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60
元平帝要見阿一,以過往元平帝粗暴而直接的手段,葉凝不難猜出元平帝下一步要做什麽。果不其然,不到三日,便有禦史參了南平候一本,說南平候結黨營私。
足足一沓的證據在朝堂中呈上,皇帝閱之,砰然大怒。
威風八面的南平候被剝奪侯爺之位,貶為九品小官,被調去人煙鮮少的蠻荒之地。太後知道此事後,氣得幾日下不了榻,對自己的侄子侄女是徹底失望了。淑妃暗中遣流春去慈安宮,太後也是閉門不見。
葉凝見狀,便知太後是鐵了心思不管淑妃了,也在告訴皇帝,淑妃任由他處置。
葉凝倒是想一勞永逸,只不過她也知除掉淑妃這事還得問過元平帝的意思。
與元平帝相處這麽久,葉凝哪會不知元平帝疑心重,若由她親口和元平帝提議的話,元平帝即便是當時沒有多想,那以後呢?難保元平帝不會怨自己,尤其是見到三皇子和三公主時,若兩個孩子哭哭啼啼地吵着要見自己的生母,元平帝一時心軟,想到當初是她開的口,興許會認為自己居心叵測。
如何處置淑妃,必須得由皇帝親自開口。
到時候即便皇帝後悔了,那也是他自己的決定,皇帝不會怨他自己的。
葉凝一如既往地與皇帝禀報今早的朝堂之事,末了,她才佯作不經意的模樣提起淑妃。
元平帝邊摸着肚皮,邊說道:“你想如何處置淑妃?朕都如你所願。”
葉凝就怕皇帝這句話,處置重了說她不近人情,處置輕了又難免顯得有些假,中間的這個度委實難以把握。葉凝斟酌一番,說道:“淑妃畢竟為陛下孕有兩個孩子,雖然之前害過臣妾幾次,這一回也險些害死陛下與臣妾的孩子,但是幸好陛下熬過來了。而如今陛下也沒有大礙,不如就降為才人吧。”
元平帝一聽,卻是眉頭緊皺。
他道:“什麽叫朕沒有什麽大礙,若是朕有大礙呢?若是上一回沒有及時發現,朕豈不是一屍兩命?這一次是朕福澤深厚,也是肚子裏的孩子命大。降為才人,這懲罰也太輕了。”淑妃雖然害了葉凝兩次,但每一次都碰上了他與葉凝互換身體,痛的是他!不是她!她說得輕巧,可他每一回都相當于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葉凝就是太過大度,丁點也不在意她自己的孩子,若他不是真龍天子,這一次興許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元平帝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樣。
“不成,上一回也是懲罰得輕了,這一回淑妃才敢這麽嚣張歹毒。這一回無論如何也得以儆效尤。”
以退為進的法子果真是極好使的。葉凝遲疑了下,問道:“那三皇子和三公主……”
元平帝說道:“有這麽歹毒的生母,以後定會教壞朕的兩個孩子,這樣的生母不要也罷,宮裏沒有孩子的妃嫔多得是,便從中挑兩個賢良淑德的。至于淑妃,看在太後的份上,也不賜死了,便打入冷宮吧,朕與她永生不複相見。”
葉凝道:“陛下,臣妾以為三皇子和三公主乃是同胞,與其分開,倒不如一起讓同個人撫養,生母雖然不在了,但兄妹倆在一起也能有所慰藉。”
元平帝道:“便依你了,妃嫔也由你去挑吧。”
元平帝打了個哈欠,似是想起什麽,又笑道:“昨天夜裏肚裏的孩子動了下,鬧得朕也睡不着,調皮得很呢。”
葉凝一聽,驚喜地道:“會動了?”
元平帝含笑道:“你來摸摸。”昨天夜裏動時,他亦是十分驚喜,胸口處頓時柔軟得不可思議,甚至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的痛苦和艱辛都是值得的。
葉凝伸手一摸。
半晌,元平帝說道:“孩子估摸着歇下了,昨夜鬧騰了一夜,想必是累極了。”
葉凝瞅着元平帝,他的面上仿佛鍍了層柔光,眼神也似是一灘柔水。打從元平帝懷孕後,葉凝發現元平帝的變化有些大,不過估計也是懷孕的關系。
葉凝又道:“陛下。”
“嗯?”
