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拍攝(3)

在這種一邊倒的負面聲音中,他們再次開了個新聞發布會。

本來,在殺青之前,都沒有這個打算的。

但是現在,陳正直認為,必須将真實的情況說清楚。

如果讓人感到這個劇組總是扯謊,信任鏈條斷了,那麽之後不管他做什麽樣的宣傳,觀衆都很難會再相信了。但是,即使出了事故,只要真誠一點,坦白究竟發生什麽,這種信任還是可能會重建的。

見面會上,衆人最關心的就是鐘揚了。

陳正直說:“鐘揚腰部嵌進一塊塑料,目前已經成功取出來了,休息一下即可出院回家,不會對他生活造成影響。”

“另外一名傷者情況如何?”

“另外一名傷者是我們的煙火師,他在同家醫院的骨科病房裏,膝蓋骨頭被碎片擊中,那片碎片的去勢很猛……他需要靜養更長時間,預計會就此退出劇組。”

“聽說當時導演也在兩名傷者站在一起?導演是否毫發無傷?”

這問題一出,陳正直來勁兒了。

這個問題正中他的下懷。

“導演沒有受傷。”陳正直很感慨地說,“因為……鐘揚當時最先發覺不對,他用背部擋住碎片。我想,大家也都知道,堯舜禹導演是他的好友,之前曾鼓勵他嘗試執導新的類型,那部電影已經上映,非常成功,所以鐘揚一直都很感謝堯舜禹導演……他們很珍視彼此的友情。所以,在當時那種根本來不及告訴其他人發生了什麽的緊急狀況下,鐘揚選擇護住朋友……在他看來,用背部去頂住比別人正面迎着要好得多了。他是一個可以為了朋友兩肋插刀的人,把朋友看得比自己更重,非常地有義氣,在這個時代裏,這樣的人真的很少、很少……”

說着說着,陳正直的語氣愈發地動情了。

等陳正直話音落了,見很多人看着自己,謝思清也湊近話筒:“這是真的。我很感激鐘揚——本來我也應該再醫院裏,所以,我很感激鐘揚。”

“……”下面記者全都感到這是一個話題,又你一言我一語地問了不少。

“那麽,”最後又有記者問道,“關于這次事件發生原因,劇組是否已經調查清楚?”

“對。”陳正直回答道,“是因為我們的煙火師對煙餅進行了改裝,将煙餅放在了塑料的容器內,只留一邊的口,想要達到更逼真的效果。我們的煙火師是有資質的,也在很大的電影制片廠工作,參與過很多有名的影視作品,很是出色的煙火師,但他忘記了煙餅點燃時會釋放大量的熱量,如果不能及時排出就會引起爆炸,這個說明任何一個細節都不應該被忽略,即使是從業幾十年的人,一時疏忽,也可能會釀成可怕的後果,必須時刻小心謹慎……”

陳正直這番話,有反省,認了錯,但是強調這是人人都可能會犯下的錯誤,誰都明白從不犯錯對人來說有多麽難。并且,他還在回答中澄清之前那些“劇組為了省錢聘請沒有資質的煙火師”的傳言。

謝思清感到,請來陳正直是一個無比正确的選擇。如果沒有陳正直,自己真的不一定能夠應付得來。

……

一場新聞發布會下來,謝思清覺得精疲力盡的,比讓他連着拍幾個月的戲還要更累。

他又看了一下網絡,已經有些快訊出來。

确定鐘揚并無大礙之後,罵聲小了許多。

這次事件,讓謝思清再次發覺,迷鐘揚的有那麽多。

謝思清作為一個純粹的導演,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待遇。

謝思清忍不住想,将來要是真的和鐘揚在一起可怎麽辦……兩人發生一點矛盾,只要鐘揚在微博上控訴一下,自己立刻就會被口水給淹死的。

……停,想什麽呢。

而且,就像陳正直想象的那樣,受衆對于“問責”的熱情一下子就被鐘揚“舍已救友”這件事轉移了不少。

看下網上評論,很多都是:

【男神真是太完美了……娛樂圈裏人品有問題的一個接一個,我眼光真是太好太好了繞開了那些,啊啊啊啊太完美了……】【本來我是很生氣的,不過,既然他是鐘揚朋友,算了。】【路人轉粉。】【一直以我還來以為,這種人書裏才會有……】【現在很多所謂“朋友”,搶人男友、背後潑人髒水,不少的人有急事時想借點錢連一個人都找不到……那個堯舜禹怎麽那麽幸運啊。】“……”謝思清看着這些個評論,想,這應該算是沒大事了吧?

