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杜爺爺這一段話, 把杜衛軍和呂芳菲都指責了一遍,呂芳菲一口氣憋在了胸口,左沖右撞出不來,臉色漸漸不好了起來。

這些年,這樣指桑罵槐的事情太多了,就算和她沒關系的事情, 杜家二老都能用各種理由把她一起牽連進來。

空氣一下子讓人窒息了起來。

杜子骐性子急,率先開了口:“爺爺,你別老瞎埋怨別人。我爸的命能用錢來計算嗎?還是說,我爸在你心裏就只是值幾個阿堵物?”

“你——你這渾小子,有你這樣跟長輩說話的嗎?”杜爺爺氣得用拐杖拄了拄地。

杜子骥慢條斯理地反駁:“爺爺,我們可沒覺得小芾和我哥不合适, 小芾很好,簡直就是老天爺派來我們家的小仙女, 我們全家都非常喜歡她。”

“對啊,外公, 你不要拿你的老眼光看人, ”傅玫玫也毫不猶豫地幫腔, “小芾超級好啊, 又溫柔又可愛,我還覺得舅舅舅媽的眼光真好呢, 替大表哥定了這麽好的一個媳婦。”

三個孫輩都替宋芾說話,杜爺爺還真愣了幾秒鐘,随後惱怒地道:“你們都懂什麽?我走過的路比你們吃過的鹽都多。子嵂以後要繼承家業的, 是我們杜家的臉面,帶着這麽一個小家子氣的妻子怎麽走得出去?再說了,強扭的瓜不甜,小芾,既然他們都說你是個好女孩,那我覺得你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不能這樣把子嵂綁着一輩子,對不對?”

這一年來所有的溫情被驟然撕開,把現實殘酷的擺在了宋芾面前。

強扭的瓜不甜。

的确,杜子嵂并不愛她,是被婚約強行綁在她身邊的。

宋芾的臉色有點蒼白,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失态,失态的話,那就正應了爺爺“小家子氣”的這句評價了。她雖然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但是也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丢自己父親的臉。

她迎視着爺爺的目光,聲音輕卻清晰:“杜爺爺,你的話我并不贊同,但是,我其實并沒有有想要成為……”

“爺爺,既然是讨論我和小芾的婚約,那麽,為什麽不問問我的意見?”杜子嵂忽然開口,打斷了宋芾的話。

杜爺爺稍稍松了一口氣,剛才他冷眼旁觀,看杜子嵂對宋芾愛答不理的,心裏這才有了九成的把握。現在杜子嵂這樣想要發表意見,他心中略喜,期待地道:“好,子嵂你說,你向來就是個有主意的孩子,這種荒唐的婚約簡直聞所未聞,你不能因為你爸就稀裏糊塗地把自己的一輩子搭上去了。”

“爺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誤解,我爸的這樁婚約我非常滿意,我很喜歡小芾,也覺得我們倆很有緣分,是天生一對,”杜子嵂的聲音清冷有力,目光犀利地掃向杜爺爺身後的杜闵皓,“人和人之間,沒有什麽配不配得上的說法。有的人有錢有勢,靈魂卻髒得很,無時不刻地想着算計和陰謀;有的人清貧窮困,卻有着善良堅韌的品質,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喜歡後者,也想要警告前者,不要再枉費心機、玩火**。”

杜爺爺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設想了很多個場景,也想過後續的處理方法,最壞的打算他也想好了,頂多就是婚約依舊在,但是把宋芾許給老二或者老三,可萬萬沒想到,杜子嵂居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這個長孫,是在孫輩中他最滿意的一個,也對他寄予了厚望,在他的設想中,杜子嵂的另一半應該是家世顯赫的高官或是巨富之女,最起碼也要家世稍稍匹配一點,無論如何都不能是這樣一個農村出來的保镖之女,這也太辱沒杜子嵂了。

這莫名許出去的婚約一直是他的心頭刺,為了這件事情,他沒少給兒子媳婦臉色看,起先因為人選沒有定下來,他覺得反正三個孫子裏面挑個最沒出息的應付一下也就罷了,可最近聽說杜子嵂在宋芾的學校公開承認了未婚夫的身份,這下他坐不住了。