“三皇子與三公主交由顧昭儀撫養如何?”
元平帝說道:“這個倒也不錯,顧昭儀進宮數年,也算賢淑,若由她撫養,也該晉一晉她的妃位了,”想起之前在冷宮時是顧昭儀及時救了自己,元平帝又道:“這幾年來後宮中的德妃之位一直都是空缺着的,便晉為德妃吧。”
不日,淑妃被打入冷宮和顧昭儀晉為德妃的消息便傳遍了六宮。宮中妃嫔們親眼目睹了淑妃的一起一落後,皆是心有戚戚焉。宮裏妃嫔雖多,但曾經得過寵的卻五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其餘的大多都是臨幸一夜或兩夜後皇帝便再也沒有問津。
之前後宮也只得兩股勢力,一股以淑妃為首,另一股以葉昭儀為首。原以為葉昭儀被打入冷宮後,便會由淑妃獨大。未料葉昭儀被打入冷宮不到半月,就被皇帝接出,緊接着寧昭儀被賜死,葉昭儀再次獲得專寵,未有孕便成為良妃,連淑妃也要避其鋒芒。再後來,淑妃被打入冷宮,南平候被貶,太後也默認了此事,而淑妃膝下的三皇子和三公主也一并交由成為德妃的顧昭儀撫養。
宮裏有誰不知德妃與良貴妃兩家交好,兩人一同入宮,可謂是姐妹情深。如今一人是貴妃,一人是四妃之一,而孕有五皇子的賢妃又久卧病榻,連新來的幽采女也是站在良貴妃那邊的,後宮局勢如何,再顯而易見不過。
葉凝怕太後會有所懷疑,一個月中,半個月在青玉宮,剩下的半個月裏不是在賢妃那兒就是在德妃那兒。賢妃身子不好,也經不得動,葉凝過去後陪賢妃說說話,逗逗五皇子便可。
至于德妃,前些時日犯了糊塗吃錯了藥,月事不調,一個月裏有大半日子都在月事中度過,葉凝也十分放心到德妃那兒過夜。
葉凝今夜又翻了德妃的牌子。
她本來想去青玉宮的,不過最近皇帝喜怒無常,脾氣相當暴躁,這陣子還摔東西摔上瘾了,青玉宮裏的茶杯花瓶,能摔的都被皇帝摔爛了。
不過青玉宮裏的宮人都知道主子臨近分娩,心裏頭緊張也是難免的,能發洩出來也是好的,是以也只能小心翼翼地不犯錯,以免惹了主子生氣。
昨天夜裏葉凝沒有緣由地被元平帝罵了一通,今天葉凝可不想再挨罵了。
龍辇到了榮熹宮。
德妃早早出來接駕,葉凝含笑地摸上德妃的手,說道:“天冷了,進去吧。下次讓宮人先在外頭等着,這時節容易得病。”
德妃笑道:“多謝陛下關懷。”
說罷,兩人一同進了榮熹宮。德妃脫掉了葉凝身上的鹿皮鬥篷,又親自沏了茶,奉上時,德妃與葉凝說道:“今早臣妾去了一趟青玉宮,與妹妹說了會話,妹妹的肚子也快八個月了,想來再過些時日便能生了。以妹妹的福氣,一定能生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葉凝道:“皇子也罷,公主也罷,朕都喜歡。”
德妃捂嘴笑道:“以妹妹的容貌,若是生個小公主的話,相貌定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見葉凝打了個哈欠,德妃又體貼地道:“陛下近來忙于春闱之事,想必現在也累了。”
說起春闱,葉凝最近的确忙得很,元平帝自登基以來的第一回科舉,是萬萬不能出什麽漏子的。今日葉凝看了登有考生名字的簿冊,裏邊便有顧意書的名字。想起上回在行宮的匆匆一見,葉凝倒是有些期待顧意書能不能在衆多考生中沖出重圍。
葉凝喝了口茶,眼裏似有笑意。
德妃見着了,也含笑問道:“陛下可是想起什麽高興的事情了?”