陳正直真的非常地熟悉輿論,事情發生之後,立刻就明白如何讓人忽略重點。

現在,負面新聞有一大半硬是被他變成很正面的,網絡上面都充斥着:“加油”、“喜歡你”等等聲音。

幾個小時之後,各種新聞稿也發了出來。

其中,同樣着重地介紹了鐘揚做的這件事情。

陳正直也找“合作記者”發了幾篇事先已經寫好的公關稿,并在網絡上面嘗試擴大關于這個話題的讨論。

這些事情謝思清完全交給了陳正直去管。

他自己又去了醫院。

看了看煙火師,又轉到鐘揚那。

“感覺怎麽樣了?”謝思清問。

“感覺挺無聊的,你去了那麽久。”

“……我是問你的傷。”

“哦,還是那樣,沒什麽事。”

“那就好。”謝思清坐在鐘揚病床前。

鐘揚問他:“發布會進行得如何?”

“陳正直挺厲害的。”謝思清說,“他大談特談你舍已救友的事,本來是出了事情無奈進行發布會,結果好像是主動宣傳什麽好事一般。”

鐘揚笑了一聲。

“你的人氣又高一截。”謝思清笑了笑,“很多人說你人品好。”

“……哼。”

“對了,”過了半晌,鐘揚突然說道,“等下我的父母會來。”

謝思清愣了愣:“……你的父母?”

“嗯。”

“那你們談,我會離開。”

想想也是,鐘揚受傷手術住院,他的父母是該來的。

“你離開幹什麽。”鐘揚滿不在乎地說,“你在這裏沒事。”

“……”

“而且,正好我想讓你見見他們。”

“我……”謝思清當然知道鐘揚指什麽,“不需要吧……”

“總要見的。”

謝思清剛想說少胡扯,就聽見有人來敲門了。

鐘揚父母進來之時,謝思清有點愣住了。

因為鐘揚父親就是謝思清在電影學院時的教授。

人非常好,不論何時都是笑容和善,讓人完全想不到生出來的兒子會是這個樣子的東東。

謝思清從來都不知道鐘揚的父親也在圈中,仔細想了一想,覺得也能明白,鐘揚大概不願讓人誤會他是靠着父親才走到了今天這步。

教授的妻子……謝思清曾聽說過是個女強人,自己開了一間很大的公司。

“這是導演,堯舜禹,也是好友。”鐘揚介紹着謝思清。

鐘揚母親看着自己兒子那種眼神,輕輕地問:“就是新聞上面說的……你護着的那個人嗎?”

“嗯。”

她的目光移到了謝思清身上。

被她這麽看着,謝思清總覺得她發覺了什麽,有點不知所措。

過了半晌,鐘揚母親才又開口:“……堯導,鐘揚脾氣并不算好,今後請你多多包涵。”

“……”

謝思清也不知道,這個“請你多多包涵”意指什麽,是作為鐘揚參與的戲的總導演多多包涵,還是作為一個別的什麽身份。

謝思清猶豫了一下,想,既然被稱為是“堯導”,那麽應該是前者吧。

于是謝思清再次開口道:“哦……好……鐘揚他挺好的,您過于客氣了。”

剛剛說完,就聽見鐘揚那邊傳來聲悶笑。

“……”

難不成……答應了不該答應的?

他們三個人聊了一會兒,鐘揚的父母向問鐘揚道:“真不需要我們留下照顧你麽?”

“不用,小事,你們去忙。”鐘揚回答,“堯舜禹在這就好了。”

鐘揚父母又是深色複雜地看了謝思清一看:“那麻煩你。”

“沒事……”謝思清說:“我應該的。”

二人離去之後,謝思清看着鐘揚有一點尴尬。

鐘揚笑了:“你剛才很緊張?”

“……嗯。”

“為什麽?”

“……我不知道。”

謝思清真的不知道。

剛才見了鐘揚父母,他是真的非常緊張,生怕對方因為他們寶貝兒子的事而對自己抱有怒意。其實,仔細想想,如果今後毫無瓜葛,就算對方有了怒意又如何呢。謝思清絕不是個會試圖讨好所有人的人,總體來說,不相幹的人對他印象如何他根本就不在乎,世界上的人多了去了,如果試圖讓每個人都喜歡自己,還不得累死麽,他又不是為了別人活的。但是,面對鐘揚父母之時,他卻莫名其妙地擔心了。沒錯,莫名其妙。

那邊,鐘揚又道:“他們以為你是我的戀人。”

“……啊?”謝思清挺吃驚,“你說的?”

“當然沒有。”鐘揚回答,“他們看了新聞自己猜的。”

“……”謝思清說,“下次見面你要解釋一下。”

“……哦。”

“不過……”謝思清問,“你已經向家人坦誠性向了嗎?”

