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甜寵

諸嫔、袁嫔、羅嫔、權昭容、李婕妤,新一批秀女入宮以後,皇帝的後宮人數已達十七人,當然這還不是他寵幸過的都人數量,如算上徐循身邊的花兒,以及皇後身邊那些承寵了卻沒有什麽名分的侍女,在後宮裏和皇帝發生過關系的女子,應該已經有三十多名了。

這個數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就皇帝的年紀和身份來說,已算是比較節制,文皇帝、昭皇帝的後宮,若非因為有過幾次減員,總人數估計都能上百了。整個後宮也就是十七個有編制的主子,算上太後和靜慈仙師、文廟貴妃、敬太妃、賢太妃,二十一個,餘下十多名在宮主手下享用一定特殊待遇的大宮女,然後就沒有什麽別人要照顧了。就連過年的時候都方便,三十多人,三間屋子就能坐下了,不像是從前,過年的時候幹清宮主殿安排得擠擠挨挨,才能勉強容納下這許多成員。

随着時日的推移,公主們逐漸成親,藩王們也是逐一成親就藩,宮裏的人口始終維持在一個較低的數值,再加上當今皇帝聖明,不論是朝中還是宮中,大體都能親賢臣遠小人,起碼沒和前朝一樣,寵信劉婕妤、韓麗妃這樣的事兒精,如今宮裏滿打滿算,得寵的就是兩人,一位皇後一位貴妃,皇後且不說了,正位中宮以後,雖說素日也常聽人提她身體不好,但在宮務管理上是比元皇後要清楚多了,宮裏納新,宮外給公主置辦嫁妝等等,都沒有落下過。貴妃更是有名的慈和人,賢良淑德備受贊許,後妃關系……也算得上和睦,起碼三日一朝沒落下過,平時兩宮也從沒有過什麽争風吃醋的事兒,皇後待貴妃十分有體面,貴妃待皇後亦是恭謹,一般宮務從不開口。再加上第二批應選時間倉促的舊人紛紛失寵,自然要小心做人,不敢生事,而新人們畢竟經過悉心教導,處事大有分寸,有了大亂,就有大治,這新秀女的入宮,就像是大治的信號一般,——比起文皇帝末年時後宮裏那烏七八糟的氛圍,當今宮中,可說得上是一片清明了。兩年前的亂象,早已經完全消弭了去,如今這宮裏,已經又回到了萬事有規矩、有循例、有人管的狀态。

令皇帝略有幾分舒心的是,随着時間的推移,清寧宮那邊的态度也是漸漸有所松動,和坤寧宮并不是老死不相往來,現在皇後每回過去請安,也能坐着說半個時辰的話,清寧宮那裏也時常有宦官過來傳話,不是給孫子賞東西,就是老人家想到了事情,交代給皇後做。就算是為了做給他看也好,這樣的情景也顯然是他喜聞樂見的,畢竟後宮裏婆媳不和,彼此連一句話都不說的事,一旦傳揚出去,不大不小也是個醜聞,影響多不好。再說,每年大小總有那些聚會要全家人一起出席,若慶祝氛圍一直都是那樣不冷不熱的,他這個家主不也覺得不是滋味?

正好,去年發送的嘉興公主、慶都公主,嫁妝是交給二十四衙門和宗人府一起采辦的,兩位公主事後和哥哥談起來,都疑心有人中飽私囊,雖然沒有明說不夠,但皇帝也不至于聽不懂其中的暗示。

嫁妝不夠,那好說,皇帝随時都可以賞地,其實就是他不賞,公主家奴自己也能去占地,這個不是什麽大問題,就看吃相如何了,若文雅點,分寸把握得當,朝廷裏沒有什麽人會多嘴的。畢竟是金枝玉葉,還能委屈去了不成?只要妹妹在十王府住得開心那就行了。不過太後心疼女兒們,也是發了話:既然覺得嫁妝不實惠,那這回就別讓二十四衙門出面了,由六局一司和宗人府一道采辦吧。

