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CHAPTER.18

十幾個警察一起出去聚餐的情況并不多見,公務員的生活現在很難過,連一起去吃個飯,都有可能被播報。沈晾一路聽的都是王國和他刑偵科裏那些下屬叽叽喳喳的唠叨。那幫警察沒有一個穿着正裝,像是一幫下班一起去吃食堂的員工。還不是什麽高薪白領。

沈晾被擠在楊平飛和旁輝中間,像是個發育不良的小孩,臉上露出極其不耐煩而厭惡的神色。

王莽像是個蒼蠅一樣,不斷繞着他飛來飛去,問些沈晾根本不會回答的問題。事實上,沈晾在離開警局之後,就沒有和王莽說過一句話,王莽卻對此刻的處境感到十分高興。

王國将他們就餐的地點選在了一家價格中下的飯店,距離警局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這是為了避嫌。他們把沈晾安排在最裏面,兩個女警湊上來想要坐在沈晾身邊。王國說:“哎,你們可別猴急啊,給旁輝讓個位,他是沈晾爸。”

大夥兒都笑了起來,而沈晾的臉色更加青了。旁輝來到他的身邊,安慰說:“稍微吃點兒就走,我今天家裏也沒買菜。”

旁輝落座的間隙,王莽本想湊過來,卻被人高馬大的楊平飛搶先了一步,把他擠到了一邊,卻不坐在沈晾身邊,還隔了一個位置,這一來,王莽希冀的那個位置就被一個女警給占據了。他只好惺惺地退而求其次,坐在王國身邊,想要在這個刑警隊長身邊多套套近乎。王國就坐在沈晾他們對面,是上菜的地方。

“小王啊,你不是很想了解沈晾麽,問這個人,你能知道個十分之九。”王國指了指旁輝,順手打開了一灌飲料。

王莽打量了旁輝兩眼,覺得這個人怎麽看都不普通。第一次見到旁輝這人還是在走廊門口,他還以為就是個看門的,王莽心想:我說一個看門的怎麽還能這麽氣派,原來是和沈晾關系匪淺。他立刻撲過去跟旁輝湊近乎了。

旁輝對這個王國甩過來的人感到很是頭疼,他和王莽應付了沒兩句,菜就陸續上來了。旁輝立刻撇下王莽給沈晾夾了兩筷子。沈晾挂了一星期的水,手背上到處都是青紫,他才拿起筷子,旁輝就說:“你坐着別動,我給你夾。”

坐在沈晾身邊的女警看着旁輝的舉動,忍不住笑說:“照顧得真周到,要是我男朋友也這麽周到,我現在早嫁給他了。”

旁輝愣了愣,還沒說話,楊平飛就給那女警夾了一筷子說:“那我給你夾了,你是不是得當我女朋友了啊?”沒等那女警回過神來,楊平飛又給旁邊的人挨個兒夾菜:“我給你們都夾了。”

大夥兒立刻寒暄開了。旁輝這才意識到楊平飛無聲地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他沖沒看自己的楊平飛笑了笑,坐了下來。

小章在大夥兒吃了半個鐘頭之後才趕到,趕到的時候身上還穿着制服。剛剛還一片歡騰的人立刻就嚴肅了起來。王國身邊的小警察說:“小章領導好,小章領導來視察嗎?”

小章立刻拍了他的後腦勺一巴掌,趕緊彙報真領導王國:“王隊,東西都弄好了,我申請歸隊!”

“歸隊!”王國氣勢洶洶地說了一句,小章立刻摘了帽子拿了張圓凳擠進了人群。他看見碗裏堆得滿滿的卻一臉煞氣的沈晾,說:“這、這次多虧了沈……沈先生,要不是他……”

“哎,你怎麽又來一遍啊?我們都已經誇獎了他幾百萬遍了,”王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好好吃吧。”

沈晾坐在一群歡鬧的人群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他一個人埋在碗後,筷子只在自己盤子裏的一畝三分地上挪動。他其實不是很餓,也不喜歡這種場合,更加不高興被一群人圍在一起,像是個猴子一樣被看熱鬧。

但是——

沈晾斜睨了一眼身邊的旁輝。旁輝端着杯子,嘴角挂着一絲微笑。他一直在聽席上的談話和吹牛。旁輝已經離開訓練部隊十年左右了,整整八年,他都跟着沈晾一刻不停地搬家換地方。他後面的五年幾乎從來沒有回去報告過,也不是很經常提到自己的過去。就連春節回家過年,也漸漸被他取消了。

沈晾知道這是旁輝久違了的熱鬧和對舊環境的回顧。旁輝的三十年,有将近三分之一花在了沈晾身上,但還有三分之一,是他在部隊裏度過的。沈晾心裏揣摩自己為什麽會答應來參加這個聚會,他堅決不想承認也許是因為他離開警局太久了,但他更不想承認是因為旁輝。

沈晾從來不關心旁人,因為他覺得除了自己沒有什麽人需要他去擔心的。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和命運,這是他從一次次厄運的掙紮中學會的。他盡量冷漠地對待每一個人,一視同仁,這樣他就不會真正陷入死亡所帶來的悲痛裏。

沈晾見過太多的死亡。

宴席散去後,旁輝帶沈晾往回走。天色有些晚,這條小路上沒有出租車。一群有些微醺的警察在這個休息日裏勾肩搭背走在馬路上,像普通人一樣互相調侃。王國不斷地說:“咳,你知道嗎,這是我破得最快的一起惡性兇殺案……”

“難怪當年我們那個省的局裏總是有人高升,原來是因為有沈晾……”王莽已經在席上和一群人混熟了。

“嘿,你小子對我們內部的消息挺熟的啊,是不是以後想當警察啊,想當你怎麽不去警校啊?”

