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趙航曾在反納粹紀念館見到過一只燈罩。
精致的燈罩由五塊材料縫合到一起,罩面上繡着精美的花紋,下面垂着流蘇,乍眼看去,很雅致……
趙航遠遠地看了那燈籠一眼,并沒有湊近去看,因為他知道,湊近的話,或許會讓他做惡夢。他或許會在那燈罩上看到熟悉的毛孔結構與最最常見的紋路,他們甚至還帶着健康的光澤——因為,那是從活人身上剝下來的皮做成的。
曾幾何時,即使隔着玻璃罩子,趙航也不願靠近那象征着人類的殘忍與罪惡的燈罩。而現在,他卻親手摸了一只人皮鼓————他甚至知道,這張皮,是從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身上剝下來的,那個女孩子唯一的錯誤,就是她是蒙古人,并且,長了一身草原女人罕見的細膩而潔白的皮膚。
趙航沒法遏制自己的嘔吐,他一直在拼命地吐着,一開始是中午吃下的飯,然後是類似于胃液的東西,再往後,他甚至看到了黃綠色的,像是膽汁的東西,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了起來。
白林喜一開始還輕松地笑着:“趙大郎,你白長了個人高馬大的模樣,比娘們還膽小!”可随着趙航的嘔吐不止,白林喜也覺得不對了,他走上前去想要扶趙航,誰知道才一碰趙航的胳膊,他便倒了下來。白林喜伸手摸摸趙航的額頭,滾燙,他的臉色大變,大喊了起來:“來人,快來人!”
趙航在做夢,夢裏,一個看不清面孔的女孩子在哭着,然後那女孩子哭着哭着,居然慘叫了一聲,在地上打起滾來,然後,女孩子不見了,一團紅紅白白的肉在地上翻滾着。
景象一轉,嚴霜出現在了趙航的面前:“大哥,大哥……”趙航想把嚴霜摟進懷中,可笑顏如花的女孩子卻忽然變成了一張沒有臉皮的,血淋淋的只能看到兩只血紅眼珠的可怕面孔。
不,不,這不是真實的。
趙航知道自己在做夢,可他就是醒不過來。他知道自己的心結在哪裏。
蒙古人是殘忍的,他們燒殺搶掠……可是,可是把報複延續到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婦孺身上的白林喜就是對的麽?整整一個部落,一萬多人啊!因為瘟疫,白林喜不敢抓人回來,便下令把那個部族所有人全部斬殺,不管是才出生的孩子,還是孕婦,老人。
這還不夠,他還把其中最漂亮的女孩子的皮剝下來,做成戰鼓,天,天!這是我們的軍隊,這樣瘋狂的行為,在二戰的時候也只有一個家夥幹得出來,而那是讓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可看看這裏的士兵們,沒有任何人覺得這有什麽不正常,他們的眼神在表達着一個意思:理所當然。
媽媽,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趙航覺得頭暈沉沉地,耳邊似乎有人在說話,但他什麽也聽不清,有人把他扶起來,往他嘴裏灌着苦澀的湯藥。他的額頭上有毛巾,每隔一會兒,就有人把他頭上已經很熱的毛巾撤下去,換上溫涼的幹淨的濕毛巾。
趙航隐隐聽到身邊有人在低聲哭泣,有點耳熟,但他遲鈍的思維怎麽也沒精力去想這到底是誰的聲音。
“大哥本就是善心的人,你卻拿人皮鼓來吓他,你這厮安了什麽心?”那聲音時遠時近。
“趙大郎救了我這麽多兄弟,我怎麽會去害他,我只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一個大男人,膽子那麽小。”
周圍似乎有人在吵架,趙航依稀聽到了許多句,可是話傳到耳朵裏,他的腦子卻聽不懂是什麽意思——他似乎根本沒法處理腦海以外的的訊息。
趙航又做夢了,或者說,他一直都沒有醒過來,夢裏夢外的聲音,已經糾纏到了一起。
嚴霜笑嘻嘻地說:“大哥,你知道麽,阿爹看着柔弱,其實厲害着呢,他一個人一場戰鬥,就砍下來四十多個蒙古人的腦袋!”