杜子嵂肯定不會這麽沒眼光,不是他爸逼的就是那個小丫頭勾的。

問了杜闵皓幾句,杜闵皓沒敢明說,但一字一句都聽得出來,杜子嵂對這樁婚約并不滿意。老頭子心裏有了底,憋足了勁,準備趁着今天大壽這件事情解決掉,把快要走上歪路的長孫給拽回來。

然而,杜子嵂的話,卻不啻于給了他一記狠狠的耳光。

“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杜爺爺氣得渾身發抖。

杜奶奶連忙扶住了他,低聲埋怨:“我讓你別多管閑事,你看看你……好了好了,子嵂你也別這樣說話,你爺爺也是一片好心……”

“我不是在說爺爺,”杜子嵂冷冷地道,“杜闵皓,你又在挑撥離間什麽?難道你還沒得到教訓嗎?”

杜闵皓的臉色白了白,苦笑了一聲:“爺爺,你看,我讓你三思後行?這下我真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我做錯了事,已經認錯悔改了,手都被打折了,也算是得了教訓,你這麽一來,我又把大堂哥得罪了。”

杜爺爺把拐杖拄得“咚咚”響,又氣又急。

一邊是最得意的長孫,一邊是最心疼的少年失怙失恃的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都是那個小妖精惹得禍,向來行事穩妥的杜子嵂居然變得這麽睚眦必報、不敬尊長了。

“子嵂,你這是在威脅闵皓?”老爺子惱火地問,“他壓根兒什麽都沒做,他沒了爹媽,就算他做了天大的錯事,你們能動手打人嗎?把他打得這麽慘,手都折了,你們這是親人還是仇人?這像話嗎?”

杜子嵂當時攔着雙胞胎,就是擔心這裏出問題。

爺爺年紀大了,看人做事都有點糊塗,容易被蒙蔽,到時候遷怒呂芳菲或者別人,容易把家裏搞得雞犬不寧,沒想到還真被料中了,他們沒為難呂芳菲,來為難宋芾了。

“爺爺,沒了爹媽,不是他做壞事的理由,”杜子嵂沉聲道,“先不提這事和我們有沒有關系,你倒是先問問他做了什麽,才會被我爸從公司和家裏趕出去?”

這爺孫倆你一句我一句的,互不相讓,一直沉默着的杜衛軍終于開口:“爸,闵皓的事情回家再說,婚約的事你就別管了,我心裏有數的很,天已經晚了,不如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杜爺爺拿不住大孫子,正好拿兒子撒氣,毫不客氣地道:“你有數個什麽!有數就不會生出這麽多事來!還總說我老頑固,你看看你,都什麽年代了,還拿救命之恩把兒子的一輩子給綁了,我呸!你怎麽就顧着要死要活娶心愛的女人,不想想你兒子跟這麽一個不合心意的女人綁在一起這一輩子怎麽過?”

杜衛軍臉一熱,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呂芳菲一眼,兩人四目交接,呂芳菲轉頭避開了目光。

他定了定神:“爸,子嵂都說了喜歡小芾了,你的擔心不就不存在了?還是說你覺得子嵂的幸福比臉面更重要?我也很喜歡小芾,這婚約不會取消的。你們可能都覺得我這件事情做得欠考慮,但你們當時沒在現場,根本體會不到我的心情。”

他的聲音頓了頓,回想起那一段充斥着炮火和生死的往事,感慨至極,“當時我們是在A國談生意,剛好碰到了軍隊政變,我們被困在一個酒店裏,耳邊全是炮□□擊聲,身旁不停地有死人,宋明身手好,替我擋了好幾次流彈,一直堅持着等政府軍的救援。後來眼看着就要被軍隊攻破了,我讓他自己去逃命,他不肯,搶了一輛車非要拽着我一起逃,最後在山道上被反叛軍追殺後翻了車,前面貨車的鋼管直接朝我戳了過來,他打了方向,自己受了傷,我毫發無損;車子翻下山坡後,他一手一個把我和貨車司機一起拖了出來,在爆炸前用身體把我們倆都擋在了下面,碎片打進了他的脖子,而我只不過折了手臂。”

他的聲音有些喑啞了起來,“如果說,前幾次他只不過是履行了保镖的職責,那後一次完全就是用性命來見義勇為了。”

