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重奎番外(有洪儒文)

龍族的成年時間,比其他種族都要完。

一百年後,才算正式成年。

而在成年後,龍就必須離開自己的父母,前去選擇一片新海域,作為自己以後的居住地。

深海惡龍們,有很多成年日就是死日。

龍,是海中最兇惡的物種,也是最唯我的物種。

一片海域,只能夠有一條龍,如果兩條龍在這裏相遇,必然發生戰鬥,非死即傷。

龍一生會生下很多孩子,但真正能夠活下來的,卻很少。

有的運氣好,在成年日這一天,能夠找到一片無主的海域,成為那裏的主人。

而有的運氣差,所遇到的是有主的地方,那麽他們為了自己的生存空間,也不得不發生劇烈的打鬥,來重新争奪這片海域的統治權。

龍的一生,也會遇到很多挑戰。

他們會遇到很多前來挑戰的同類,在遇到這些同類的時候,很少會有友好相處的時候。

他們更多的是争鬥和殺戮,因為,一片海域,只能夠有一個王。

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而當一條龍老去的時候,幾乎無法善終。

年老的龍不得不被迫面對年輕力壯的龍的挑戰,他們為了保住自己對這片海域的擁有權,不得不拼死相搏。

而前來争奪地盤的年輕龍,為了自己的生存空間,也必須要全力以赴。

這種互相都絕無退路的争鬥,将會以一方死亡為結束。

龍從來都不是群居的物種,它們和人完全不一樣,為了更好的生存,為了後代的交配繁衍,他們必須兇惡,必須善戰,必須好鬥。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那只是在它們的幼年期。

一旦成年,這種争鬥不可避免。

只有最強大,最勇敢,也最果決的龍,才能夠活下來。

中土仙界的深海惡龍,除了要面對這種互相争鬥外,還要面對各種仙人的捕殺。

龍筋,龍膽,龍骨,不論哪一樣,都是煉制丹藥法寶的好材料。

但是這些中海惡龍們,寧遠生活在這片海域,寧願在互相争鬥中生存,也不願去另外一個,只有一條龍的地方——魔界。

魔界只有一條黑龍,但那黑龍比中海的任何一條惡龍都要強大。

他對于自己的領域,擁有絕對的掌控權。

盡管這條魔界惡龍從未殺過任何一個同類,從未說過要驅逐任何一條龍離開魔界,但出于本能,所有的龍,都不敢前去魔界。

不會有任何一條龍,想要挑戰那條活了十萬年的惡龍對于領地的獨占欲;更加沒有任何一條龍,認為自己能夠戰勝它,可以接管它的地盤。

十萬年來,魔界僅有蒼冥一條惡龍。

但現在,卻多了一條,重奎。

當蒼冥看着女兒那道緊閉的房門漸漸打開的時候,他心中有些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和另外一條成年的龍相處。

沉重而寬大的門,噶吱吱的動了起來,門頂上的灰塵随着這種開合,簌簌的落了下來,飄散在空中。

還處于幼年期的七個兄弟們,顯然對于這種刻在自己本性中的東西沒有太多的了解,他們都翹首以盼自己的大姐。

兩扇門緩緩的朝裏打開,一道淡淡的光從中射出,香氣随之溢出,蜿蜒在空中飄散。

在等待,緊張,和期盼中,一個人的影子緩緩從房中走出。

那人的頭發長長的垂在地上,紅色的寬袍墜地,修長的身影帶出一片藏于暗處的陰霾。

她的面目看起來有幾分剛毅,臉部的輪廓特別分明,眉眼沒有半點美豔之色,反而充滿了肅殺之氣。

那人走到黑發血眸的男人面前,微微擡頭。

蒼冥也在這一刻,看着自己的女兒。

父女對視,兩人有着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

“你出來了。”

“是”

“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

“是”

“你……是留在魔界,還是離開?”

重奎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一絲茫然的神色,然後她扭頭,就看到了墨言。

孕育她的父親,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沒有半點改變。

溫柔如水的目光,微微揚起的嘴角,以及……尚且不知道自己決定,還帶着一絲欣喜安慰的目光。

重奎想起小時候在父親懷裏撒嬌的情形,她還記得父親抱着自己那種安全而溫暖的感覺。

但是她現在已經長大了。

已經成年。

一片海域,是容不下兩條龍的。

就如同一座山上,容不下兩只猛虎一般。

“我打算去中土大陸,找個洞府繼續修煉。”重奎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艱難,但卻不得不這樣做。

這是她的選擇。

“希望,弟弟們都能夠平安長大。”

“或許有一天,我能夠帶來改變惡龍本性的東西,那時候,我就會回來,和親人們生活在一起。”

這是重奎離開魔界的最後一句話。

七兄弟們面面相觑,他們簡直不敢相信,大姐出來,在外面呆了不到一個時辰,說了不超過十句話,就再次離開了。

就連想要找大姐挑戰的六弟重參,都沒有任何和姐姐說話的機會。

重奎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魔宮,這是每條龍成年後的宿命,但是當她抵達魔宮大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看見墨言依舊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時候,最終忍不住往回走,跪在墨言面前,磕了八個頭後,就此離開。

墨言在重奎離開的那一剎,心中感到一陣難受,他從未想過,女兒會有離開自己的一天。

但這一天,卻來的這麽快。

蒼冥站在他身邊,摟住他的肩膀,低聲安慰:“不用太難過,孩子大了,總會離開家,自己闖出一片天地的。龍,尤其是如此。”

“所欣慰的是,這一百年來,她從未懈怠過,她在青雲老祖的手下都活下來了,也會在成年後的領地争奪中活下來。”