“我本來是想當警察的,但是自從沈晾變成我偶像之後,我就下決心做一個和他一樣的法醫!”

王國搖了搖頭說:“想得到美,你以為沈晾這樣的法醫說有就有?就算你當了法醫,沒有沈晾的本事,也就是驗驗屍體。別想出來偵案。”

“啊?”王莽失望地拖長聲調大叫了一聲。

沈晾走在這批人最前面,仿佛什麽聲音都沒有傳入他的耳朵裏。楊平飛此時上前了兩步,走到旁輝的另一邊,用略輕的聲音說:“輝哥,我有一件事得跟你說。”

楊平飛的表情看上去很平常,沒有什麽激動的神色,但沈晾卻敏銳地感到了什麽,他的眼珠挪向了楊平飛。楊平飛看着前方說:“中央下達了最新的命令,是一批最新解除危險等級的名單。”

沈晾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仿佛在身體裏撞擊着胸腔而起了回聲似的,反複不斷的播放,在他耳旁一下一下地震蕩。

旁輝低沉地“嗯”了一聲。

“有三個人。沈晾是其中之一。”楊平飛說。

沈晾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家的。他的腦海裏一刻不停地回響着楊平飛的話:“沈晾是其中之一。”

從沈晾被判入獄起到如今,已經有九年了。在接觸危險後沈晾還有一年的被監視期,這是楊平飛說的。沈晾花了整整十年,以擺脫那個對他來說莫須有的罪名。

他解除危險了——

這個事實像是他的心跳一樣,在胸腔裏不斷回旋放大。獄中的半年折磨,其後八年的夜不能寐,都将在一年後消失!

沈晾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将門關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旁輝緩慢的在他之後走進走廊,站在門背後聽到裏面傳來的隐隐的壓抑的哭泣。

沈晾沒有哭過。在旁輝的記憶裏。

旁輝想起沈晾入獄之後,他第二次去探監。像第一次一樣,他被帶進了一個“金屬大箱子”裏,只能通過金屬牆壁和耳機與沈晾交流。

“我已經為你找到了一些‘辯護證據’。”旁輝說。

牆那頭很久才傳來回應:“……嗯。”那一聲非常沙啞,像是沙漠裏幹渴的人瀕死的回應。

旁輝不知道沈晾在裏面經歷了什麽。旁輝對沈晾許諾說,他半年之內,一定會将沈晾弄出來。旁輝現在還記得沈晾用幹啞的嗓音破碎地說:“我等你半年。”

那個半年仿佛是一個劃分死亡與生存的分界線,旁輝和王國在這半年裏幾乎動用了他們所有的手段。要将一個危險等級達到沈晾那麽高的囚犯從特殊監獄裏挖出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困難到根本沒有前例。哪怕旁輝和王國搜集了大量的證據以證明沈晾和其被指控的幾樁罪行無關,也因為沒有這個先例,而無法受到正确的裁決。旁輝事實上最終也沒有成功上訴。他用自己的軍籍與黨籍作了最後的擔保——為了趕在“半年”這個時間線前将沈晾帶出來。

旁輝很清晰地記得沈晾出獄的模樣。他全身只有一件挂在身上的套頭大褂,嘴和眼都被死死悶住。雙手被手铐铐着的地方,有很明顯的異常寬的淤青痕跡。他的頭發被拔得亂七八糟,手臂上和脖子上都有針孔。

旁輝看着他被摘下眼罩時,差點認不出沈晾。他削瘦得可怕,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異常腫脹着。

沈晾半睜雙眼,幾乎認不出旁輝,幾乎沒有意志。

旁輝将沈晾帶走後,更換了十幾個療養院,看了無數心理醫生,才漸漸讓他能夠與人交流,但沈晾決口不提從前的事。旁輝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心理創傷。旁輝花了很長時間才讓沈晾的外表恢複正常,為他做檢查的醫生告訴旁輝,沈晾的眼睛和喉嚨被動過手術,手術比較精細,沈晾又比較年輕,恢複力好,才沒有留下什麽大隐患。

旁輝立刻就意識到,如果他不救沈晾,等待沈晾的将會是什麽。沈晾這樣的特殊犯人,幾乎一輩子都會待在監獄裏,不被允許探監的他們很快就會被社會遺忘。一個人的存在不是由他是否存活證明的,而是由他是否具有社會身份證明的。如果他在社會上銷聲匿跡,不具備任何社會性,那麽此人即相當于死。監獄對沈晾這樣的人的做法就是如此。他們也許活着,但卻已經死了,因為他們的生死和社會毫無關系。人們對待廢品的态度只有兩種,一是丢棄,二是廢物利用。國家對于廢物利用一向很倡導,對于能夠為科學貢獻的廢物更加歡迎。沈晾進入的監獄是一個回收桶,科學性地回收和處理已不被人需要的對社會有害的廢物。那是一個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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