葉凝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後,她随口說道:“說起來,你的父親姓顧,兵部尚書也是姓顧。今年你的兄長和顧尚書的嫡子也一并進了春闱。不過平日裏倒是少見你們兩家來往。”
說到最後一句時,葉凝心中咯噔地跳了下,與德妃相處時太過随和,像是回到了未出閣時的那段時光,遂輕易地放下了所有警惕。若是德妃心細一些,定能發現她方才的這話不像是皇帝會說出來的。
葉凝不動聲色地看了德妃一眼。
所幸德妃的表情像是在神游一樣。
不過也僅僅是瞬間,德妃便莞爾道:“這天底下姓顧的這麽多,豐陽城中姓顧的人家也不止臣妾與顧尚書這兩家哩。父親與顧尚書雖皆是在朝為官,但父親從不在家中提起朝中事宜,臣妾為女子,更是不知。”
看起來倒不像是有所懷疑,葉凝放寬心笑道:“夜深了,寬衣就寝吧。”
德妃輕咳一聲,說道:“陛下,臣妾的月事……”
葉凝道:“無妨,朕近來也累了。”德妃這才應聲,開始替葉凝寬衣。
今日并非十六,葉凝在乾和殿裏見到阿一時,心中微微有些詫異。幸好她屏退了衆人,殿裏也只得她一人。葉凝問道:“玄墨,你怎麽來了?”
想起自己的兄長,葉凝不禁心中一慌,她連忙問道:“可是我的兄長出事了?”
阿一搖搖頭。
他緩緩地看了葉凝一眼,方道:“我查到一事,與林悠蘭有關。”
葉凝一聽,登時眸色一沉,不等阿一繼續說,便直截了當地問道:“她……在相府裏?”
阿一上回聽葉凝這麽說,便對相府多留了個心思,觀察了一段時日,果真發現了不妥,順着線索一查,竟真的在相府的地下密道中見到了林悠蘭。
阿一點頭。
“是,她在相府裏。”
葉凝問:“你……有告訴陛下嗎?”
阿一說道:“沒有。”
葉凝松了口氣,她道:“還有兩個多月,陛下便要生了,這消息此時還是不宜告訴陛下。你也知我的身子不好,萬一陛下一激動,容易一屍兩命……”
葉凝絞盡腦汁地想着還有什麽話能打消阿一告訴皇帝的念頭,未料就在此時,阿一說道:“好,我不說。”
阿一這麽爽快倒是讓葉凝有些吃驚。
這個時候,阿一又說道:“她的容貌毀了一小半,林家暗中遍尋名醫為她診治。”
聽到此話,葉凝倒是沒有驚訝。
上回她心中就已然有譜,知道林悠蘭被救回後不出現在皇帝面前反而讓幽采女去勾引皇帝,一定是出了問題。且在行宮中偷聽到幽采女與林家的人的談話,她就知道林悠蘭的問題不大,不然那人不會對幽采女說只要堅持半年就行了。
葉凝笑了笑,說道:“我想,林家大姑娘的容貌不日便能恢複。她畢竟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且新一輪的選秀也快到了。雖說掉下懸崖這麽久,如今尋回來了名聲難免會受損,但是陛下真的想要她,這些都不是問題。”要堵住大臣們的悠悠之口,那還不簡單麽?
阿一靜靜地看着葉凝。
她雖然是笑着的,但是他卻看得出來她不高興。他知道的,她難得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若是林悠蘭一出現,陛下對她的寵愛定會大不如以前。
阿一的手指微動,他想說其實他可以幫她殺了林悠蘭的,這事會做得悄無聲息。可是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阿一登時就愣住了。
而此時,葉凝看向阿一,說道:“玄墨,她回來了也好。你知道嗎?這後宮裏鬥來鬥去的,總有人會輸會贏。可林悠蘭她還沒開始鬥,便贏了,而且這輩子也不會輸,因為她不在人世了。在陛下的心中,她永遠都是最好的一個。我可以與淑妃鬥,與寧昭儀鬥,甚至可以與老天爺鬥,卻不能與死人鬥。”
所以林悠蘭回來了,目前看來,是對她不利,可從長遠看來,卻是利大于弊的。
林家不願看到她上位,也不會讓葉家獨大,定會想盡辦法阻止她的,甚至會将矛頭對準葉家。林悠蘭不在了,皇帝對林家始終會念着林悠蘭的這一份情意,情意在,林家永遠倒不了,永遠也會緊盯着他們葉家。
但是,如果林悠蘭回來了,她在皇帝心中便是鮮活的。
帝王的情意當真還能保持這麽久嗎?她看到皇帝寵愛除她以外的妃嫔,林悠蘭還會繼續天真無邪嗎?到時候皇帝若是知道林悠蘭也會被逼得像是淑妃那樣使出陰狠歹毒的手段,皇帝真的還會那麽喜歡她嗎?