理論上說,六局一司的女官,才是宮中正統的權力機構,二十四衙門只是服務皇帝一人的需求而已。不過這些年人才凋零,勢力逐漸式微而已,既然太後這樣說,皇帝當然沒有異議,借此機會,皇後倒是增多了過去清寧宮的腳步,再加上太子也将兩歲,會認人了,時常要抱過去見祖母,婆媳二人的關系,也是大見緩和。

“都是會過去的。”皇後同他說起來,也是十分欣慰,“我本以為母後還要幾年才能消氣,如今能這樣,我也是心滿意足,總算不至于讓你為難。”

皇帝現在到坤寧宮的頻率,和以往比沒那樣固定,有時候去得頻繁,有時候忙起來又十天半個月不過去,不過,随着皇後年歲大了,再加上素日疲憊,難免也不願應酬,還有新人入宮……就是有來,多數也是坐坐,看看兒子就走了。他對皇後的态度倒似乎還是老樣子,好像有些不同,又好像只是看客多心,今日好像心情不錯,對皇後也很溫存。“真是辛苦你了,活計這麽多,還要帶兒子。我瞧着你這幾日都瘦了許多,有些事又何必親力親為,讓手下人去做就行了。”

皇後待皇帝,好像也沒有什麽區別,雖然神色的确有些萎靡,膚色也較從前更蒼白,但那股子推心置腹的親熱潑辣勁兒卻沒收斂,“哎喲,你說得倒簡單,這些事哪一件是能怠慢的?妹妹們的嫁妝若是真交給六局一司辦,你信不信,只會比二十四衙門辦得更上不得臺面。那些女官雖說精明人物不少,可又有哪些更懂得外頭的世事,采辦上的那些花頭,無非就是看誰吃了去罷了。不是二十四衙門辦,那就都歸了各地的織染局和宗人府呗,說不得還有戶部呢。”

不當家拉花的,當家就知道心疼了,公主婚嫁雖然是戶部出錢,但戶部也沒那麽老實,總要對內藏庫打饑荒的。當然,這是皇帝的事,但皇後一直都很會為皇帝操心的,“我想着,還是讓你身邊出個人來,好歹也約束一下,最好是拉上東廠,整倒幾個,不能再那麽過分了。”

說着又撇嘴,“大妹妹、二妹妹都委屈得很呢,十王府再好,究竟不如宮裏,驸馬爺又不能陪在身邊,要不是嬷嬷們還算聽話,沒有從中作梗,只怕連驸馬爺的面都見不上。就是這樣,大妹妹也不大喜歡大妹夫。”

國朝規矩,公主都在十王府的公主府裏住,驸馬自然有驸馬府,一家老小全住在驸馬府裏,和公主是秋毫無犯,偌大的公主府裏,就只有公主和她的子女。在宮裏姐妹們熱鬧慣了,忽然一個人孤零零出去住一個府邸,要見自己的驸馬一面,還得派女史去宣召,不成文的規矩,次數也不能太多……兩個已出嫁的公主都很愛往宮裏跑,偏偏出嫁就是潑出去的水了,回宮次數也不能太多,每次回宮,當然沒什麽好話了。

“唉,這畢竟是祖宗規矩。”這話是說到皇帝心坎裏去了。“讓驸馬跟着住公主府,又違背孝道,少不得一番議論。若是一家人住在一處,又不免要鬧‘醉打金枝’了。”

“你和內閣說過這事了?”皇後很敏銳,“都沒點頭?”

随着時日過去,內閣中原本的七位大人,老的老,走的走,(被擠得)專心修實錄的修實錄,只剩三位楊大人組成穩定的三人制衡結構,三人雖有不和,但也能相互配合,如此的權力結構也讓皇帝比較滿意。尤其是裏面還有一個最弱勢的南楊大人可以有時充任一下聖意喉舌,按說改善公主待遇的事,如果能由他提出,皇帝再暗示一番,沒準也就通過了。不過,聽皇帝的語氣嘛……

“只恐外戚為禍啊,”皇帝攤了攤手,“才開個口就被頂回來了。”

內閣和皇帝的關系特殊,雖然不可能當面呵斥,但軟釘子一樣是釘子,而連最軟的南楊都是這個态度,也可見朝廷對于外戚是多麽的冷淡提防了。

皇後也有女兒,聞言頗不是滋味,哼了一聲,方才續道,“還有,栓兒過不久就兩歲了。我想着,三歲也可以給開蒙了吧?還是大哥覺得再晚幾年?”

