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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第十三章 別離
夏日早晨的鄉下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特有的草木味道和水田濕潤氣息。
許振華告別了傅大娘出來,雲恩被傅大娘抱在手裏。
他雖因起來太早還沒有睡醒,但是稚嫩的臉上卻已經顯露出不舍和害怕,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并不想讓許振華走。
傅大娘叮囑許振華,“走吧,早些走車不擠,時間晚了就該坐在車裏熱了。”
他們這裏鄉下因為是土路,那個時候的村村通公路工程還沒有實施起來,故而K城這樣的沿海鄉下也沒有修出來一條像樣的公路。
那時候的公車裏面又沒有空調,冬天冷,夏天熱,一會兒是冰窖,一會兒又是蒸籠,傅大娘不想許振華忍受汽車上的那個折磨,便讓他一早六點不到就起來了,趕緊趕了早班車回K城。
許振華和雲恩道別。
他對傅大娘點了點了頭,又伸手摸了摸雲恩的頭發,流露關愛,卻不知此刻還能對他說什麽。
昨晚勸了一晚上都沒能把他哄好,現在大概再多說也無益。
他輕嘆一聲,打算轉身就走。
鄭重道,“雲恩,再見。”
深邃溫和的目光停留在孩子身上,裏面的情感讓人在天色将明未明的光線裏看不清。
雲恩這時因為他告別的話扯下了嘴角,傷心難受,作勢要哭出來。
許振華立刻就回轉身來從傅大娘手裏接過了他抱在懷裏。
他聞到他身上一股特有的熟悉味道,才忍住聲,沒有當場哭出來。
他立刻不鬧了,眼裏蒙了一層水光,目光驚慌又特別挽留地看着他,不想和他分開。
許振華明白,他自己何曾也不是這樣想。但是現實不允許他這樣做,他眼神很深,神情卻很柔和。
他朝傅大娘點點頭,示意是讓自己在離開之前再抱抱雲恩,讓他多和自己多呆一陣,免得他那麽難受。
傅大娘看着他動作,也只有嘆氣。
她收回了手看着許振華哄孩子,一手抱了孩子一手又輕拍孩子的背,嘴裏還敘敘溫溫說些什麽。
她覺得,親身父子之間的感情,也不過如此了。
許振華對哄孩子還挺有一套。至少他對雲恩挺有一手。
他知道孩子不能動辄厲聲呵斥,也不能在他情緒上來的時候強行灌輸道理,那都是行不通的,反而會讓孩子內心更加反抗委屈。
他不這樣對待雲恩,每次都只是好好和他講道理,直到孩子完全從心底接受為止。
傅大娘倒不知道他對孩子也都還有這般好的耐心和脾氣,不過又想許是許振華真心喜歡這個孩子,才會對他如此之好。
她看着他們父子兩人這般不舍,心裏不知不覺也被許振華的動作和神情所打動。
她眼眶不禁有些濕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鄉下早起水霧大,看着許振華安慰雲恩一幕,中讓她覺得鼻子裏也酸酸癢癢的,有種想哭的感覺。
許振華接過了雲恩抱了一陣,又是安撫又是說好話,好不容易逐漸穩定住了雲恩哭鬧的情緒,才正式道,“雲恩,我走了,過段時間再回來看你,你在這裏乖乖地跟着嬸娘,受她的照顧知道嗎?我不會去太久,最多一月就回來,你不要傷心,時間過的很快。”
雲恩一雙明亮漆黑的大眼四處慌亂打量他在晨光依稀中的臉,對他嘴裏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感到害怕無措。
他這樣害怕和一個人分開,仿佛猶如驚弓之鳥一般害怕。
這也是他頭一次如此害怕離別。
之前在G城小縣城的時候,因為雲國安并沒有說明是讓他從此就跟着許振華了,他便對離開父親沒有那麽深的恐懼。
覺得不過是暫時的告別,總有一天還會和父親在一起。
但是離開父親身邊之後遭遇種種才讓他逐漸明白,原來父親是不要自己了,把自己交給了一個陌生人養育。
他雖然還不懂被領養是什麽意思,但是他明白父親不需要自己,也并不願意自己再回到他身邊去,這樣的感情讓他覺得很受傷害。但是又因為小,并不懂處理這種難受和心情。由此許振華首次明确提出要一次離開他一段日子,便對他觸動頗大,生怕許振華也像自己父親一樣,随口編一個借口借故走來,然後就不要自己了。
