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一縷殘魂

月知帶走了竊天,卻從不敢問關于秦九寂的事。

他連這個名字都不敢想起,又如何敢向一位故人問詢。

八百年間,他從未對自己用過幻術,從未構建過任何與他相關的幻境,別說背影,他連那套酒具都再也沒看過一次。

不看又如何,躲着又怎樣。

那些日子早已刻進靈魂深處,成為浩瀚塵海的唯一浮木。

面對這樣的白小……嗯,月知子,竊天什麽都不敢說。

無人敢直視的月知仙人,竊天倒是看了個明明白白。還是那副樣貌,銀發白膚,如霜賽雪。

唯有通身氣質截然不同:白小谷是懵懂乖巧的,哪怕落入塵世也保留了天真爛漫的一面,尤其見着秦九寂,更是會像歸巢的鳥兒般撲過去,撒嬌讨乖,靈動可愛;

月知是清冷孑然的,他站在孤冷的天虞山上,仿佛世間最冰冷的那抹霜色,銀發不再柔軟,視線不再乖嬌,一襲素色長袍裹住修長的身體,行走處雪瓣凝成冰晶,幽冷的氣質令人望而生畏。

竊天一聲不敢吭,他能說什麽?

這是回憶,他說了無用;這不是回憶,他說錯一步,走歪了怎麽辦。

至少在“未來”,月知劃下了乾坤清明大陣,救下了将亂的世界;至少在未來,白小谷在、秦九輕在、秦詠……也都在。

那個未來未必是最優解,卻至少是條活路。

竊天猶豫了許久,終究是沉下心,遵從秦九寂的囑咐――陪着小骷髅。

他雖說遲了八百年,但終歸是陪在了他身邊。

也許他的陪伴會改變“未來”,也許他只要陪着他,就能讓“未來”變得更好一些!

竊天不敢輕舉妄動,唯一希望的是自己來得不晚。

月知時刻将竊天帶在身邊。他無論去到哪兒,身側總有一把紫黑色的長劍,造型張揚邪肆,煞氣彌漫劍身。紫劍與月知仙人的氣質極端不符,卻又莫名的相得益彰。

十二仙山最至高無上的男人,哪怕執草木也足夠震懾所有人。

第九百年,境界依舊卡在元嬰境大圓滿的月知掉進茫然。

他找不到羁絆,他突破不了心魔。

也許他此生都無法飛升上界,也許他此生都不會再與他相見。

“一定能見到。”

月知猛然驚醒。

長達一百年都大氣不敢出一聲的竊天終究是開口了。

不要緊吧,他沒說錯話吧,他很怕月知子放棄飛升!如果他放棄了,那這兩人可真就此生再無相見日!

月知垂眸看向腰側的魔劍,冰冷的神态千年來首次有了別樣的波動。

“一定能見到他嗎。”他問竊天。

竊天:“……”

月知自嘲地笑了笑:“你又如何能知道。”

到了他這個境界,絕不會是當年的懵懂小兒。

竊天不過是一把涉世未深的神器,又哪裏知道通天大道的坎坷無情。

他的執念本就不純粹,如何能為天道所容。

月知搖頭,繼續閉關內觀。

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飛升已經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目的。

要麽從心魔解脫飛升上界,要麽帶着回憶墜入無間深淵。

縱使世間沒有輪回,卻有因果。

人也罷,修士也好,總歸逃不離由因向果。

月知不斷內觀,不斷審視自己,沒想到竟真捕捉到了一縷千年來都沒有發現的異樣。

他靈魂深處有一縷薄薄的黑霧,月知起初以為是混沌,深入聯系後……

強烈的熟悉感撲面而來,壓制千年的思念如洪水猛獸。

他淚盈于睫,顫巍巍地觸碰着他。

這是……這是……

魂契。

是他和他締結的魂契。

遙遠的記憶清晰地浮現在面前,月知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他所有聲調,記得他每一絲表情。

他說:“只要你将自己獻祭給我,我可以滿足你一切願望。”

月知靜靜地看着這縷薄魂,呢喃道:“一切願望嗎……”無非是想和你在一起。月知笑着:“您要如何實現?”

魂契是單方面的。

雖然當年的秦九寂恐吓白小谷,說了很多吓人的話,可事實上這個魂契更多只是一層保護。

他分了自己的一縷魂魄給白小谷,時時刻刻護他周全。

沒有同生共死,只有永遠的保護。

看着這縷魂魄,月知哪裏還能控制住自己?

哪怕只是一縷薄魂,他也一直都在,一直一直都在陪着自己。

僅僅是這麽一想,長達千年的孤寂便化作熱氣,蒸騰了他的雙眼。

月知将這一縷魂魄從自己的本體生生剝離出來,他找到赤缇果、分出萬靈根,給他做了一副身體。

秦九寂。

秦九寂。

漫長的歲月裏不敢呢喃的名字,一旦劃過心間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還能見到他嗎。

他,一定要見到他!