嚴青伸出舌頭,舔舔刀刃上滴下來的血滴:“身為戰将,哪個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
不,我不是說殺敵不對,我不是覺得面對外敵不能反抗,我是尊敬每一個軍人的,只是,只是——
黑暗裏,趙航擡起頭,白林喜獰笑着,擂起了巨大無比的戰鼓:“大郎快過來,你看,這是我用十個漂亮女人的皮做成的大鼓,你過來敲一敲啊!這些該死的蒙古人,就該統統殺光!殺光!殺光!”
趙航覺得頭疼欲裂,他猛地轉過頭,身後,是一片光明。
美麗的母親,溫和的父親,英挺的弟弟,可愛的妹妹,他們站在那裏,伸出手來:“丹尼爾,快回來啊!”
“這世界上,難道有比我們的家更溫暖的地方麽?”
“你怎麽舍得丢下我們,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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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航的牙齒咬的吱吱地響,頭上的汗刷刷地流下來。
“發汗了,大哥發汗了!”穿着防護服的漂亮少年跳了起來,往外沖去,跑了幾步又轉回頭去,雙手發顫地擰了熱毛巾給趙航仔仔細細地擦幹淨了臉上的汗。他動作有些發顫,聲音也有些發顫:“大哥,大哥?”
趙航的呆呆地站在黑暗與光明的的分界線,一面是溫暖的家人,一面是在光怪陸離的十四世紀所遇到的人們,他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艱難地扭過頭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清楚地知道,無論有多溫暖,那都只是夢境。他根本不可能回到父母身邊了。
趙航猛地睜開了眼睛,正看到裹的像粽子一樣的少年驚喜地看着他:“大哥,你總算醒了。”有那麽一瞬,趙航有一種時光錯亂的感覺:“這是哪兒?”
盧玉郎眼圈有點紅,狠狠抽了一下鼻子,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大哥病糊塗了?這不還是在軍營裏麽?”
趙航遲鈍地環視了四周,果然還是在軍營裏,他的腦袋很沉,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不對勁兒的地方到底在哪裏。
“阿瑟,你怎麽會在這兒!”
盧玉郎低下頭,低聲說:“我投軍了,因為跟大哥學過飛檐走壁的功夫,又懂騎術,又自己帶了馬過來,直接就被招進了騎兵營。”
趙航呆了一呆,混亂的腦子逐漸清明起來,他難以置信地看着盧玉郎:“你,你居然跑來做敢死效用!!阿瑟,你瘋了麽?你沒有接到我的信麽?我離開開封的時候不就留信給你,不許你回太原麽?後來,後來我不也給你寫信了麽?”
盧玉郎輕聲道:“接到了……大哥給我的那幾封信,我都接到了。”
趙航怒道:“接到了你還過來!你不知道核瘟有多可怕麽?你居然還參軍,你知道不知道什麽叫做敢死效用!”
盧玉郎擡起頭,直視着趙航:“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我更知道,大哥是真心為我好的。”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可那哽咽很快便被他吞進了肚裏:“可我沒有別的選擇。大哥,太原是我的家鄉,我的父母兄嫂全都在這裏——就算明知道核瘟危險,我又怎麽能對他們置之不理。”
“我走在路上的時候,遇到了送信的哥哥……他認得我,直接便把你的第二封信給了我。大哥,我知道大哥你幫我把那些事情都安排好了,可是,可是那是我的爹娘啊!他們死去的時候我沒能陪在他們身邊,難道連他們的葬禮都要讓別人來操辦麽?”