當皇後有個好處,雖然忙碌,但管得越多,和皇帝的共同話題也就越多,可以沖淡有些人心中對于‘相對無言’那深深的恐懼和忌諱,不過,皇帝對開蒙的話題也不是很熱心。“才三歲,未免太拘束了,好說也六歲再開蒙吧。”

他又道,“是了,壯兒也就要周歲了,滿月辦得小,周歲宴辦得大點吧。”

自從壯兒出生以後,宮裏就再沒有好消息了,皇後滿面笑容,仿佛也為他過了周歲而高興,“這是自然的,我都早想好了,只怕大哥忙,剛才就沒提起。”

兩人絮絮叨叨地說了這些家常事務,皇帝見皇後扭着肩膊,好像不大舒服,便伸手為她捏了捏,“怎麽了?以前沒見你有這毛病。”

“是母後,最近抄經為文皇帝、昭皇帝祈福,”皇後說,“也令我抄上幾卷,說是一道供奉上去。我可不敢耽誤,這得空就抄兩卷呢。”

話裏仿佛有淡淡的抱怨,但卻并不明顯。

皇帝當沒聽到,颔首道,“确實是好事——是了,可以給南內吳氏那裏送幾本經書,讓她沒事也抄寫一番。”

此時天色已晚,門口有個人影晃動了一下,皇帝看了一眼,見是尚寝局的人,便站起身來,又道。“妹妹們的嫁妝,還是讓張六九來幫着辦吧,明日起就讓他到你這邊來聽用,令牌也會給他的。有什麽事,你只管和他說就行了。”

張六九能在內外朝廷來往無礙,居中傳話是最方便的,但這也意味着,只要皇帝願意,他甚至可以長年累月地不來坤寧宮。畢竟,太子很快就要開蒙讀書了,到時候肯定要搬出去居住,到了那時候……

皇後的笑容還是一樣燦爛,“大哥你也好好休息——得閑了就多來看看我,看看栓兒……孩子幾天沒見了,想你呢。”

比起從前的态度,她現在是要柔順多了。工作得又賣力,能力又強,就算是對她心存定見的徐貴妃,也和皇帝承認:孫皇後,是要比靜慈仙師更能也更适合做皇後。

皇帝呵呵一笑,“這還用說?你今日累了,別抄經了,早些睡吧。明日再抄也無妨的,也不急在這一兩天。”

他經過尚寝局女官捧的小銀盤時,止步一會,想了想便翻了袁嫔的牌子,又抱着栓兒說了幾句話,便從坤寧宮裏出去,直接走到幹清宮去了。——兩宮距離近,并不用什麽交通工具。

皇後送出門外,笑着把他的背影目送到了院門外頭,這才回過身徐徐進了裏間。

周嬷嬷亦步亦趨,語氣裏止不住的還是委屈,“從來只聞新人笑……自從有了新人,皇爺待娘娘确實是越發淡了。”

皇後掃了周嬷嬷一眼,都懶得和她多說什麽:這大部分人還真是這樣,從來都只能看到身前身後那麽一點點地方,這幾個月,新人裏袁嫔、諸嫔受寵,徐貴妃那邊,侍寝次數似乎也有所減少,周嬷嬷對永安宮的仇恨便漸漸淡去,又是一門心思地盯上了新人。

做皇後,用得着和一時的寵姬計較嗎?打壓寵姬這壓根就不是皇後該有的想法。

她在心底輕輕地嘆了口氣,仔細地琢磨着皇帝今日在此的一颦一笑,重複地思索着同一個問題:到底是尋常的喜新厭舊,還是皇帝的心思,的确已經從她這裏,傾向去了徐循那邊?