以前杜衛軍在宋芾面前只是大概講了一下宋明的死因,這是杜衛軍第一次這樣提起當時驚險的細節,宋芾的眼裏閃動着淚光。

她即驕傲又難過:這是她的父親,用生命踐行了工作的職責,也用生命綻放了最閃耀的人性之光。

“等救援的時候,他已經快要沒氣了,”杜衛軍的眼圈有點發紅,“只是手一直在扒口袋,我拿出來一個快摔碎的手機,還能看出一點屏保的模樣,上面是小芾的照片。以前他就說過,他這輩子沒什麽念想,就希望能把女兒一起接到西都,脫離那個貧瘠愚昧的鄉村。我問他是不是放不下女兒,他點點頭,掉了眼淚。”

宋芾哭了。

傅玫玫抱住了她,輕拍着她的後背。

“那是個響當當的硬漢子,當兵這麽多年,轉業回來後吃了很多苦,後來在我身邊幹了三年,風裏雨裏的從來沒有掉過一滴淚。我當時就說,讓他放心,我會把孩子當成閨女一樣照顧的,他卻還是看着我,一直嘴裏喃喃說着什麽,我連蒙帶猜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小芾命中帶富貴,可是他怕小芾被家裏人欺負,想要給她找個依靠,讓我幫他……我問他是不是想要給孩子許個好人家,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小芾願意,就和我家孩子定個親,一定會好好照顧一輩子的,讓他放心。”

“他握着我的手,隔了好久才在最後點了點頭,閉了眼睛去了,”杜衛軍正色道,“爸,你說,這樣的生死之交,你怎麽能說小芾只不過是一個保镖的女兒?我這樣在他面前發過誓的婚約,怎麽能說解除就解除?你這不是要陷我于不義嗎?”

所有的人都沒出聲,偌大的宴會廳裏,唯有宋芾強忍着的抽泣。

杜爺爺呆了片刻,用力地一拄拐杖,悻然道:“行,你們都有理,我最沒理,行了?不管你們這些破事了!我們走。”

他轉頭領着杜奶奶和杜闵皓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杜衛軍輕籲了一口氣。

一場鬧劇就此散去,大家輪流安慰了宋芾幾句,特別是呂芳菲,摟着她說了好一會兒:“別理那個老頑固,他總覺得他的話就是真理,再加上那小子的挑撥,我都受了好多氣。”

宋芾擦幹了眼淚,小聲道:“呂阿姨,你生爺爺的氣好了,別生杜伯伯的氣。”

呂芳菲噎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悻然道:“我為什麽不能生他的氣?他老子欺負我,他卻不替我出頭,那他娶我幹什麽?”

宋芾抿着唇笑了,軟軟地道:“因為杜伯伯也很愛你啊,他要死要活要娶你,你是他最心愛的女人。”

呂芳菲終于樂了,掐了她的腰一下:“好啊,你現在也會取笑長輩了,這都是跟誰學的?”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出了宴會廳,在酒店大門外分道揚镳:宋芾明天早上要讀書,杜子嵂說要送她回公寓。

一坐上杜子嵂的車,宋芾嘴角的笑容就漸漸消失了,杜子嵂也沒有說話,一直沉默到了家裏。

進了家門,宋芾剛要去自己的房間,杜子嵂叫住了她:“等一等。”

宋芾轉過身來,沒有看他的眼睛,垂眸輕聲問:“什麽事啊?”

杜子嵂深吸了一口氣。

下午得知宋芾騙了他之後,他非常生氣,然而,就因為他想要冷靜一下沒有陪着過來,宋芾就在爺爺這裏受了委屈。一想到杜子骥描述的場景,他的心裏就一抽一抽地疼。

生什麽氣呢?宋芾騙他,說明他還沒有完全得到她的信任,她的品性他還能不了解?怎麽也不可能做出什麽亂七八糟的事的,一定是事出有因。

只要宋芾能好好地和他坦白認錯,并保證不再犯,就把這個事情揭過去了。

“今天爺爺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淡淡地道,“他年紀大了,又不了解你,容易被人蒙騙。”

宋芾點了點頭,又輕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杜子嵂有點不太明白,這句對不起是什麽意思。

但是,宋芾沒有接下去說的意思。

他不得不提醒:“你好好想想,有什麽話要和我說嗎?如果你覺得你做錯了事,只要和我坦白,我就不會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是服了,還是沒有寫到骨穿結果……但是把老頭子解決了!頂鍋蓋逃走,用紅包來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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