元平帝的肚子九個月時,王太醫囑咐皇帝要多些在外面走走,走得多了,待臨盆時便會易得多。元平帝也當過好幾次父親了,不過也只有這一回元平帝才如此緊張,除去為人父的喜悅之外,還有一種為人“母”的歡喜。
可謂是百感交集呀。
素紅扶了元平帝到禦花園,元平帝一手撐腰,一手扶肚子,慢慢地走着。即将臨盆,元平帝說不緊張也是假的,如今他就盼着孩子快點生下來,然後養好身子,接着帶上萬海全在雷雨天裏走走。
元平帝心想,他恐怕會是大周國開國以來最為不幸的皇帝了,幸好此事知道的人只有他與葉凝,還有自己識破了的阿一,不然此事一傳出,不說朝綱的問題,這麽荒唐的事情定會“名”留青史,成為他後代的笑料,就像是那個死在茅坑裏的皇帝一樣。
即便被禁止了,但野史上仍然會多得數不勝數。
“呀,娘娘,你看,這紅梅開得多好呀。”不遠處的梅園裏紅梅怒放,煞是好看。素紅又道:“娘娘不是喜歡紅梅麽?不如奴婢去折一些回來放在青玉宮裏?”
元平帝今日心情大好,遂道:“也好,去吧。”
說罷,另外一個宮人上前,替素紅扶住了元平帝的手臂。元平帝道:“去那邊走走。”
過了會,元平帝又問:“什麽時辰了?”
宮人回道:“娘娘,剛過辰時。”
剛過辰時,那麽早朝也早已結束了才對。元平帝對宮人說道:“讓人請陛下過來青玉宮,就說本宮不舒服。”這都什麽時辰了,葉凝又不知晃哪兒去了。他都快臨盆了,這懷胎十月的苦可都是他受的!等身體換回來後,一定得再讓葉凝懷一次,讓她也明白何為懷胎十月。
宮人驚訝地道:“娘娘哪兒不舒服?可需要找太醫來看看?”
抱着梅花回來的素紅剛好聽到此話,臉都吓白了。王太醫說這懷胎十月的最後一個月可是至關緊要的,宮裏多少懷孕的妃嫔都敗在最後一個月裏了?若是不好好地看着,一屍兩命也是有可能的。
梅花掉了一地,素紅緊張地說道:“娘娘可……可是肚子疼?”
元平帝也只是随口一說而已,他道:“去讓人把陛下請過來就對了,本宮并沒有……”不舒服三字還未出口,肚子驀然一動,緊接着劇痛傳來,元平帝下意識地就喊了一聲“啊”,周圍的宮人皆是吓得花容失色。
元平帝捂住肚子,臉色變得慘白。
“快!快!去找王太醫過來了!”
“快呀,把轎子擡來!”
幸好青玉宮的宮人平日裏訓練有素,此刻縱然心慌,但也是忙而不亂。元平帝平平安安地回到青玉宮,葉凝也趕過來了,王太醫一診脈,松了口氣,說道:“娘娘請放心,胎兒并無大礙,臨盆前往往伴有假陣痛,娘娘快能生了。”
元平帝痛得滿頭冷汗。
“到底是什麽時候?”
王太醫說道:“微臣也說不準,不過估摸着在五六日之內。”
聽到此話,元平帝忍了,終于快能擺脫這個肚子了。可想歸想,元平帝心底竟隐隐有幾分不舍和失落。這世間還從來沒有哪個人敢這麽折騰他,肚裏的孩子是第一個。
接下來的七日內,元平帝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假陣痛,以至于到了後來元平帝也鎮定了,肚子痛起來也忍着,還與素紅談笑風生。
直到第八日,元平帝在青玉宮的庭院裏賞月,劇痛又再次襲來,元平帝捂着肚子,和素紅說道:“等孩子出來了,一定得好好數落他一頓。”父皇也敢折騰!還折騰了這麽多次!真是個不省心的。
未料素紅不像以前那樣附和,反而是驚恐地看着他的腳。
元平帝低頭一望,只覺有濕潤從腿根處滑下。
素紅道:“啊,娘娘,羊水破了。”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猜生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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