要說起來,這幾個月徐貴妃也是安安靜靜的,沒有什麽殊榮,皇帝給她的一切都沒有越過孫家,仿佛就是為了給壯兒找個好娘,才把她又提了一個位置。而徐循仿佛是為了實踐自己的承諾,“井水不犯河水”,也真沒什麽事針對坤寧宮……

“說起來,最近大哥是不是都翻着袁嫔的牌子呢?”她随口和周嬷嬷閑聊。

這就正中周嬷嬷的心事了,她為皇後留意着呢!聽皇後問,便垂頭盤算了一會,方才禀報,“最近三個月,皇爺召諸嫔有十七八次,袁嫔三十多次。去永安宮去了四十多回,不過留宿就只有二十多回。”

随着身份的變化,昔日悉心維護後院秩序的太孫,早已被随心所欲的皇帝取代。新人裏最慘的權昭容到現在都還沒侍寝呢,李婕妤侍寝次數只有可悲的兩次,集中在進宮後頭半個月,然後也幹到現在。至于羅嫔,皇帝對她根本沒有興趣,現在她也是心寬體壯,早都脫離了可以侍寝的範疇。

基本上,諸嫔、袁嫔、徐貴妃,也就是平分了皇帝現在的寵愛,這三十多人裏,有三十人長年累月都處于無寵狀态,不是逢年過節,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

不過,好在人都是習慣的動物,就連何惠妃都能習慣這種無寵的生活,剛入宮就是這麽個生存環境的新秀女們就更适應了。聽周嬷嬷的回報,不論得寵不得寵,新秀女們之間都沒有互相傾軋的現象,除了住在坤寧宮的羅嫔以外,這一批的幾個人關系都還挺好的,因為住在一宮裏,平時沒事還互相走動。諸嫔覺得自己不會看帳,天賦平庸,還力薦李婕妤取代她管事。對外,也是循規蹈矩,絕沒有見貴妃當紅,便一窩蜂上去奉承的事情出現。除了平時在坤寧宮遇見時說幾句話以外,平時基本和貴妃都是毫無往來。倒是和皇後的關系,都說得上是十分不錯。

皇後對此也覺十分滿意,當領導的,肯定都希望有個在掌控中的後宮,尤其現在她更沒心思處理小蝦米之間的勾心鬥角,舊人沉寂,新人懂事,宮中太平清靜,她便能分出心力來,琢磨更需要她關注的問題。雖然這幾個月進展緩慢,但這種事,不必急于一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有些事,還是等等,等個契機出現,才更有勝算。

就算聖意已有動搖,這幾個月她的表現,相信亦可贏回不少分數,皇後在心底回顧了一下自己的表現,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吩咐周嬷嬷,“袁嫔那裏,多留心一些,若她有什麽煩難之處,你只管來告訴我。”

“是。”周嬷嬷雖對諸嫔也沒什麽好印象,但她有個好處,便是十分聽話,聞言先答應下來,頓了頓,又小心地道,“娘娘這是要——拉攏——”

“拉攏多難聽啊?”皇後對着黃銅鏡,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嘆了口氣:天色一旦黯淡下來,就算有燭光,鏡子裏也都映照不出太多細節了,連眼尾有沒有皺紋,都實在是看不清楚。“其實,胡姐姐一直都是個聰明人,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還在太孫宮裏的時候,她是怎麽對徐氏、何氏的?”

那時候大家都在一個院子裏伺候,周嬷嬷能不熟悉太孫婕妤、太孫昭儀那邊的動靜嗎?她回想了一番,明白了皇後的意思,“娘娘是說,靜慈仙師一直有意擡舉徐氏來制衡您?”

“當正室的,都少不得幾分手段,”皇後漫不經心,“也就只有正室,才能這麽名正言順地玩弄手段……嘿,可笑徐氏還為了她‘仗義直言’,她也不想想,若非大哥對她另眼相看,又何來胡氏的百般呵護?”

