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左臉頰
水聲嘩嘩地響,?白臻操心容淩還在病中,空腹洗澡會不會暈過去。
她甚至不覺放下手中的筆,耐心聽着浴室裏的動靜。
直到過了半晌,?水聲徹底停下,?響起了容淩穿衣的動作,?白臻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在幹什麽。
只可惜她想後悔也來不及,浴室門咔嚓一聲響,?容淩已經洗好澡出來了,?手裏拿着毛巾擦洗濕漉漉的頭發。
她身着一條吊帶上衣,?短褲下是長而直的白腿。
容淩被熱水泡過的肌膚白裏透紅,?整個人散發出騰騰熱氣,?就像是一顆雨後清晨枝頭最先被朝晖照射到的水蜜桃。
然後她将擦頭發的毛巾随手往椅子上一扔,?趴到床上開始玩手機,?渾然沒有要将頭發吹幹的打算。
白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唇角微抿,強行讓自己靜下心來做題。
房間裏響起筆尖在紙面摩擦的沙沙聲,直到容淩陡然打了個不輕不重的噴嚏:“阿嚏——”
她滿不在乎地揉了下鼻尖,?繼續玩手機。
容淩在看自己将來要上什麽大學,離所謂的家人越遠越好。
她一門心思都投入在這個上面,渾然沒有察覺白臻做題的手一頓,?最後還是無奈地将手中的筆放下,拿起空調遙控器,打開房間的暖風。
咦?
容淩詫異地擡起頭。
這才九月底,?怎麽就開空調了。
她下意識朝白臻的方向看去,卻見對方依舊埋頭在試卷當中,聚精會神地做題。
就好像剛才空調滴一聲響只是容淩的幻覺般。
罷了,容淩捧着手機在床上打了個滾兒,?惬意地眯了眯眼,任暖風吹過自己的身軀。
對于高三四班的同學而言,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兩天旅行結束後,所有人便正式進入緊張而漫長的高三沖刺階段。
即便是在辰光這樣的貴族中學,就算學生再懶散,到了高三,學習氛圍也變得嚴肅了許多。
一晃一個多月過去,天氣逐漸變冷,日子已經進入初冬,呼在空中的氣息都能夠結成白色的霧氣,容淩依舊是每天第二個來到教室的。
主要是白臻永遠都來得太早了,容淩實在是比不上。
學校沒有規定強制的早自習,但容淩要想考上好大學,就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
畢竟她跟其他人不一樣,身後看似耀眼的家族根本無法依靠。
至于白臻,想必也是同樣的原因。
不過白臻跟她可不一樣,兩人一個假鳳凰一個真千金,假象遲早會被拆穿。
到時候估計白臻也就不用這麽辛苦努力了。
不過這一切容淩都不關心,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拿出語文課本背書:“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
容淩的思緒微微一頓,下半句怎麽也想不起來:“屈心而抑志兮……”
她捏着書頁的手指緊了緊,深吸了口氣,仰頭看着頭頂的吊燈:“屈心而抑志兮……”
就像是意識被什麽東西阻隔般,下半句始終無法脫口而出。
容淩長嘆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有些沮喪地趴在桌上,這篇詩她背了整整有一周,依舊還沒記住,真是道阻且艱。
直到後方突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說話的除了白臻外,自然不能是別人。
誰要她提醒了!
容淩甚至顧不得自己與鳳習徽之間的恩怨,回頭怒目而視。
容淩瞪圓了眼,就像是只炸毛的小鳥,恨不得能狠狠咬白臻一口。
誰知白臻就像是沒有感受到她的怒氣般,繼續不疾不徐道:“這句詩的原意是心靈受屈精神受到壓抑,卻強忍指責承擔侮辱,這樣記憶,會好背得多。”
容淩磨了磨牙,知道她這是在和自己說話,卻強硬地別過頭,只吐出冷冰冰的一個字:“哦……”
不止是因為在背書這件事上自尊心受到羞辱,更是因為上次旅游過後,容淩突然有一天才想起那夜似乎自己生病還被她強行喂藥的經歷,真是毫無尊嚴可言。
新仇加舊恨,容淩一個字都不想同白臻多說,更不願多看她一眼。
偏偏事與願違,當天班主任老周以本學期已經過去兩個月為由,換了次座位。
而容淩和白臻兩個本班難得的兩個尖子生,自然是衆星拱月般,坐在全班最中間的位置,成為同桌。
看着兩人并排而坐,老周甚是滿意,胖胖的臉上浮現欣慰的笑容,拿教尺拍了拍桌:“都安靜,換位置是為了讓你們更好地互相學習,不是讓你們互相說話的,都學學人家容淩和白臻,人家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
誰知他話音未落,班上便發出心照不宣的低低笑聲。
容淩和白臻向來不合,她倆有話說那才怪了。
容淩視這些笑聲無物,埋頭看着期中考試的試卷,欲哭無淚。
從白臻的角度無意識看去,少女的小嘴噘得都能挂上一個油壺,長長的睫毛遮住眸中神采,就連粉腮也不自覺微嘟着。
她的桌上赫然擺着一張語文試卷,上面紅筆标注的分數大得顯眼——92分。
滿分150,90分是及格線,容淩差一點就不及格。
白臻執筆的手微頓,忍住了自己想要戳一戳她粉白臉頰的沖動,繼續做題。
容淩面無表情地趴在桌上,整個人就像是只被霜打過的茄子,就連頭頂往日生機勃勃的呆毛此刻也耷拉下來。