盧玉郎緩緩地說着,說話的內容正常無比,可是趙航卻總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兒。
盧家是太原數一數二的大商人,太原城破之後,他家跟另外幾個富戶成了節度使府,知府衙門以外情況最慘烈的地方。盧玉郎的雙親被殺,而他的兩個哥哥雖然分家了,可那只是明晰了財産分配,他們依然住在盧家大宅,哥哥嫂子,連同五哥侄兒侄女被盧老爹安排到後院裏一個牆最高最厚的小院兒裏,牆頭上架滿了鐵網,院門被他們用灰泥直接封死。這是盧家最後的防線,曾幾何時,在這座曾經盜匪橫行的城市裏,盧家的先人好幾次就靠着這個小院兒,熬走了不耐煩的匪徒或者試圖搶劫的流民,或者等到了官兵。
蒙古人在盧家大宅裏搶劫了一番,在不起眼的後院,茂密的樹叢後發現了這個小院兒,幾個蒙古人,爬到牆上,發現手上紮了鐵絲,想要爬進去要遭很大的罪,而這麽小的院子,顯然也藏不了他們急需物質。如果是盜匪或者流民,或者就會放棄了……可這些人是蒙古人。
他們拿了浸滿火油的布裹着的箭矢,一排排地射到這個小院兒裏,在這個沒有雪的冬天,院裏幹巴巴的樹木與房子上的木材成了最好的燃料,他們怪笑着拍着手,欣賞着小院子裏傳來的慘叫與哭號。
趙航是在隔離期間聽到的盧家的消息的,他在太原城只呆了那麽幾天,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直到去了軍營,才想起請人去打聽盧家的消息。得到噩耗之後,他不想盧玉郎知道這樣殘酷的事情,信裏只是簡單地告訴盧玉郎他家被蒙古人滅了門,然後便叮囑他不要過來,自己已經請了衛兵去處理盧家的喪事。其實他很後悔,如果自己那兩天沒有渾渾噩噩額的,早一點想起盧家的事兒,親自去幫忙把事情處理的更好一些,是不是寫出的信,更容易讓盧三郎放心呢?
盧玉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其實很讨厭我的兩個哥哥的,他們都不是阿娘生的,雖然對着我,臉上帶着笑,可我知道,他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我……”
“我才不在乎他們喜歡不喜歡我呢,反正我也不喜歡他們……”
“院子裏是有地窖的,可是自家的地窖,能有多深呢?火燒了大半夜,整個院子都燒個透,我那幾個侄兒侄女,被活活憋死在地窖裏……挖出來的時候,人都半熟了。”
趙航越聽越覺得不對,這樣的慘劇,當事者有哪個不是想要逃避的?哪有專門說出來給人聽的?他擡眼看盧玉郎,終于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裏,盧玉郎的臉上,竟是挂着笑容的!
“我最大的那個侄兒才十二,最小的侄兒還在吃奶呢……他們聒噪的很,簡直煩死人。我回來的路上一直在胡思亂想,大哥你又不知道我家有地窖,說不準我哪個侄兒就活下來了沒被你發現呢?那我可就有事兒幹了,我一定要一天打他八遍,把他爹給我受得起全都還回去……可是沒有,一個都沒有,這些聒噪的小東西,全被烤熟了。”
“哈……可真是,省了我的事兒了。”
趙航因為發了幾天的燒,腦子昏沉沉地,可這會兒,容不得他再繼續昏頭下去,盧玉郎的狀态不對,很不對!趙航心裏有些恐懼,他強打精神,仔細地觀察盧玉郎的表情,漂亮的少年眉眼彎彎,若不聽他說話的內容,任何一個人都會認為他是發自內心的在微笑。他不是強顏歡笑,他是确實在笑!
“大哥,你知道麽,我守在他們的小棺材前,裏頭還飄出烤肉的香味咧……”
盧玉郎說起話來吸聲慢語,無比殘忍的話題,卻被他一臉微笑地說出來。趙航只覺得汗毛發炸,他費力地想要起身,可眼前卻冒出了一片金星,恍惚間盧玉郎帶着微笑的臉,與夢裏那個敲着人皮鼓的白林喜的那張獰笑的臉慢慢重疊到一起。趙航只覺得眼前一黑,重又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存稿箱君,如果你們看到了我,那說明老蛇昨天一定是坐火車太累了,到家就直接睡覺了,沒有上網寫文,還說明什麽呢?說明這家夥已經徹底沒存稿了,今日起開始裸*奔哈哈哈哈哈
斷更會被抽的吧,年關難過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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