她不禁微微露出一笑,“天下間的手段,來來回回也就是這麽幾種,大道至簡,你以為這麽多聰明人,就想不出別的辦法嗎?還不是因為越簡單、越老套的辦法,也就越好用。”

比起忙碌的皇後,徐貴妃作為一個有寵的貴妃,這幾個月的生活,過得還是……挺爽的。

除了每三天去給皇後請個安以外,她就沒什麽事做了。唯三的差事,就是養育兒女、服侍皇帝、管理宮闱。而這三樣裏,起碼兩樣徐循都是做熟了的,而後一樣養育兒女,完全是因為多了個壯兒,才能稍微令她多費點神,但因為壯兒實在是個很好帶的孩子,終究除了心裏上的不适以外,也沒給她帶來什麽煩惱。

徐循對這孩子的感受,現在也是從比較複雜,慢慢地簡化下來了。她不會因為壯兒的母親而懷疑他的秉性,早在皇帝說這話的時候她就覺得很無稽,大禹賢明,還有子啓呢,這孩子天性如何,還是要看他自己成長中的表現。不過,說實話,壯兒剛來的時候,對于忽然就多了個兒子,她的感覺是很古怪的,要她一下把他當親生的,她是有點做不到。

但人就是這樣,就是一只貓、一只狗,相處久了也有感情。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嬰兒?壯兒就是再好帶,長大中也難免有些磕磕碰碰,過了六個月以後,又是長牙發燒,又是感染風寒,雖然最後都康複了,但徐循不可能不聞不問,全由養娘來管。而一旦會管,就有點感情了,現在雖然還覺得和親生的不一樣,但她想,壯兒要是管她喊娘的話,她也……未必就不會答應吧。

除此以外,她的生活一片完美,簡直是後宮女子所能達到的最高度,徐循實在也沒什麽可以抱怨的了。

寵愛方面,雖然她也二十七歲了,入宮有十二年,但皇帝榮寵依然,平均一下,現在也是三日能有一日侍寝。雖然比不過新來的袁嫔等人,但是這個次數甚至還比得過她剛入宮時候的待遇了。如果不算侍寝,就說見面,她是見皇帝最多的妃嫔,幾乎是隔日能見一次,時不時還去幹清宮小住幾日,這不能說是沒寵吧。

生活待遇方面,都升任貴妃了,還用說嗎?也就是在她這個貴妃身上,貴妃高于衆妃的慣例是正式被落實了下來,她的份例明确是高出諸妃兩成,平時皇帝、皇後和太後那邊都有送時鮮珍物過來,反正有皇子在她宮裏呗,名正言順。生活待遇不能說不滿意吧。

同事關系這邊,大上司太後,她不必時常去見,太後似乎也沒有見她的意思,倒是時常把點點抱去陪伴,徐循雖然不大樂意,但估量着現在太後也不會拿點點做文章,還是讓她去了——太後那邊傳遞來的體面依然保持,小上司皇後,兩人井水不犯河水,皇後待她,物質上殷勤,态度上平淡。徐循無物質可以回報,态度上可以用同樣的平淡回敬,比起之前皇後一門心思要示好的時候,她對這一點簡直滿意得不能再滿意。

老同事何惠妃、靜慈仙師同她保持密切聯系,靜慈仙師入住長安宮後,凡有在長安宮修行,而非在清寧宮跟前侍奉,徐循都經常過去看她。至于何惠妃那更不必說了,三兩日都要過來坐坐。新同事對她,雖尊敬,卻未阿谀奉承,也令徐循十分放松,她亦無心和新人打什麽關系,只是守着永安宮,過她的小日子。

如此生活,和南內也沒什麽差別,雖在大內,卻硬是過出了桃花源的感覺。徐循也可以說是順心随意,連這個看似不可能的成就,都給達成了。——她不會歡呼雀躍、狂喜亂舞,但對生活境況的改變,卻也不是不高興的。

雖然說比起從前是要寂寞了一些,但皇帝的改變卻也可以略微填補一下這份空缺——徐循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她和皇帝之間的關系變化,畢竟,這只發生在點點滴滴之中,但她也不是傻子,當然能夠察覺到,在她從南內出來以後,皇帝對她的态度,的确是日積月累、潛移默化地變化着。

