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餐具的茶具
他想着,突然一茶缸的水放到了他的桌邊,傅聽夏一擡頭,見一個憨厚敦實的男人正在拿毛巾擦臉,白色的圓領汗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長得跟宋大力有幾分想像,正是傅聽夏的繼父。
有多少年,他沒有見繼父了,十年,十五年,也許準确地說,應該是他十二年前看着這個男人從自己樓下拎着一籃子東西腳步蹒跚地離開。
傅聽夏曾經很恨自己的繼父,恨他的愚笨,恨他的粗魯,如果不是這樣的一個男人,自己的母親不會那麽早就死,自己也不會落得如此的下場。
可是當他拒絕見面之後,他站在樓上的窗戶旁,看着繼父伛偻着背慢慢地走向遠方,他又覺得莫名其妙有一種想要追上去,抱住繼父痛哭的沖動念頭,也許繼父已經歇盡了全力,只是以他的能力,不足以扭轉悲劇的命運吧。
繼父不行,但是現在……他可以。
“你回來了?”
“啊!天氣熱,要多喝點水。”繼父局促地道。
“嗯。”傅聽夏拿過水杯聽話的将水一口氣都喝光,水有點甜,像是放了些糖,其實這種時候放鹽更合适,不過傅聽夏笑着道:“喝了水,果然人好受多了。”
繼父聽了立刻露出了笑容,幹燥的臉上擠出了滿面的菊紋:“那就多喝一點,多喝一點。”
他說着搶過杯子,又去倒糖水,這樣連喝了兩大茶缸糖水傅聽夏不禁面露苦色地看着繼父又遞過來的茶缸。
傅聽夏看着茶缸,突然愣住了,對了,母親留給自己那套古色古香的杯子是什麽時候沒有的,仔細回想起來,這次回來他應該就會帶走所有的東西,可是他回到了京城并沒有見到那兩只杯子。
繼父絕對不會動母親留給他的東西,這麽想起來……
他放下茶杯,從床底下拉出箱子,這是一只棕色牛皮的箱子,看上去就非常古樸也很古典,絕不像一個村民家裏能有的。
傅聽夏打開箱子,箱子的一角用白布包着就是那套杯子,傅聽夏展開來一看,是兩只成對的上寬下窄的三羊開泰嘉靖青花仰鐘杯,圖紋色澤淺淡清麗,極為精致優美,放在手裏大小也剛合适。
“這茶杯你媽以前偶爾會拿出來喝茶,說是你外公給她的。我還說這麽小只杯子,喝酒都不暢快。”繼父說笑了幾句,複又嘆了口氣。
傅聽夏沒研究過古董,可是在原家呆久了也知道這麽一對嘉靖青花仰鐘杯在十五年以後是要賣到上百萬的。
是了,宋建民在那次請宴之後就似乎直接跟着鄉長的車子回了縣裏,之後回來就有所不同,大伯甚至還故作大方地借了幾百塊給繼父讓他做手術,繼父當時感恩戴德的謝了他很久。
傅聽夏心裏冷笑,原來原因是在這裏,他慢慢将杯子重新包裹了起來。
“大哥!”宋大力跟宋聽荷送完了柴禾回來,宋聽荷就一蹦一跳地進來找傅聽夏。
繼父看見宋聽荷跟傅聽夏這麽親熱,也略有些傻眼,小荷一向有點怕自己的繼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傅聽夏接過撲上來的宋聽荷對繼父說道:“答應了帶她出去玩。”
他這麽一說,繼父就立即釋然了,小孩子嘛,只要稍微示好一下就會跟人親熱的,不過這次繼子回來好像真得變得有些不同了。
“不要打攪大哥看書,快出去吧。你們擠在屋裏,你大哥熱都熱死了。”繼父往外攆自己的一對兒女。
傅聽夏微彎下腰小聲道:“等下,我偷偷帶你出去玩。”
說完他對着宋聽荷擠了下右眼,宋聽荷這才高興地跑了出去。
傅聽夏站起身正好聽見繼父在訓斥宋大力:“你為着幾根柴禾就跟你大伯頂嘴,爹平時怎麽教你的?”