“初一就說過了,不喜歡女孩子。”

“……”初一……?還真早熟……

謝思清突然覺得有一點悵然。

鐘揚……過去有過多少交往對象?這樣的人,可想而知會有多少人喜歡。

當時,他也曾經是那麽真心地對待他們嗎?甚至可以将他自己置于危險之中?

自己是不是也只是個過客呢——就像鐘揚過去那些交往對象一樣。将來,也還會有新的人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得到今時今日他對自己的那份關注。到了那個時候,“堯舜禹”就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只代表着一段早已不會去回想的過去,再無法引起他內心情緒的任何起伏。

“……”想什麽呢——

“怎麽了?”那邊鐘揚倒是先問。

“沒。”謝思清搖搖頭,卻還是問出了他剛覺得毫無意義的問題,“你初一時就明白了自己性向,現在卻是單身……有點好奇,這麽多年有過多少交往對象?”

鐘揚靠着床頭,看了謝思清的臉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看着窗外:“如果我說,我一直在等你,你相信嗎?”

“……”謝思清心裏又咚咚地跳,結巴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

晚上鐘揚又是抱着謝思清睡。

還是到了半夜,謝思清才發覺不對。

轉頭一看,又是鐘揚那張側臉。

他還是摟着謝思清,表情有與白天的銳利不一定的溫柔。

借着月光,謝思清發現鐘揚的鼻子真挺,睫毛也真長。以前只知道他漂亮,卻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

謝思清覺得呼吸有點急促,稍微動彈了下,陪護病床發出“吱嘎”一聲響。

“怎麽了?”鐘揚問,好像是被聲音給吵醒了。

“沒。”謝思清回答,“這床總響,快要散了似的。”

“嗯?”鐘揚睜眼看了看謝思清,摟着他說,“……真想檢驗一下到底會不會散。”

“……怎麽檢驗?”

“……算了。”

“哦。”謝思清也沒想太多,“你想檢驗就檢驗呗,散了就讓醫院賠錢。”

“……還是算了。”鐘揚低笑一聲,“我的腰受傷了。想要檢驗的話,腰是很重要的。”

謝思清琢磨了會兒,然後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問鐘揚:“鐘揚,你是在講葷段子嗎?”

“……”鐘揚顯然沒有料到謝思清居然聽懂了。

謝思清看着鐘揚,腦袋裏只有四個字:班門弄斧。

——竟然在他面前講葷段子?

不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麽的嗎?

謝思清知道這種事沒什麽可得意的,但他還是忍不住覺得鐘揚和他在這方面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

過了一會兒,謝思清又說:“喂……既然醒了,就回去吧。”

說完卻沒聽見回音,鐘揚似乎又睡着了。

謝思清想了想,念着鐘揚的傷,再次沒有忍心将他推醒。

……

接着一大清早,就有人來探望病患。

——連曦和景然。

“鐘揚才剛剛醒。”謝思清說。

“沒事。”連曦說着進門。

他兩手空空,景然卻是提着大包小包。

“來,”連曦示意景然放下,對着陪護病床上的鐘揚說道,“聽說你被放了不少的血,我特意帶了不少東西來看你。這是紅棗,這是烏雞……還有複方阿膠、鹿胎顆粒,全都是補血的,據說效果非常不錯,你肯定用得到。”

看着這些東西,謝思清終于體會到什麽才叫做“損友”。

東西買了不少,全都是給女性用的。連曦花着錢挨着累,就是為了調戲鐘揚。

不對,連曦是個公衆人物,并且最要面子,怎麽可能去買這些,定是景然去的——可憐的景然。

那邊鐘揚顯然也震驚于連曦的無聊,只是哼了一聲:“你自己留着用吧。”

連曦把景然放在床頭櫃上的東西又往鐘揚那邊推了一推,接着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鐘揚竟然不在自己床上,而是躺在陪護病床,轉頭看了看謝思清,很訝異地問鐘揚道:“……你居然搞定了?”

“……”

“哈?都這樣了,還沒搞定?”

