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二月的雲中府依然冷的厲害。

趙航把身上的鬥篷摘了下來,走到桌邊倒水,一邊倒,一邊兒問身邊的小兵:“還有多少屍體沒有處理完?”

那小兵臉色刷白,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抽抽鼻子道:“大概還有千把人吧!石炭不太夠了,正等着新的呢!汪校尉怕耽誤了事兒,便先拿石灰,把那些屍首都先給,先給……”他抓耳撓腮地想着形容詞,終于找到了合适的詞兒來說:“先給腌上了!”

趙航正喝着水,一聽這句話,滿口的水都給嗆了出來,緊接着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小兵吓了一跳,趕緊伸手跟趙航捶背,趙航咳嗽了好一會才緩過來,轉頭看看小病那慘白的小臉,也有些不忍:“好了好了,不用捶了,我沒事兒了,只是剛才不小心把水嗆到氣管裏了。以後再有去那邊傳話的活兒,我會安排別人去做,你就老實跟在我身邊吧!”這小兵才滿十五歲,剛剛夠了征兵的年紀,趙航看着他,便想起那個叫做陳喜寶的,在核瘟中死去的小病。在趙航眼裏,這個叫做王善的小兵根本就還是一個孩子,所以才把他要到身邊,除了每天需要跟着大家去操練,只讓他做些傳話之類的小活兒。誰知道今日卻忘了,讓他去傳話的地方是處理屍體的地方,想來這孩子是吓到了。

因為核瘟,雲中府這邊的部隊大規模減員,所以正月還沒過,便又開始了新一輪征兵。可怕的瘟疫讓着周邊人心惶惶,相比之下,衛生條件較好的兵營反倒像個避難所。

對于靈丘縣的孫家母子來說,也是這樣。孫家在靈丘縣是個普通人的小康之家,孫二掌櫃在一家綢緞鋪子做事兒,一年能得一百多貫,靠着這些錢,他把三個兒子都送進了學校念書,一家子過的挺不錯的。誰知道核瘟襲來,孫掌櫃跟兩個兒子接連染病,他病的不算重,只是發燒,可兩個年幼的孩子則病的非常厲害。小兒子,二兒子先後死去,孫掌櫃拖着病體爬起來,趕着車去埋兒子們,他不許妻子跟大兒子碰這兩個孩子,因為他聽說過死去的核瘟病人傳染性是最強的。他上了馬車,明知道妻兒在背後流淚,卻死也不敢回頭,他強撐着身體趕着車,把兒子們送到了外面的化人場,然後自己也栽倒在地上,再沒有起來。

孫掌櫃給妻子留下最後的話便是:“好好照顧大郎,只要他活着,咱家就沒絕後。”

其實孫掌櫃死前,正确的防疫知識就已經通過雲中府的衙役傳過來了,有幾天,有人在街上敲鑼打鼓地宣傳滅鼠,消毒……可是已經晚了,滿縣城的死屍,老鼠跳蚤遍地,死人比活人多,這時候哪還組織的起來衛生消毒的隊伍?這時候,這疫情哪裏是單獨的一家兩家能躲得過的?正好征兵令被貼到了縣城門口,孫掌櫃的妻子鄭娘子便有了主意。

“這陣子雖然偶爾會打仗,可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沒有兄弟沒有家室後人的兵是不會被派去當先鋒的……反正呆在這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丢了命,那還真不如去當兵,起碼不會餓死。”鄭娘子讀過一點書,很快便拿定了注意。她早打聽到了軍營裏的情況,聽說雲中府來了援兵,軍營裏的衛生條件也相對較好。春天這一場雪下來,他們家裏連燒的炭都沒了,男人們都沒了,下人也跑光了……娘兩個耗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索性讓兒子去争一條活路。