許振華再三解釋和說明事實并不是這樣子,并向他保證絕對不會把他轉手他人,或則丢掉,他也不肯聽進,首先冒出來的念頭就是不能離開許振華,不能和他分開。
他已經對分離産生了強烈的心理陰影,理所當然會強烈地抗拒掙紮起來。
但是後來臨到睡覺的時候又被許振華哄好了。
不知道許振華說了些什麽安慰人心的話,但是雲恩聽着他柔軟的話語,鄭重的承諾再三不會抛棄他,這讓他好歹沒那麽害怕一個人留下來,乖乖答應了入睡下。
不過哪裏知道今天早上睡了一覺起來,昨夜睡覺之前分明答應好的事情又抛之腦後。
他故态重萌起來,變得執拗害怕不肯留在鄉下。
傅大娘此時在他還心底沒什麽分量,只得站在一旁看着許振華好好和他講話。
她心裏着急,但是也只有幹着急,并沒什麽地方能插得上話。
雲恩搖着頭表示自己不想留在這裏,想要跟許振華走,嘴裏喃喃道,“我不要一個人在這裏,你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他聲音很弱,但是卻帶着一股粘勁,像藤蔓一般纏繞不讓人松開。
許振華昨晚還為他說這一番話覺得心裏略微甜蜜,那種像被自己小孩子軟纏的感覺,讓他體會到為人父的高興和滿足。
但是此時他卻忘記了這種感覺,只是想好好和雲恩講道理,讓他聽自己的話。
道,“沒事,只是一個月的時間而已,你在這裏乖乖的,一月後我叫爸爸來看你好不好?”
每次在關鍵的時候,許振華都不得不搬出雲國安來,雖然他有時也不願意用這種方式,但是又不得不承認這種方式的有效。
這種方式讓他覺得感到挫敗,仿佛是自己對雲恩好了這麽久,都依然趕不上他父親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不是要有意和雲國安競争在雲恩心裏的位置,但是雲恩對雲國安天生那種信任和安全感,确實是讓他有幾分嫉妒和不甘心的。
此時雲恩臉上的表情只是略微遲疑了一下,又立刻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磨人道,“不,我不要留在這裏,讓我跟你走,讓我跟你走,我要回K城!”
許振華因為他不聽話的表現弄得有些心氣浮躁,加重了語氣道,“雲恩,聽話!”
他口氣這樣重,仿佛真是父親在教育鬧脾氣的孩子了。
他又說,“好好留在這裏和嬸娘在一起,K城太危險,如果你又被人帶走怎麽辦,到時候我找不到你,你不會害怕嗎?”
無奈之下,他竟用起了威脅法。
雲恩被他這樣一說,果然就被刺得記憶神經一跳。
安靜了下來,也不敢再随意說話。
他神情裏透露着不安,活像只倉惶弱小的倉鼠,許振華并不想恐吓孩子,但是他現在除了這樣沒有其他的辦法。
他不知還能怎麽辦。
面對雲恩,他總是有辦法把他折磨得黔驢技窮。
他立刻也反省到了自己說話語氣的不對。
抱了一陣又蹲下來把雲恩安穩地放在地上,換了一副口氣道,“雲雲,不怕,許叔叔說讓爸爸來看你,就一定會讓他來看你好不好,你在這裏乖乖的,不要調皮搗蛋,到時候爸爸來了讓他和你一起去看大白鵝,你不是很喜歡它嗎,你帶爸爸也去看看好不好?”
他知道雲恩是喜歡家禽動物的,所以才有意這樣對他進行誘導勸說。
他對雲恩先吓後哄的方式顯示了成功,他模仿着雲國安的口氣叫雲恩雲雲,又對他許諾美好的将來,雲恩被他所說的話震懾住了,無意之間竟也動搖起來。
他還是害怕,但是那種擔心害怕已經由擔心被許振華丢掉,而被替換為了擔心惹了許振華不高興而不要自己。
他心思敏感異常,稍微被一激,就變得膽小異常,生怕自己哪裏做的不好了,才讓許振華也不要自己了。他內心對自己的認可度非常低,由此太需要大人的肯定來肯定自己的世界。
由此他也不敢胡鬧,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仿佛是在逐漸開始讨許振華的歡心,讓他不要丢掉自己。
他試探着怯怯道,“那,那是什時候,爸爸他在G城那邊,好遠的,他說杜阿姨要生小寶寶了,就不照顧我了....”