好難,語文真的好難,找病句難,古詩詞難,閱讀理解難,作文更難。
甚至身為一個貨真價實的古代人,連文言文她都覺得好難。
然而容淩還不能放棄,因為紙保不住火,白臻被發現真實身份和自己被趕出家門都是早晚的事,她倒不如提前做好打算。
根據前世的記憶,白家除了白臻這個女兒外,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兒子。
跟白臻不同,白家那個兒子,可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好吃懶做,吃喝嫖賭的事沒少幹。
要是将來真的身份暴?露,容淩自認沒有那麽偉大,會幫着她的親生母親伺候自己這個便宜哥哥。
容淩打算逃,逃得遠遠的,逃到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她在地理書裏的世界地圖上某個位置畫了個圈,決定抛下這些與自己無關的瑣事,去國外留學,不過在此之前,得想辦法再多從容家父母那兒撈點錢當做自己的老本,容淩可受不了過苦日子。
除此之外,當然還少不了優異的高考成績。
只是——容淩再次看了眼面前的語文試卷,悠悠嘆了口氣。
她無意中瞥到白臻桌上的語文試卷。
146,全級最高分。
容淩的眼神更加幽怨了,默默将自己的卷子折好收起來。
她渾然不知自己一會兒蹙眉嘆氣,一會兒又憂心忡忡的模樣全部落入白臻眼中。
白臻就像是被一片羽毛輕輕撓過,心頭泛起莫名的漣漪。
第二天早晨七點半,依舊是只有兩人的教室。
容淩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古文背誦,好不容易啃完《離騷》,還有更佶屈聱牙的《逍遙游》等在後面。
容淩之乎者也,磕磕絆絆,背起來舌頭和牙齒就跟打架般,半天也囫囵不出一句完整的,她終于忍無可忍,啪地一下将書合上,賭氣般将課本反扣在桌上,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就像是只生悶氣的河豚。
白臻轉動了下手中的筆:“其實……”
容淩陡然出聲打斷她的話:“我需要你的幫助。”
她又道:“說吧,你想要多少錢?”
白臻一句其實我可以幫你卡在喉嚨,眉宇間的淺淡的笑意也一寸寸結成冰:“好啊,你覺得多少錢合适?”
若是往常,容淩肯定大方出手,不過現在她已經沒有奢侈的資本,只得斟酌着報出一個保守的數字。
白臻冷哼一聲:“只怕不夠吧。”
容淩瞪大眼,沒想到她竟然還真和自己擺起譜來了,她忍着肉痛,将價格再提高了些。
白臻沒想到容淩也會有舍不得錢的這一天,她半眯起眼,聽着容淩一點一點将價錢提高,最後快要放棄時才終于出聲:“好,就這樣決定了。”
容淩莫名覺得哪裏不對勁,總覺得白臻就像是等着魚兒上鈎的垂釣者,極具耐心。
果然是看重了她的錢,容淩嘴角微撇,心頭說不出什麽滋味。
沒關系,反正到頭來也是花的白臻親爹媽的錢,自己不虧。
二人補習的時間定在每天放學後的兩個小時,就在教室裏。
至于周末,容淩當然不會傻得讓白臻到自己家裏去,萬一被容家父母認出,她的計劃可就全泡湯了,因此她将人約到附近的快餐店,占兩個桌位用來學習。
當然,點餐喝飲料的錢還是容淩出。
又是新一天的周末,熟悉的快餐店,兩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并排坐下開始補課。
窗外街道上的梧桐葉已經掉光,殘黃的葉子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容淩漫不經心地看着一片樹葉在風中打旋,陡然聽見白臻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聽懂了嗎?”
“啊?”她這才反應過來,忙回過頭看向對方。
白臻抿着唇,面色極其不虞:“「之」字在文言文裏的幾個用法,你弄明白沒有?”
容淩眨了眨眼,原本想點頭敷衍過去,卻又想起自己是給了錢的,忙搖頭道:“沒有……”
白臻又只得結結實實從頭再給她講一遍。
只可惜這種東西對容淩而言就像是天書般,再加上春困秋乏,她單手撐着頭小雞啄米般下巴一點又一點,竟然直接在白臻具有催眠功效的講解中睡過去。
白臻講解知識點的聲音停下來,眼睜睜看着容淩逐漸倒在臂彎中,肆無忌憚地睡着。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純白色的高領毛衣,再套一件同色的衛衣,整個人被罩在寬大的外套中,臉看起來又小又白。
午後金色的陽光自窗外照射進來,落在少女的臉上,她的肌膚白裏透着淡淡的粉,細微的茸毛被看得一清二楚。
白臻将人叫醒的念頭突然止住。
這會兒不是就餐的時間,快餐店裏沒幾個人,都各自玩着手機,無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白臻的心就像是突然被什麽東西給敲了下,從未有過的震動在血液裏傳播,一直顫到指尖。
她緩緩俯身,在毫無知覺的少女左臉頰處落下輕輕一觸。
她動作極快,快得應當沒有人察覺。
然而擡頭的瞬間,白臻卻看到窗外腰間別着籃球,目瞪口呆看直了眼的景子骁。
作者有話要說: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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