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素年錦時(2) 他可是柳清生啊

王嬌忻的話甫一問出口, 院內衆人的目光霎時便齊聚到“白鶴道長”的身上。

但只見“白鶴道長”一臉淡然,身手捋了捋胡須,慢悠悠地開口道:“這善所對, 自是惡,心有惡意, 縱使一副好皮囊, 亦是與惡鬼無二。”

說話間, 他的視線落在王嬌忻身上,見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才緩緩地露出笑容來。

“這是貧道所制的秘粉,将之撒于夫人院中, 魑魅魍魉幾何, 明日便可見分曉了。”說着,從袖籠裏掏出一個布囊來。

曹正寬雙手接過, 轉身就吩咐身旁的小厮去撒粉了。

這邊“白鶴道長”卻又徐徐叮囑江家衆人:“今日入夜之後, 還須各位自閉院門不出,待到明日破曉時分, 聽得三聲雞鳴後再到此處來一見分曉。”

對于“白鶴道長”說的話,衆人自是不疑, 一一應承下來後, 就依着叮囑去了, 只有王嬌忻在離開江夫人住處時有些踟蹰。她深深地看了眼江夫人的屋子,拉住了江楦的衣袖,“我們都走了, 母親處誰來照應呢?”

江夫人尚未清醒,身邊自是少不了人伺候的。

王嬌忻說話的聲音不低,那邊“白鶴道長”還未開口, 便看見與他一道來的小姑娘上前半步應了聲,“少夫人放心就是,這兒有我在呢。”

小姑娘拍着心口保證,倒讓王嬌忻臉上多了些讪色。

王嬌忻道:“只是怎好麻煩木姑娘呢。”

柳晗眼睛一彎,笑眯眯地道:“不麻煩的。”

見她堅持,沒等王嬌忻繼續說什麽,江楦便已拱手道:“如此就有勞木姑娘了。”

言罷,轉身便走,從頭到尾倒是沒有半分目光留給王嬌忻,而那王嬌忻怔怔的看着江楦的背影,半晌一跺腳也跟着走了。

柳晗眯了眯眼,挪步靠到一直不曾開口的陸湛身旁,“江家的人還真是……奇怪。”

江老爺看似精明,但對府內庶務卻不怎麽上心,一意都由着曹正寬這麽個外人把持;那江大少爺看着儒雅溫和,但和自己的平夫人又貌合神離,眼底的情緒複雜得緊;至于那王嬌忻……

“江大少爺這位平夫人看起來似乎很心虛的樣子。”柳晗摸着自己的下巴,小半天又說了這麽一句。

陸湛偏首看了蹙眉思索的小姑娘一眼,兀自笑了聲,“本來還以為這裏的水有多深,竟未了得只是二三跳梁小醜罷了。”

聽着這話,柳晗的眼睛便亮了亮。

陸湛口中的“跳梁小醜”是誰,其實并不難猜。

柳晗看了眼院中正在忙活着撒秘粉的下人,又看了眼裝模作樣布陣的袁行,壓低了聲音問陸湛道:“那東西真的能抓到鬼麽?”

小姑娘眼裏有疑惑,但更多的卻是好奇,明眸撲閃,教陸湛輕易就彎了唇角。

“想知道?”

“嗯嗯!”

“回頭不就知道了。”

“啊?”

看着陸湛負手轉身朝外走去,柳晗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知道他是在故意賣關子了,心裏不由氣悶,擡腳就跑到袁行跟前想要一問究竟。

然而還未等她開口,袁行就已經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不會拆自家主子的臺,氣得柳晗差點兒沒有繃住世家女的教養。

夜色一點點地沉下來,江家各院的燈火明暗,慢慢地亮着的燭火又滅了,四下陷入寂靜。

江夫人住在江家東邊的院落,院落南邊有扇小門,門外的竹林小路連通着府外的街巷。但因着那街巷偏僻,幾近荒廢,兼着十裏外便是一片雜草荊棘叢生的荒林,平時鮮有人跡。

忽而,一道沉悶的“吱嘎”聲傳來,緊閉的南邊小門被推開。

和陸湛一道縮藏于暗處的柳晗遠遠地瞧見一道纖細的白色身影出現,一路朝江夫人的屋子“飄去”。

寒意油然而生,柳晗不由地往陸湛身旁挪了挪,手也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角。

陸湛淡淡地瞥了眼那道白色的身影,繼而收回視線,落于衣角上那只小手,月色之下,小手顫抖的幅度被盡數納入眼底。

不怕兇殺屍體,反而害怕這些子虛烏有的鬼怪?