這種變化并不是說由一件事為節點,然後猛然一路高歌向前,她和皇帝之間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激烈的火花,一切都是很家常、很溫馨、很緩慢。有時候徐循也不禁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畢竟從她入宮到現在,皇帝對她一直都挺好的,她從來都不可能有什麽抱怨,和文皇帝、昭皇帝比,皇帝簡直就是個聖人,而現在她在物質上也沒有什麽特別超凡脫俗的特權……但有時候她是覺得,改變還是存在的。

有個比較明顯的變化,就是皇帝沒有那麽自說自話了,他開始很重視她的看法,在他們的對話裏,除了‘我覺得’以外,他會更多地詢問‘你怎麽想’。他也很少再自說自話地安排她的行動,就是有想法,也會拿出來和她商量。

自己的意志被重視的感覺真的很好,徐循一開始還沒有感覺,後來才猛地發現,好像在他們兩人的意見有分歧的時候,只要她的理由足夠有力,皇帝都會依從。

皇帝讓她多去清寧宮給太後請安,她回絕了,理由不算有力,就是在點點的事情以後不想多看到太後,皇帝依了。

皇帝每天給她送的乳制品太多,她覺得浪費,讓他別送了,珍稀物力。皇帝說定額不用,給別人也是浪費,她覺得那起碼也是別人的罪過,和她沒關系。皇帝依了。

皇帝有意給她家人再多賜些地,她覺得不必,愛之适足以害之,皇帝依了。皇帝要給小弟說英國公府女為親,她不喜歡,皇帝也依了……皇帝不但依了,而且還讓東廠調查了一下京郊的耕讀之家,真的為小弟挑了幾個飽讀詩書、家風嚴正,親戚也多是持正之戶的小族,連年貌品德俱優的少女都給小弟挑好了。有東廠把關,徐循要做的只是從中選擇而已,比起讓她爹娘自己在陌生的京城裏尋訪,聽憑媒婆的花言巧語,不知要放心多少。

都不是什麽大事,但說到底,後宮妃嫔的生活裏能有幾件大事?徐循覺得皇帝對她的好,好像是漸漸地還在往上走。

她和何仙仙等人,相較于後宮裏的後輩,天然的優勢就是起點高——若把後宮的路,比做一條盤山道,的确,她們這第一批,都是空降在半山腰,而後來人只能從山腳下開始走。

而這條漫漫長路,每個人的走法都不同,胡善祥走了一半是往下摔了,直接摔出山了,孫玉女是直接扯了一條繩子,往上爬到前頭了。何仙仙一開始就在半山腰,後來只走了幾步,便是停滞不前。如果要徐循評價自己這條路,她覺得她可能是比何仙仙走前了幾步,但也就是幾步就停了下來。

而現在,孫玉女的步伐也許是停下了、倒退了,從皇帝的表現來看,她徐循又開始往前走了……可不知為什麽,徐循并沒有很濃重的幸福感。

相反,在意識到了這種趨勢以後,她還隐約有些恐慌——徐循也說不出為什麽,但她竟還覺得,好像還是她被封禁在南內最初的那段日子裏,她的內心還更平靜。

而現在,雖然兒女雙全,皇帝恩寵日隆,宮中平靜無波,但……但……

她也不知道該怎麽來對付這種莫名其妙的慌亂,它變成了一道小小的陰影,蟄伏在了她幸福的生活裏——既然沒辦法完全驅逐,她便學會無視它、淡化它,依然去盡量快活地度過每一天。

不過,很多人都曾經用自己的血淚證實過,皇帝的智商和手腕,在後宮裏幾乎是完全難逢敵手,他被蒙騙,只可能是因為他沒用心,又或者是他不在意。

而曾經犯過這個錯誤的皇帝,現在即使是在後宮,也總有幾分警醒。

在他的眼中,也許孫皇後的複雜還耐得住幾分琢磨,簡單的徐貴妃嘛,簡直就像是一個透明人——哪怕是她的一絲情緒,都逃不過皇帝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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