“知道,對大伯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要比對待親爹還要孝順!”
繼父掄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在宋大力的後腦勺拍了一下,那聲音聽得傅聽夏的牙都酸:“光學得嘴尖舌滑,你把你大伯得罪了,你大哥的事情怎麽辦,沒眼力價的東西!”
他的話說完,才發現傅聽夏跟宋聽荷就站在門邊,他咳嗽了一下:“我去做飯,你,你們都該幹嘛幹嘛去!”
宋大力朝着他背影吐了下舌頭,對傅聽夏說:“我真不知道爸爸怎麽就那麽相信那全家都不是東西的人。”
傅聽夏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吃飯的時候,照例是所有的人碗裏只是拌了辣子跟幾根菜葉子的寬面條,只有傅聽夏的碗裏還有幾塊腌肉。
傅聽夏夾起一塊腌肉放在宋聽荷的碗裏,繼父立刻沉聲道:“小荷,把肉還給你大哥。”
宋聽荷盡管對着那塊肥肉只咽唾沫,但還是乖乖地夾起腌肉放回傅聽夏的碗裏。
“我最近腸胃受了點涼,所以要清兩天腸胃。”傅聽夏笑着将碗裏的肉又分給了宋聽荷跟宋大力。
“你不舒服。”繼父連忙問。
“沒什麽事,只要清兩天腸胃就好了。”傅聽夏安慰道:“我看醫書上是這麽寫的。”
他們倆這麽一對答,宋大力已經把肉都塞進了嘴裏,看着父親轉頭看來的眼光,他一邊嚼着肥肉一邊連忙道:“大,大哥自己說的,他要清腸胃的嘛。”
宋大力這麽一開口,嘴裏的油直往外冒,繼父搖着頭瞪視道:“你不能像你大哥那樣吃飯,你最少也不要被你妹妹比下去吧。”
宋聽荷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享受着肉片,聽見父親的話就吃得更秀氣了,宋大力無奈地道:“哎,真是,全家就屬我最沒地位了。”
傅聽夏剛好在碗裏又翻到一片肉,聽到這話就将那塊肉又夾到宋大力的碗中,果然宋大力如獲至寶,立刻把地位的事情給忘光了。
吃完了飯,宋大力跟宋聽荷兩人負責洗碗,傅聽夏坐在書桌邊看書。
繼父則走到櫃子邊打開一個餅幹盒,拿出裏面的帕子,打開包裹,露出裏面的一疊錢,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錢又添了進去,放好之後,又數了一遍,最後将每個紙幣的折角都抹平,才細致地将布帕重新包好,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傅聽夏從書頁上擡頭看着繼父,他一直是這樣吧,小心翼翼地攢着每分錢為了給自己動手術,最後那個結果他其實也是很難受的吧,傅聽夏覺得眼裏有熱意湧出。
此刻繼父轉過身來,傅聽夏連忙低下頭,怕繼父看出他的異樣,可繼父卻沒有如同往常一樣默不作聲地走出去,而是開口道:“聽夏,我知道……你們都對大伯不滿,可是你如果不想回京城,那麽在這裏重新獲得學籍,進縣一中都要靠你大伯,你大伯好歹是個小學校長,他有關系。”
傅聽夏沒有擡頭,只是柔順地道:“好的,我不得罪他。”
“我今天在煤礦上打聽到了有一個養豬場賣豬糞,我已經跟煤礦上的司機說好了,明天幫我拉上一車,我都埋蘋果園裏去,明年一定能有個好收成,你放心吧,一定能供得上你讀醫科大學。”
傅聽夏擡起了頭,看着繼父響亮地“嗯”了一聲。
“真的,那不會像今年那樣,投了二百四十塊錢,收二百七十塊錢,辛苦一年才掙三十塊,還要被縣稅務局拉去補稅吧。”宋大力甩着手上的水珠進來插嘴道。
繼父做了個要揍他的動作:“你這嘴巴沒門混小子!明天跟我去抄豬糞去。”
“我也去!”傅聽夏說道,然後看着那兩雙瞪得老大很相似的牛眼笑道:“我在家裏再呆下去就要悶壞了,想出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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