陸湛挑了挑眉,“怕了?”

他刻意壓低的聲音有些沉冷,背脊的寒意更濃,柳晗卻只故作鎮定,“我,我才不怕。”

“那,你要不要回頭看一眼?”

“什麽?”柳晗有些回不過來神。

陸湛目光往身後的方向飄忽了一下,聲音越發的輕了起來,“适才似乎有個影子從後面飄了過去,你沒覺得剛剛有陣風麽?”

月色下,他神态是鮮有的認真嚴肅,柳晗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聽他這麽一說,她似乎真的……

事有湊巧,一陣冷風忽而吹過,柳晗驚得就要出聲,幸虧陸湛眼疾手快地攔住,不然就要打草驚蛇了。

瞥見小姑娘臉都白了,一雙眼睛水汪汪的,陸湛才知道自己玩笑開大了,忙小聲道:“我是哄你呢。”

“唔唔——”

手背被拍了一下,陸湛低頭對上柳晗瞪大的眼睛,這才察覺到掌心的溫熱,頓時一驚,忙不疊地收回手,別開臉,“對不住。”

可心思早不知道飛到了哪兒,更覺得耳根子有些微熱。

柳晗知道自己被哄了,心裏正氣悶着,可一來這會的情形實在不适合鬧出動靜來,二來則是她還記着身邊這人的身份。

堂堂的穆王世子不僅包庇她假扮朝廷命官,還纡尊降貴地出主意幫她破案。這被耍弄的怨氣也就只能自己咽下了。

就在柳晗不說話準備低頭的一剎,江夫人的屋子傳來一陣動靜,是瓷器落地的聲音伴着一道低弱的呼聲。

柳晗面色一變,而陸湛已經起身,只是還沒等他上前一探究竟,就瞧見之前那道白色的身影匆匆出了江夫人的房門,又從南邊的院門一路而出。

“江夫人不會有事吧?”

聯想到之前那聲低呼,陸湛和柳晗擡腳奔向江夫人的屋子,打開門後,迎面撲來一陣淡淡的藥香。

江夫人睡在落地屏風後的拔步床上,陸湛不好進去,因此只叮囑柳晗當心些,才放了她進去查看。

屏風後,一切如常,見江夫人安安穩穩地睡着,一抹驚訝自柳晗的眼底劃過。

若是江夫人昏睡未醒,那方才的動靜是怎麽鬧出來的?

柳晗疑惑着,目光不由四下裏逡巡了起來,很快,床邊案桌底下的一塊暗漬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是……藥材麽?”走近了,柳晗才發現那暗漬裏有些許類似于藥材的渣滓,她曾見過薛景深辨認草藥,這會兒看到藥渣,第一反應就是拈上些許在指尖,然後就要往鼻尖遞去。

然而,一只大手突兀地攔住了她的動作。

柳晗呆呆地看着陸湛,見他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一條帕子,徐徐地給自己擦幹淨了手指,好半天才醒過神來抽回手。

陸湛一邊用帕子将地上的碎藥渣收拾了,一邊與她道,“這藥難保沒有古怪,還是小心些好。”

“你不是不進來麽?”柳晗問。

陸湛望了一眼拔步床的方向,沒有說自己是因為沒聽到裏頭的動靜而擔心,只道,“不進來的話,一會兒你是不是要學一學神農,嗯?”

他說話的語氣微微不善,但柳晗知道這是擔心自己,一時心頭一暖,見陸湛收拾好了東西,才跟着他一塊兒離了江夫人的院子。

藥渣由着袁行連夜送回槐樹巷,請薛景深幫着檢查了。

看着跳動的燭火,想起那神出鬼沒的白色身影,柳晗有些夜不能寐,心裏疑團越來越多,好半天,終于翻身坐起,穿好衣服就想要去尋陸湛解惑。

可是等她走出房門,迎面而來的夜風清涼,也讓她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夜半更深的,她貿然去尋他,豈不是要教人笑話。