墨言望着空蕩蕩的大殿,和重奎的背影,感到一陣落寞。

女兒,第一個孩子,就這樣離開了,或許,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沒有一條成年的龍,會願意和另外一條成年龍,分享自己的領地。

那是刻在它們骨子裏的東西。

墨言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感覺自己其實是失去了這個孩子,特別是當他看到剩下的那七個兒子,想到有一天他們也會如同重奎一樣,離開自己,走向各自的路,甚至有的會死掉。他就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在這種狀态中,墨言開始拒絕懷孕,他擔心自己所擁有的最後會失去,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從來未曾擁有過。

有時候墨言會想女兒,便去中土大陸找女兒的蹤跡,但他卻找不到女兒的半點蹤跡。

甚至連玄武和滅世鯊都說沒有看見過重奎的影子,這件事情曾經讓墨言感到一陣絕望。

他有時候會安慰自己,女兒大概是已經飛升了。她生下來就不凡,又修習了龍身心法,定然是找到了一個洞府,日夜修煉後,就此白日飛升。

這樣想的時候,他的大部分精力,就會放在其餘的兒子們身上。

七個兒子很快就長得和成年的凡人一般,但随着他們成年的日子一天天的接近,墨言那種不安的感覺也越來越強。

直到這一日,大兒子重婁走到墨言和蒼冥面前。

一向溫柔軟糯的重婁,或許是因為成年後體內血脈湧動的原因,第一次變得果斷堅決:“父親,我決定離開,這是刻在我們龍族血脈中的東西,我要像姐姐那樣……”

然而他一句話尚未說完,一個紅色的身影忽然闖入他的眼簾。

那一襲紅衣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仗劍而來的重奎,嘴角帶着淡淡的微笑,沒有半點當日成年日所表現出來的冷酷和肅殺。

“不,你不用離開!”重奎進入大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算了弟弟想要離開這裏的話。

“我回來了,你就不用再離開了。”重奎說。

但是大姐的出現,絲毫沒有安慰到重奎的心靈。他這些日子,見到蒼冥的時候,就感到精神緊張的壓力讓他受不了。

現在,又見到一頭和蒼冥一模一樣強大的龍,他的承受能力幾乎已經到了底線,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變身就此厮殺起來,殺死自己的父親和姐姐,以緩解這種血脈中壓抑不住的攻擊沖動。

重婁努力的控制着,他用着近乎沙啞的聲音喊:“別阻攔我!你當初做過這種選擇,知道是什麽滋味……”

重奎朝着弟弟走出一步,猛然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一道淡淡的白色光芒,從她的周身發出,然後将姐弟兩徹底籠罩。

一個時辰後,重婁心中那種湧動的躁動不安,和看到同類的焦躁感,甚至想要攻擊同類的那種感覺,就此消失。

墨言不可置信的看着這一切。

女兒的回來,已經讓他欣喜,而兒子的不再離去,簡直讓他感到是個奇跡。

“發生了什麽事情?重奎,你剛剛的那套心法,看起來很奇怪,但又感覺很熟悉。這一百年,你遇到了什麽?”墨言迫不及待的問。

重奎的腦袋偏了偏,笑道:“我遇到了很多事情,十天十夜也說不完。但……讓我最難忘的事情,卻是在軒轅國所遇到的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舌頭,沒有鼻子的人。他衣衫褴褛,靠乞讨為生,我根本認不出他的本來面貌。但那卻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聽說他在一百年前出現在軒轅國,不靠六感修行,摒棄身體,只聽心聲。是他教會我怎麽克制自己血脈中不斷湧現的沖動,是他教會我如何化解龍族血脈中,這種互相厮殺的因子。”

墨言微微低頭,他不知道重奎口中所說的那個“了不起”的人是誰,他有些想要見一見這個教導過女兒的高人,但當他問及時,得到的答案卻是——“那個人已經悟道,在我回來的前一天,于街頭坐化。我為此還曾經傷心過一段時間,但是他說他走的路,和我們不同。我們求今生,求自身的強大。而他求因果,修來世。”

墨言聽到這個結果,心中感到一陣遺憾,但女兒的歸來,使得他這一點點遺憾,很快就沒有了。

重奎帶回魔宮的這套全新的修煉之法,使得魔界的八條惡龍外帶他們的父親蒼冥,能夠和平相處,互相在不遠處平安修煉。

當墨言的最小一個兒子也成年的時候,蒼冥便将魔宮重新分為九份,搭建成九個相連的宮殿。

每個宮殿中,都有着一條潛心修煉,拼棄血液中本能沖動,抵達更高的境界。

重奎在她三百歲的時候,于宮中羽化飛升,她終身沒有過半絲發情的征兆,更加沒有被心魔所困擾過半點。

她的弟弟們,在她之後的一百年,也有四五人陸續飛升。

而剩下的幾條龍,對于修行毫無興趣,他們更喜歡和父親呆在一起,享受龍族根本不可能的天倫之樂。

而同一時刻,中土大陸一個新的門派崛起,它位于軒轅國更北邊的極北之地,仙葫生長地之旁。

傳說他們的祖師,是一個六感俱廢,無聲色困擾的人。

這個門派的修行之法,便是後來和中土修士傳統修行之法分庭抗禮的心境流。

沒有人知道心境流的祖師,原來是什麽人。

所有心境流的修士們,只知道他們的祖師,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們只知道,這位了不起的祖師,能夠使世上最嗜殺,最兇惡的龍族,都改變本性。

祖師曾說:那不過是今生為龍,來世——它或許是人,或許是鬼,端的看今生因果。

而今生,所遭遇的一切痛苦與不公,不過是前世做下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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