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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第十一章訴衷腸

傅大娘去料理中午吃的午飯。

許振華踱步出門來,沿着鄉村小路的河邊走。

看見一群孩子邀着一直白白胖胖的大笨鵝在河岸邊的對面走。

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雲恩和李子奇他們。

許振華站在淺淺的河水這頭望着,一時間并沒有叫雲恩。

只見得他身體小小的,比身旁的小孩子都矮了不少,又因年紀稚嫩,動作也有些遲緩不靈活。

大概是不及在鄉下長大的小孩子走慣了鄉下的田埂路,還有就是他心生怯意,并不敢大膽行事。

人群前面的那只體型巨大的胖鵝相比之下卻頗為走得頗為怡然自得,它挺胸闊步的氣勢,好似這一帶都是它的地盤一樣。

一只鵝一群孩子走在一起,看着倒不像是孩子們在趕家禽,反倒有種一直鵝帶了一群小孩子出來遛彎的感覺。

許振華想到這,不禁微微笑。

清靜的鄉下,确實能夠讓人心情放松。

看着雲恩動作有些拘謹地跟着活蹦亂跳的李子奇身旁,他想,這完全是性格截然相反的兩個孩子。

李子奇好動,頗有江湖老大的氣派,呼前呼後的,孩子們都聽他的召喚。就連那個年紀比較大的女孩子也笑嘻嘻地跟着他們一群小男生鬧,卻并不反駁李子奇發號施令。

而雲恩就像他們所有人一樣,手裏拿了一根竹竿,上邊捆着穗須飄揚的蘆葦,趕着前面漫不經心散步的大白鵝。

不過那群鄉下的孩子鬧騰的很,又異常興奮,根本不稀罕在意前面家禽的動向。

但是雲恩卻對動物尤其感興趣,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毫不分神地盯着前面那只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蠢鵝,用一種幾乎着迷又專注的目光盯着它。

他那種安靜地認真投入的表情,許振華打量着他,幾乎要被他這樣的神情給吸引。

他全神貫注的時候更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單純之美在。

仿佛他哪裏也不屬于,就屬于他自己的世界。

許振華覺得雲恩是把那只鵝當成一個神靈在看待了。

他這時候叫了一聲雲恩的名字,雲恩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四處打量發現了站在對岸的許振華,他這下也不管李子奇和那只胖鵝了,立刻朝着連接兩邊河道的小木橋跑去。

河面總能共只得一丈寬,但是許振華怕他在獨木橋上走不穩,還是走了過去牽他的手。

雲恩牽到了他的手,立刻就不害怕了。

走過了那座橋,仍然還是不松開他的手。

李子奇他們之前原本還挺興奮的,帶着雲恩往桑樹林的另外一邊走去。

這下卻看到許振華出來,雲恩就忽然抛下他們走了。

他們也不禁全部停了下來,站在河對岸的岸邊望着許振華和雲恩這邊。

一個小男孩在李子奇身邊說了一句什麽,李子奇用力地揮手招呼雲恩。

但是雲恩只是回過頭去看了他一眼,就義無反顧選擇跟着許振華走了。

許振華見他方才模樣,笑着問,“剛才好玩嗎?”

他點點頭,說,“好玩。”

許振華又問,“你們都玩些什麽?”

他說,“他們帶我去看鵝,還說李子奇家裏有剛出生的小小鵝,但是你來了,我就不想去了。”

許振華被他這句話說笑了。

問他,“為什麽我來了你就不和他們去了?”

雲恩仿佛很是認真和費力地想了想他這個問題,然後才答道,“他們對鵝不好,他們老是用竹竿打它,我不想這樣,就不想和他們在一起了。”

許振華略微感到驚異聽到他這樣的回答。

不過他還是繼續牽着他的手走。

問,“那你告訴他們這樣不好了嗎?”