這位鄭娘子也是個女中豪傑,她把家門一鎖,自己也跟兒子一起逃離了那個小縣城。到了征兵的地方,她的兒子孫藥師因為認字,又會騎馬,直接被召成騎兵,有了不錯的待遇。她自己則直接跑到軍需官那裏說:“我做得一手好菜,可以到營裏幫忙做飯。我不要工錢,給口吃的就行。”

這年月男人會把當兵當活路,可女人,除了政府采購的營妓,誰沒事兒到軍隊找工作?那軍需官當時就愣了,好半天才十分無奈地說:“滿軍營都是大老爺們,大嫂您怕是過去不方便。再說做飯自然有做飯的人,也都是男人,您手藝再好,怕也揮不動那大鍋鏟”

鄭娘子并不氣餒,繼續問道:“那縫縫補補呢?我不信你們營裏不缺縫縫補補的人,還有照顧病人,給病人換藥喂藥這些事兒,女人做起來,比男人方便多了。”

那軍需官是個好脾氣,便解釋道:“您說的一點兒都不錯,這些活兒,女人做,是比男人強很多。可是,這位大嫂,我們軍營裏沒有幹這個的女人,您一個人過去,怕是對名聲也不好……”

鄭大嫂慘笑道:“我男人,還有兩個兒子都死了,就剩下這個老大,才報名做了騎兵。我一個人也沒地方去,這才想着到營裏找個活兒,至于名聲,我都這麽大年紀了,哪裏還計較這些東西?能有口飯吃就行了。”

軍需官對鄭大嫂是同情的,可是他實在做不了這個主。雖然她已經快四十歲了,可徐娘半老,也有三四分顏色,真把她召到營裏,住哪裏?營裏的士兵們都是住大通鋪的。雖然她說是有口飯吃就行,可是衣食住行什麽不需要安排?這事兒真不是小事兒。鄭大嫂也是個倔強的脾氣,便在征兵處跟軍需官軟磨硬纏地沒完沒了起來。

争執間,趙航路過此處,見這邊亂成一團,便問是怎麽回事兒,那鄭大嫂見趙航一身戎裝,穿的比軍需官還體面,趕緊走到他身邊行禮,把自己剛才跟軍需官說的話又說了一遍,趙航聽罷,頓時靈機一閃,天,這陣子總覺得臨時組織的醫療隊有哪裏不對勁兒,感情問題出在這裏!一群大男人,除了個別的人,大部分都粗手笨腳的,哪裏适合照顧病人?

趙航先安排那位鄭大嫂在驿站住下,随即便找上這兒的最高長官李将軍,跟他說了自己的想法,李将軍也是嚴青的老部下,對趙航挺不錯的。這會兒聽他說了想法,覺得有道理,但也提醒道:“這件事兒雖然是好事兒,但是處理不好的話恐怕會惹麻煩。”

趙航一臉不在乎:“管他呢,要不然我去給官家寫個奏折?對了我這個級別可以直接寫奏折給官家麽?”

李将軍嘴角直抽:“好像不能……不過如果通過大将軍那裏,倒是可以把你的奏折遞上去。”滿朝的散官那麽多,要是随便一個六七品的小散官都有事兒沒事兒就給官家寫個奏本,那可真亂套了。

哦,是的,趙航當官了,雖然只是個沒有實際工作的散官。一直在外旅行的趙寧回到了開封,聽說了他的事兒,便跑去疏通,替趙航弄了個六品承德郎的散官當,反正這麽一鬧,趙航的處境很有些像李想當年,到處都是他是趙明誠的私生子的兒子的說法。嚴霜笑的打跌,寫了信過來嘲笑趙航,嚴青也寫了信對他表示嘲笑,趙航郁悶的要死,這麽一算,他可真算李教授的孫子輩兒了,真是苦逼死。苦逼歸苦逼,但有個官職在身,做起事情來還是比較方便的,至少不用到處行禮啊!這畢竟不是在太原了,在太原,他跟誰都不用行禮,到了雲中府,沒個一官半職,辦事兒确實不方便。只是找好實在不喜歡文官官服,所以便讓自家廠子做了套呢子料子的軍服穿,外頭套了一套嚴青送他的質量不錯的輕甲,一般人一看看去,只會當他是個武官。

