外走,恰好與沒來得及退開的郁青看了個對眼。
片刻之後,潤生的嘴角翹了起來:“我和你一起回去。”
兩個人并肩往外走去。出了活動中心,潤生帶着郁青拐上了一條小路。長長的路上空曠極了,除了幾棵老樹,連個人影都沒有。灰蒙蒙的教學樓夾在兩邊,老式的木頭窗戶開着,裏頭隐隐傳來講課聲。
郁青不解道:“這是走到哪兒了?”
“這麽走近。”潤生言簡意赅。
郁青沒再追問,只是感嘆道:“一回來就這麽忙啊……”
“軍訓那會兒讓上報特長,報完了就有人找過來了。”對着郁青,潤生并不像在琴房裏對着學生會的人那麽溫和耐心,言語裏反倒流露出淡淡的厭煩:“老師帶人過來的,推不掉。”
郁青安慰道:“往好了想嘛,參加活動,能認識新朋友啊。”
潤生瞥了他一眼:“盼着我轉移注意力啊?”
又來了。郁青輕輕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回避這件事了:“也是,也不是。我老覺得你太孤僻了。高中時你人緣兒一直挺好的,大家都喜歡接近你,可是維系關系是雙向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潤生打斷了他:“你是覺得別人貼過來,我不夠熱情,才交不到什麽特別要好的朋友,對不對?我告訴你,你錯了。他們根本不了解我,只是覺得我看起來有利用價值——我的家境,我的成績,我的能力。相互利用的關系,維持在可以相互利用的狀态就行了。我為什麽要投入那麽多?”
郁青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一時有些發怔:“也沒有你說得那麽複雜吧……”
“是你太簡單了。”潤生輕笑道:“你總是把人想得太好。包括對我。”
“你本來就很好。”郁青低聲道:“別看輕自己。”
“再好又有什麽用呢。”潤生淡淡道:“我想要的,你又不肯給我。”
郁青胸口有些發悶。他想說不是不給,是真的沒有。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麽都講不出口。總覺得隐隐有什麽重要的問題被忽略了,可又一時想不起來。
這樣神思不屬,走過拐角時,沒能看見臺階,一腳踩了個空。
潤生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小心!”
郁青踉跄了幾步,被潤生一把帶進了懷裏。
那個擁抱讓郁青有片刻的失神。好像他們上一次擁抱,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潤生在他背上摩挲了一下,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了他:“又不看腳下。”
郁青剛想說什麽,卻發現不遠處有個人。
徐晶晶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那裏,正無聲無息看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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