白芒散去,一個陌生的幼童出現在他面前。

月知怔住了。

幼童約莫有八九歲的模樣,黑發黑眸,膚色冷白,他除了瞳色,其他地方生得和秦九寂一點都不像。

這是秦九寂的一縷魂魄,卻不是完整的秦九寂。

用這縷魂魄塑造出的人,不是秦九寂。

月知怔怔地看着他,許久都回不過神。

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有悵然有了然也有自責――除了飛升,他無法再見到他,他早該知道的。

幼童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小聲開口:“您……是仙人嗎。”

好美的仙人。

月知收住了思緒,溫和地看向他:“我是……”

他是誰?

哦。

月知對他說:“我是你的師父。”

已經将他剝離出來,他已經是個獨立的人,月知不能扔下他不管。

無論如何,這是他的一縷魂魄,一縷守護了他近兩千年的殘魂。

月知從不收徒,十二仙山人盡皆知。

然而這一天,出關的月知仙人身畔跟了一個冰雕玉琢的小童。

卿陽子等人愣了愣,半晌反應不過來。

月知解釋了他的身份:“他是本座的親傳弟子,名喚……”

君上暝。

――君在九天之上,吾在日落之暝。

何日能相逢。

挂在月知腰間的竊天心神一顫。

君上暝!他……居然是君上暝!

是了……

一切倒是說通了……

完全說得通。

若非是秦九寂的一縷殘魂,月知怎會親自撫養;若非是秦九寂的一縷殘魂,君上暝又怎會對月知執着至死。

君上暝是秦九寂嗎?

不不不……完全不是,一縷殘魂怎會是那位魔神。

竊天想起君上暝做得那些事,想起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複活月知的執念,想起他對秦九輕刻骨的恨。

他知道秦九輕是誰?

恐怕不全知道。

但他一定知道,他是月知念念不忘的那個人。

竊天不敢說什麽,他哪怕知道君上暝會壞事,也不敢在現在提醒月知。

月知會飛升,到頭來還是因為秦九寂。

因為他留下了這一縷殘魂。

到最後,月知對這個世界的牽絆,還是源于秦九寂。

解不開的環,繞成團的結。

突如其來的絕望籠罩了竊天――他陪着小骷髅,真的能改變什麽嗎。

還是說他終究是晚了八百年。

月知待君上暝極好,他千年來唯一的弟子,終會繼承他的衣缽。

卿陽子等天虞山長老什麽都不敢說,他們絕不敢刁難這個尚且稚嫩的幼童。

月知将他視作眼珠子般疼惜,親自教養他,親自輔導他,有關這孩子的一切,月知親力親為。

在月知仙人這鋪天蓋地的神識下,誰敢為難君上暝?

令人欣慰的是,君上暝成長得異常優秀。

他沒有恃寵而驕,沒有目空一切,他謙遜有禮,進退有度,十幾歲的少年已有清風朗月的氣度――像極了他的師父。

君上暝的天資極高,旁人不知萬靈根的存在,只道他天縱奇才,再加上有月知的教養才會這般修為突飛猛進。

世人無不羨慕君上暝。

所有修士大概都做過一個名為“拜月知為師”的夢。

通天大道在那人手中,可惜他們全都不是君上暝。

月知此生不可能有孩子,他将秦九寂留下的這縷殘魂當做親子般教養,給了足夠的愛與關注。

他想起了秦詠,想起了雲少照……

他也想做一位好師父。

毫無疑問,這縷殘魂助月知突破了心魔。

他于世間有了牽絆。

他挂念着君上暝,挂念着自己的徒弟。

多麽諷刺。

到最後他還是依賴着秦九寂,依賴他飛升後留下的一縷殘魂來突破心魔。

月知化神,天地臣服。

十二仙山有了一位化神境仙人,天虞山一派喜氣洋洋。

君上暝早已接管了天虞山一應事宜,率領着天虞山弟子跪滿山門,恭迎月知仙人歸來。

然而……

月知沒有露面,他只将自己的聲音淡淡地傳遍天虞山,給天虞山再度提升了氣運,也在九浮塔放置了更多的功法心得。有機緣的弟子自能領會其中妙義。

月知沒有出現,最失望的莫過于君上暝。

素來不動聲色的年輕修士微微垂眸,斂住了眼底情緒。

――能聽到他的聲音,已是莫大的慰藉。

化神之後,大乘臨近。

闊別千年的天梯在無聲的震動中出現在天邊,月知看到了通神天梯,看到了遙遠的希望。

那一刻他仿佛已登上天梯,仿佛已去往上界,仿佛已達成長達千年的夙願。

他一定會與他重逢。

他一定不會再離開他!

天地落成,天下大亂。

月知并不知曉,他繼續攀登着飛升大道,竭力觸碰着至高領域。

飛升後會如何,上界是怎樣的,秦九寂……

還記得他嗎。

不敢想的名字終于回到唇齒邊,他細細碾磨着這滿溢着思念的三個字,盼望着有一日将它喚出口。

秦九寂,秦九寂,秦九寂……

他很想他。

月知飛升的那一刻,看到了被掩藏千年的真相。

那一瞬,他心神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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