一旁景然瞪大眼睛,看了看鐘揚,又看了看謝思清,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

謝思清也不知道該解釋什麽。

……

——就這麽着,鐘揚在醫院裏待了一周。

每個白天謝思清都會回劇組。

劇組從出事後的第三天起就恢複了工作。

謝思清拍了些不需要鐘揚在的場景。本來,發生意外,劇組裏所有人情緒都很低落,但是,小葡萄依舊是顆粒飽滿的,堅決不做小蔫葡萄,告訴大家這叫好事多磨,電影最後一定會有好的結果。他的積極漸漸傳染衆人,令其他人也都覺得這并不算什麽大事,只是道路上的一點小波折而已,過去了就沒事了。

晚上,謝思清就去鐘揚那,然後每天都會被鐘揚摟着睡覺。

本來謝思清想讓鐘揚多休息幾天再回去,但是鐘揚堅持認為他已經沒事了。

咨詢了下醫生意見之後,劇組終于同意鐘揚複工,雖然鐘揚腰上依然有着紗布。

重新拍攝出事時的場景之時,謝思清還是有一點心有餘悸。

看着同樣的布景,想起當時那爆炸,謝思清苦笑了下。

煙火師已經另外請了,并且一下就是兩個,讓他們能商量着來,以防再次發生萬一,所有人都被弄怕了。

這麽短的時間,要一下請兩個,着實是有難度,多給了不少錢。

鐘揚和陳正直都沒有打算追究那個煙火師的責任,所以那件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一切再次走上正軌。

只是,在重新展示煙餅的時候,一群人都站到了十米開外的地方。

重新拍攝的那個場景,就是主角叔公拿着弓箭出去,想要偷偷地殺死幾個日本人。

但是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叔公被打死在了小巷子裏。

這次,主角夢裏穿越回去,變成一個旁觀路人。

叔公屍體被人擡上板車送了回去,主角走到剛才叔公在的地方,看見地上有一灘鮮紅的血,觸目驚心,旁邊還有叔公當時拿着的弓,上面不少地方也已被血染紅。

主角拾起了那張弓,抹去血跡,将它拉開,對準剛才叔公對準的方向瞄準了下。

雖然,日本人早已經離開那,但是主角突然想要體會叔公手執這張弓時的那種感情。

開始拍攝之前,謝思清對鐘揚說:“知道怎麽擺姿勢嗎?我請了個武術指導,我去叫他過來這裏。”

“不需要吧。”鐘揚說道,“以前學過射箭,練得還算不錯。曾參加過比賽,還拿到了名次。”

“……哦?”謝思清問,“這個你也會嗎?”

“嗯。”

鐘揚說着,拉開了弓。

——确實就是很規範的動作。

謝思清覺得鐘揚挺神的。

演戲、執導自然是不必說,此外廚藝、運動……他好像什麽都很行似的。

謝思清就不是。謝思清是一個對喜歡的事情會非常專注的人,其他的事他并不很了解,也不感興趣。他可以一年365天、一天拿出14小時做同樣一件事。

“怎麽了?”鐘揚問。

“我在想,你好像什麽都很行似的……”謝思清說出心裏所想的,“有沒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鐘揚看了一眼謝思清,說:“有。”

“是什麽?”

謝思清當然知道肯定是有的,他只是好奇鐘揚會說什麽答案。

鐘揚視線望向當時出事那個地點,然後收回目光,再次看着前方,說:“我不會讓你有事。”

“……”

然後鐘揚突然松開右手,虛發一箭,弓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讓謝思清的心裏也顫了下。

剛才鐘揚的那句話,又讓謝思清的心裏悸動了一下。

最近,這種悸動好像越來越多。

他慌慌張張地說:“我還是叫武術指導過來看看吧。”

“……嗯。”

看過之後,果然毫無問題。

于是所有攝影機都準備就緒。

在這一場戲中,謝思清他再一次發現,鐘揚演技真的很細膩。

他可以用很細微的表情變化去演繹角色的心理。

不少演員表情只有那麽幾種,就像只儲存着abcd四個選項的機器人一樣,高興時使用a表情,悲傷時使用b表情,感動事使用c表情,憤怒時使用d表情……再加上念臺詞。當然還有一些演員整個太過,表情豐富得令謝思清目不暇接,整張臉不停地做着大幅度的變幻,在網絡上被稱為顏藝帝。

鐘揚則是火候正好,不會讓人覺得缺了什麽從而缺乏表現力,也同樣不會張到了一看就很假的程度。

而且,謝思清還有一個發現。一般演員都比較怕特寫,鏡頭拉近顏值就會大打折扣,但是鐘揚不是。鐘揚眼睛很亮,離他越近就越覺得這人好看得很。

拍攝完畢之後,鐘揚問謝思清:“覺得怎樣?”

“挺好。”謝思清說。

“……完了?”

“……還要什麽?”

“我把所有會的全都拿出來了。結果評價只有這麽兩個字嗎?”

“那麽,你想要聽什麽?”

“你和演員合作之時,在最滿意的情況下,你會說出什麽話來?”

“……‘挺好。’”

“……算了。”鐘揚似乎有些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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