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夢境

這個年代村裏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這樣,大家習以為常,倒也沒什麽人吃不下飯。

只是王秀英有着兩世的記憶,前世雖然有着各種不如意,可是生活條件卻遠不是現在能比的。

再次掃了眼這已經算是村裏不錯的衛生條件,王秀英長長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油燈,想要将王秀誠洗浴過的水端出去倒掉,卻忘記了她自己的能力,不但沒将盆端起來,還差點兒閃了腰。

直起腰來盯着大木盆看了好一陣,仿佛這樣盯着看着就能将這大木盆變成前世家裏的那個大浴缸一般。

良久王秀英才苦笑了起來,從屋角拿來了個小木盆,一盆一盆将大木盆裏的水傾倒在茅坑裏。

洗一次澡差不多要了王秀英半條命,想起前世的浴缸和浴桶,王秀英心裏有了初步的打算,弄個浴缸明顯不現實,可是打個大浴桶想必還是不難的。

她記得張寶生家的大兒子張青山就會木工活,現在家裏用的大小木盆好像都是王興實找張家老大張青山做的。

嗯,等明天放了學,就找張青山幫忙打個大浴桶,順便讓他在大浴桶底部挖個可以放水的小洞,配上個木塞,這樣放水就方便了。

雖然就算有浴桶,熱水弄起來還是麻煩了些,不過能省一道是一道,否則姐弟倆洗個澡靠她一個人忙,到底是太累了。

好吧,這事就這樣愉快的決定了!

王秀英把自己洗刷得幹幹淨淨,實在沒力氣再洗衣裳,只将換下的衣服放在木盆裏,檢查了一遍竈眼,确定沒了明火,才放心地去檢查院子裏家裏各處的門闩。

确定門闩都沒什麽問題,又拿了根長木棍将堂屋門多裏面頂住,王秀英這才清清爽爽地躺在床上,本以為會睡不着,準備考慮考慮以後的人生,沒想到很快就睡過去了。

睡夢中,王秀英覺得自己飄飄蕩蕩去了許多地方,最終到的地方是一家醫院冰冷的太平間。

太平間內只有一具屍體,蓋着屍體的白布被掀開了一角,屍體枯瘦的臉正好露了出來。

王秀英不由一驚,那不正是她自己嗎?

沒想到她還能浮在空中看到自己的遺體。

王秀英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枯瘦的面容,雖然一眼就能看到那是她自己的遺體,但是形同骷髅一般枯瘦卻是連她自己的不忍直視。

原來她死之前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啊!

難怪連女兒女婿都怕來醫院見她,更別說那個以部隊當家,待士兵當親人的男人。

視線從遺體的面部緩緩移開,落在太平間內的幾個活人身上,浮在半空的王秀英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死前死時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沒想到死都死了,卻把所有的人都招到了這冰冷的太平間。

這也算是一種極大的諷刺了吧。

遺體前那個單膝跪地的男人雖然一直埋着頭,可是那身形對王秀英來說實在是太過熟悉,就算他們争了幾十年,鬧了幾十年,這人依然深深刻在她的心底。

王秀英像個旁觀者一般,飄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一身便裝的方勁松半跪在她的遺體前,将臉埋在她幹枯又冰冷的手心,良久沒有動靜。

生前冷漠至冰至寒,身後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王秀英真想對着方勁松大喊,更想将方勁松拉開,不讓他亵渎自己的遺體,只可惜她什麽都做不了。

還有那邊靠在男人懷裏小聲啜泣,可不真是她的好女兒?

她住院半年只去醫院看過她一眼的獨生女兒,這又是哭給誰看呢?

看着面前的一切,王秀英深刻地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大笑話,好在蒼天有眼,讓她可以重頭再來。

正當王秀英慶幸的時候,卻見方勁松緩緩擡起頭來,微紅的眼圈讓王秀英微微有些發愣。

爾後他那小心細致的動作,更讓王秀英十分不解。

他已經站在高位上了,這裏又沒有閃光燈,有作秀的必要嗎?

疑惑地看着方勁松将她幹枯的手放進蓋在她身上的白布裏細細掖好,那認真的神情仿佛是生怕她會受涼感冒一般,再看他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原本挺拔的身姿略顯彎曲,整個人仿佛老了好幾歲……

這還是她印象中的鐵血硬漢方勁松嗎?

王秀英想要更深層地探究原因,突然一聲接一聲的雞鳴聲遠遠近近地傳來,眼前的一切剎那間消失無蹤。

王秀英睜大眼睛茫然四顧,卻發現天已經亮了,而她正躺在王家村小小的閨房裏……

摸了摸有些發酸發疼的心髒,王秀英拭去眼中不知什麽時候泛起的淚花,從床上坐了起來。

呆坐了大約五分鐘左右,王秀英自嘲地笑了笑。

她現在可沒有那個多餘的時間用來傷春悲秋,今天是她和秀誠請了長假回校複課的第一天,可不能因着夢見前世的人或事而誤了今生。

拍了拍臉,脫下用來做睡衣的破舊衣裳,穿上雖然不新卻沒有一個補丁且洗得幹幹淨淨的衣裳,王秀英先敲了敲王秀誠的房門,聽到王秀誠睡意朦胧的答應聲以後,這才進廚房忙早飯去了。

早飯其實很簡單,不過是燒個開水抓了把幹菜進去,又挂了面糊做個面疙瘩罷了,只是今天要上學,王秀英把面疙瘩比做得幹些。

等到王秀誠拖拖拉拉地起來洗了臉,王秀英不但已經做好了早飯,把昨天換下的衣服都洗好曬了起來,甚至還去後院把昨天下了菜籽的兩垅地給灑了些水。

王秀英還真有些佩服自己的行動力,這些若放在前世,想必她還真是做不了這麽多這麽快。

姐弟倆吃過早飯,收拾好家裏家外,又細細檢查了竈間,确定沒問題,王秀英這才鎖上家門和院門,牽着王秀誠的小手去學校。

一路上王秀英一直小聲與王秀誠說話,只是今天的王秀誠有些沉默。

也許是多天沒來上學讓他有些緊張了,也許突然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讓他自卑了,總之越接近學校,王秀誠的腳步越慢,整個人顯得十分僵硬。

跨進校門,該是姐弟分開的時候了,可是王秀誠的情況讓王秀英十分擔憂,俯身看着滿臉糾結緊張的王秀誠,王秀英暗自嘆了口氣放緩聲音問道:“秀誠,要不要姐姐先送你去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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