雲恩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許振華不明白他這樣是什麽意思。

雲恩看了他一眼,道,“我想告訴他們,但是我我沒有。”

說着,他仿佛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一樣,喃喃而語地低下了頭。

許振華心裏一嘆,把手放在他的頭頂,轉眼就向河對岸看去。

那只大白鵝倒是搖搖擺擺不管李子奇他們繼續一個人往下游的河道散步去了。

李子奇他們被留在河邊上看着雲恩和許振華這邊,只見他們越走越遠了,根本也不理自己,李子奇忽然大聲叫出來,“雲恩,雲恩,雲恩。”

雲恩不響,許振華晃了晃他的手,提醒道,“他們在叫你呢。”

雲恩轉身看了看被他遺忘在河邊的小夥伴,同樣一聲不吭,并不打算理他們了。

許振華忽的有些感慨。

他當然是覺得雲恩心善,但是又為他心思如此敏感而感到有些內心酸楚。

雲恩小妹妹一般的頭發被輕風撩了起來,悠悠在風中晃了晃。

許振華幫他把頭發順了順,因知道了他不喜歡和李子奇他們呆在一起的原因,便也不再勉強他了。

只是對他輕聲說,“不怕,有我呢,”然後又轉過身朝李子奇他們吼,“你們回去吧,我帶他回去了。”

說罷,兩人就要走。

但李子奇卻仿佛不甘心讓雲恩就這樣和許振華走掉。

他一對濃眉皺着,敏銳地抓住許振華說錯的話,吼道,“你們走的是相反的路,回家的路是這邊。”

說着,又指了指。

但是當他喊完這一句的時候,許振華已經揮揮手,帶着雲恩走開了。

他有些洩氣,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不知怎麽就忽然有些羨慕起來。

搖擺擺的大鵝不知走哪裏去了。

許振華帶着雲恩往下面的河流走了,兩個人也沒什麽話說,基本上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等他們走到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許振華才想起帶了雲恩回傅大娘家。

傅大娘已經煮好飯菜了,就等他們回來。

中午那些親戚家的孩子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了,傅大娘在門口等着,見了他帶雲恩回來,立刻就上去說,“你們可回來了,我正說做好了飯找不到人,心裏就怕你們走了,快,進屋來吃飯。”

許振華招呼了她一聲“嬸娘”,然後又帶雲恩去洗手吃飯。

雲恩也頗為懂禮貌,跟着叫“奶奶好”。

傅大娘因為知道他的身世,之後對他的态度,也有所轉變。

許振華陪了雲恩吃飯,又有傅大娘的手藝在那裏管着,這一餐飯,算是雲恩跟着他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頓。

他把碗底的湯都喝光了,傅大娘看着他瘦瘦的身體,老高興地說“以後一定讓許振華多炖些湯喝”。

雲恩這時候沒有接話,他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搖晃着自己的細腿,嘴裏因為食物漲得滿滿的。

這樣的話放往日,他必定是會說“讓爸爸給我做”的。

許振華想,他正一點一點接近和敲開雲恩的心扉。

雲恩之前都是不對他表達自己的喜惡。他不高興的時候就是哭,高興的時候很少,但是大多表現為一種可以稱得上“淡定”的快樂。

但兩個人總體來說沒有交流。而更多的時候,他們兩人之間的時間都圍繞在“要回家,回到父親身邊”這個話題上。

自從在K城出事了之後,許振華就可以感到雲恩對自己開始流露他內心真實的想法了。

例如他今天中午的時候就會告訴自己他不喜歡和李子奇他們一起玩,原因是他覺得他們很殘暴。

他內息有小小的善意對待這個世界,但是卻因為他曾受到過不少不公正的對待,因此并不是很能頑強地對抗這些世間的惡。

他對暴戾有恐懼。

正因如此,許振華才會特別想要帶走他,把他帶在身邊,帶到K城來。

雲恩對他吐露內心的真實,這讓他高興,但是淺淺的高興和被信任的充實之後,他又覺得更多的是難過和複雜。

雲恩逐漸開始接納和依賴他,但是他卻要選擇這個時候把他留在鄉下,這樣對于雲恩來來說是不是很殘忍?

或則說,這樣做對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也可能并不是一種正确的方式?