李将軍挺喜歡趙航的,他這裏原本因為核瘟死了不少士兵,幸好及時得到了如何防止核瘟擴散的辦法,情況才逐漸穩定下來,後來聽說辦法是嚴大将軍的女婿想出來的,他便對這個素未蒙面的趙大郎很有好感。再後來,趙航跟着一群軍醫過來雲中府援助,他親眼見到趙航跟大夫們一起照顧病人,還給他們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議,就算有了官職依然一點架子都沒有,對趙航的好感更是如脫缰的野馬一般蹭蹭地竄。甚至想着這要不是大将軍的女婿,他就給自家女兒搶來做女婿了。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一晃,沒幾天趙航跟他混熟了,各種不靠譜的舉動頻出,他頓感幸好這是嚴大将軍的女婿,要不然真的介紹給自己女兒,成了自己女婿,那可真是苦逼死。

這會兒趙航提出的辦法,他心裏覺得荒謬,可又覺得似乎挺有道理。什麽男女混雜有礙風化這類的說法那純粹是酸文人才在乎,他是個帶兵的,只要對手下的士兵有好處,那就是好辦法。不過這東西确實不是那麽簡單的,這些兵一個個都是常年不見女人的餓狼,這要是招一群女人過來做事兒,一個不小心出了什麽不好的事兒,這可是會有大麻煩的。

這麽想着,李将軍便又覺得這事兒不太妥當,便又跑去找趙航,趙航正耳撓腮地寫信呢。李将軍走近一看,之間那張紙上寫着:“官家,你好,我是六品承德郎趙航,就是您在年初的時候才任命的那個。我現在正在雲中府給洪知府跟李将軍幫忙……”寫的全是大白話也就罷了,關鍵是,這個破字也太難看了!

李将軍看的嘴角狂抽,我了個大擦,這位比我文化水平還低!女兒我錯了,我前幾天居然覺得他要是沒未婚妻的話,跟你也挺配的……配個屁,這絕對是個草包。

趙航見李知府過來,愁眉苦臉地說:“您來的正好,快幫我參謀參謀,奏折這東西我沒寫過啊,這可怎麽寫啊?”

李将軍無力地擺手:“這個先放放!大郎啊,我過來,是因為我仔細想了想你提的這個事兒,真要做的話,怕是麻煩很多。”李将軍慢慢地把他的顧慮都說了,然後建議道:“還是先別忙着上報,咱們再自己琢磨琢磨。”

趙航認真地聽完,點點頭,又搖搖頭:“這事兒的具體實施确實需要好好做個計劃……不過奏折我還是想寫的,如果沒有正式的命令,許多事情都沒法做。”

李将軍皺眉:“還是先緩緩,如今事情這麽多,還是從長計議——”

趙航搖頭:“從長計議的事兒,往往計來計去就計沒影了。這件事兒,不止是一個醫療體系的問題,還涉及了許多問題……我過去想過的許多事情都可以通過女性醫務人員的存在而得到改善。這件事兒,拖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說起來,我一直認為,軍隊裏女護士的出現,并不止改善了醫療條件。更重要的是,讓士兵們的心靈得到慰藉。

想想吧,每一天都面對生離死別,每一天都在血與火中掙紮,再堅強的人,又怎麽能不疲憊?一個不小心,就變态了。可是如果軍隊裏有女性呢?就算是白林喜那樣的變态,他會好意思在女孩子面前說這樣的話麽:“我前兩天強了個十四五歲的雛兒……”:“我扒了個皮膚很好的小娘子的皮做人皮鼓……”或許這種變态在行為上不會收斂,但起碼他傳播負能量的幾率會降低很多。對于普通士兵來說會更明顯,別的不說,想娶媳婦的士兵起碼洗臉剃胡子會積極很多(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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