女兒家還是該有女兒家的矜持和規矩才對。

柳晗忍不住心下一嘆。

若是哥哥在就好了。

擡頭看了眼天上的圓月,一抹憂色慢慢地爬上心頭,連帶着那一雙柳葉眉也跟着蹙了蹙。

陸湛踏月出門,甫一朝對門望來,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月下美人愁的良景,一向自诩灑脫的穆王世子也不由得愣了神。

斯有佳人,皎皎如月。

陸湛忽而憶及,從前好友每每提到自己這個妹妹時,經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看到皎皎的笑,再枯燥乏味的文章我也能嚼下來,但她一難過,我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來哄她。”

這會兒隔得遠,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可她周身籠罩的愁緒還是讓他心頭一緊。

的确,這會兒他的确想要将天上的圓月摘下來哄這個小姑娘了。

陸湛走南闖北這麽些年,見慣了風月人情,即便不曾親歷,但這會兒碰上了也不會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并不覺得有多意外,更不會覺得排斥,只覺得這樣也挺不錯。

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來日再見到柳清生,他還怎麽自稱大哥呢?

這實在令人苦惱。

陸湛心緒轉了許多回,整個人就那樣傻傻地杵在廊下,還是柳晗先注意到了他。

曹正寬給他倆安排的客房正好相對,柳晗直直地望過去,就見身形颀長的人仿佛在神游天外一般。

先時還在想尋他解惑,可真不期然見到他也出來了,本就有些猶豫的柳晗立時就下了決定,轉身就要回房。

是了,陸湛早已言明,只要袁行回來,事情就會有眉目。不過也就幾個時辰而已,她忍得。

可還沒等她一只腳邁進房門,陸湛就出聲把人喊住了。

柳晗回過身,就看到陸湛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近前的臺階下。

“世子?”

陸湛看着她面上猶未散去的愁色,開口道:“你放心,袁行追蹤術習的不錯,那院子裏灑了禁內特質的藥粉,只要沾染上了就去不掉,所到之處都會留下痕跡,袁行會找到那人的。”

他自顧自的說完,柳晗早已經怔住了。

萦繞在她心頭的疑團頓時消解了許多,可是……“世子怎生确定那是個人呢?”

陸湛似笑非笑地盯着一臉懵的柳晗,覺得她糊塗起來時着實有些讨喜,便語帶笑意地道:“你沒瞧見,那白影是走進來的嗎?”

妖魔鬼怪害人,純屬無稽之談,陸湛從未信過。

見她點點頭,一副“我明白了”的乖巧模樣,陸湛才又說道:“這一回能安心睡下了?”

他聲音輕柔,和着月色涼風顯得格外的動人心弦,柳晗禁不住微微耳熱,輕颔首“嗯”了聲。

“回去歇着吧,明兒早起等着看戲便是。”

柳晗點點頭,依言轉身,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停下來,半側過身子,側首看向陸湛,“世子,我還有一事相問。”

“只管問來。”

“我哥哥他……”柳晗話頭一頓,對上陸湛眸光未變的鳳眼,抿抿唇才繼續問道,“他不會有事的,對嗎?”

自從柳昀出事之後,柳薛兩家人再怎麽擔心,也都一直抱着希望,而她亦是如此盼望着,甚至她冒名頂替來到泗水縣也是為了引出幕後之人,從而能夠順藤摸瓜尋到兄長的下落。可她來了泗水這麽久,自那回的行刺以後,一直再無動靜。

她的兄長音訊全無,這讓她越來越不安。

似乎從前那點兒猜測,那點兒微末希望也都随着時間的推移慢慢地散了。

“他會來尋我的,對麽?”

柳晗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心慌意亂起來,但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在陸湛這裏要一個能讓她暫時心安的答案。

陸湛卻明白,她是見着江夫人重病昏厥不醒,又在之前幾次三番遇着命案,才會越來越擔心柳昀會遭遇不測。

其實,對于柳昀的安危,陸湛心裏亦是沒有底。

派去林州查探的人遲遲未歸,他無從得知當日的細節,而依着他對柳昀的了解,若是柳昀安然無虞,不會無緣無故不露面,更不會放任柳晗一人在泗水縣的。

但是,看着小姑娘茫然無措的樣子,陸湛還是開口道:“他可是柳清生啊。”

少年才子,經天緯地,看着溫和儒雅一副無害模樣,可為人處世卻頗有手腕。當初朝中多少碌吏折在他手裏,道一句狡猾如狐亦算不得錯。

這樣一個柳清生怎麽會出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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