許振華想着想着便要嘆息,連手裏點燃的煙快要燒完了也沒有注意到。

傅大娘這時候哄了雲恩睡午覺出來,見許振華站在院門的地方抽煙,他看上去仿佛有心事。

她朝許振華這邊走來,許振華覺察到她,稱呼了一句“嬸娘。”

傅大娘說,“你帶來那個孩子睡着了,他可聽話,只消說了一句,就會乖乖睡覺,告訴他睡了覺再起來玩,他就一個人去睡下,也不吵,也不鬧的,這孩子真真是個懂事的。”

許振華聽到嬸娘誇雲恩乖,他熄滅了手中的煙蒂,也笑了一下,道,“是,他和別的孩子有些不同。”

傅大娘點頭贊同。

又想起之前的事來,便問,“我看你有心事的樣子,是不是遇到什麽不順,是和那孩子有關的?”

許振華這時又從煙盒裏抽了一支煙出來,正要在手裏點燃,聽到傅大娘這般洞察的話。

愣了愣,也不禁點點頭。

傅大娘了然,臉上神情,動作也皆是一頓,才道,“可是那孩子的父親又不放心孩子跟着你,又想把他要了回去?”

許振華将點燃的煙放在嘴邊吸了一口,才搖搖頭,表示不是。

傅大娘這下疑惑了,既然孩子父親都不反對讓孩子跟着許振華,而孩子又那麽乖巧聽話,這裏面還存在什麽問題,她倒是一時想不到。

許振華抽煙抽到一半,覺得有些繼續不下去了,索性連剩下那半支煙也不抽了。

把煙丢在腳下踩滅,道,“他跟着我,我怕連累了他。”

傅大娘聽他這樣說,她自己倒先第一個不同意了起來。

要知道,許振華在她眼裏是最優秀的人了,他自己還這樣說怕連累了誰,她聽到這樣的話,首先第一個就會說不同意。

她立刻道,“那孩子那麽小,又沒有什麽壞習慣,只要慢慢教,哪裏會教不好的,況且又不是跟了別人,而是跟了你,你如果還不能教好他,那怕是就沒有人能教好這孩子了。”

說到這裏,她又想了想,點了幾下頭,道,“我看那孩子還跟你又幾分緣分,他服你管,也親近你,他日後若是成材長大,必定也不會不記得你的恩養之情。”

說起雲恩的父親雲國安來,傅大娘不是不認識。

她之前在許家做事的時候,就知道院子裏面的夥夫家裏生有一個兒子,生得不怎麽成氣,父親酗酒,母親早産不到半個月之後就去了。

由此生下了雲國安。

雲國安他跟着許振華他們一圈大院子弟長大,雖然不是官階弟子的身份,但是在家屬院那樣的地方,他跟着混的人也都不是區區之輩了。

雲國安在相比之下更加顯得起來不成氣候起來。

他老爹不管他,後媽也是個不正經的,不管他,也常常不給他飯吃,許振華不知怎麽和他認識了,常常會從家裏遞些軍區分配的食物給他。

家裏的大哥大姐說了許振華幾次,後來見他不改,遂不再說了。

雲國安這樣,才和許振華做了朋友。

傅大娘之前挺不能理解的,因為從她的眼光裏,雲國安确實和他的老子一樣沒出息,軟弱無能,又總是腆着一張臉在家屬院裏面晃悠,弄得四周都是不待見他的人。

唯獨除了許振華和譚家的那個二小姐。

她想起這些彎彎往事來,都覺得,哎,嗟嘆不已。

但是聽到許振華說自己可能比他雲國安還不能教好孩子,這個她就覺得不可能了。

首先孩子跟了許振華,其他的不說,言傳身教絕對是比跟着雲國安好的,其次雲國安自己看着挺不像樣的,但是他那孩子看着倒還不像他,反倒比較像他的妻子,譚麗。

孩子若是跟了許振華,許振華心底也不壞,大人好好教,小孩子不學壞,哪裏還能教不好,有連累一說的。

不過許振華倒沒有因為她說這番話而輕松了。

他聽後反而是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說雲恩的事。

他們兩個成年人一老一青站在院落疏闊的陰影下一時沒話說。

過了一陣他才整理好了思路開口,“孩子之前跟着我在K城差點被街上的人販子拐走,我不放心他跟着我,想找個安穩的地方養他長大。我以後也不打算結婚生孩子,有了他能好好培養,就當做是自己的孩子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jkjyuh親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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