他說話的聲音最後逐漸小下去,說話說到後面的時候大概也是因為自己父親不要自己了這種事實而産生了羞恥和自卑。
語氣式微,連害怕被父親抛棄這種心情也說不上,因為事實是自己已經被丢掉不要了。
他現在唯一有的,只是為自己不得父親的喜愛而感到傷心和羞恥。
仿佛事實是因為自己不夠好,而不配得到父母的愛才被遺棄的。
做人孩子不得到父母的肯定,往往都有這種自卑的情節。
許振華有這種感受過。
他明白雲恩。
只是此時此刻分離之際又聽到孩子說這般可憐卻不自知的話心裏不知道多被截心窩子。
雲恩軟軟小小的,卻總能柔柔地給他心髒揪一下。
他手中像是拽着牽着他心頭的線,他随意勾勾手指頭,他的情緒都要受到他的影響。
他根本狠不下心來對這個孩子。
他也為雲恩的這番示弱的話感到掙紮,幾乎瞬間也會有改變念頭的沖動。
但是他最終又忍了忍,什麽話都沒說,心想遲早是要離開的,在這樣糾纏下去,怕是今天一天也不能走了。
他唯一能安慰雲恩的,只是伸手撫摸上了他的眼睫毛,手指頭被他扇動的眼睫弄得癢癢的。
雲恩低頭不語,他也心裏跟着糾結。
傅大娘在一旁見了,同樣也為雲恩所說的話心疼不已。
那種自己不自知,還為自己身上所受的傷,卻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而造成的自卑感,最讓人感到心痛了。
傅大娘在一旁忍不住見孩子這般小就承受這麽多,遂這時插了進來,道,“雲恩,你就聽叔叔的話和奶奶留在鄉下吧,這裏比城市裏面安全,城市裏面有拐賣小孩子的,我們鄉下這裏卻什麽壞人都沒有。你爸爸讓你跟着許叔叔,就是前後思量過才覺得這樣做對你最好,你許叔叔做事忙,沒時間照顧你,怕你一個人又被人販子帶走了,才讓奶奶來看着你,你聽奶奶的話,住在這裏久了還會覺得鄉下玩的東西比城裏多呢。”
傅大娘是熱心腸,心裏急,不忍看到雲恩和許振華分離這麽痛苦,才站出來為許振華說話。
只是她話裏說鄉下就沒有壞人,人販子只有城裏才有,這樣的話未免太偏頗。
許振華聽了她的話,知道她是好意,不過也對她搖搖頭,示意讓自己來勸雲恩。
傅大娘受了意,看着雲恩想要再說幾句,不過也只能欲言又止。
雲恩沒有被她的話所打動的,他一心向着許振華,許振華所說的,才是他心裏此時此刻最穩固的存在。
他看着許振華,示弱的目的仍然是心底希望他能親自照顧自己,帶自己走。
許振華內心雖有不舍,但是他也不是那種在感□□情上拉扯不清的人。
他平時哄哄雲恩可以,在小的事情上可以滿足他的要求,但是在一些比較大的問題上,他還是不會由着孩子的性情來。
尤其還是對孩子來說是好的事情的時候,他便要拿出他性格裏面的一些決斷,對雲恩關懷了幾句,就帶上行李要走了。
雲恩見怎麽留都留他不住,哭什麽的已經是沒用了。
立刻就追了上去要跟着他,許振華根本不回頭顧忌他,他人高腿長,幾步就甩開了雲恩,大步離開。
雲恩他人小腿短,四肢并不靈活,他追到一半就因趕不上許振華疾步走開的身影,腳下絆到小石子絆倒,卻也不管痛和髒,立刻就爬了起來又追上去。
許振華終究是追趕不上,他覺察到孩子在身後摔倒了,身影愣了一下回過頭去看,見傅大娘已經快步跑上去抱起了孩子。
雲恩的膝蓋和手肘都被磨破了,灰撲撲的傷口混雜着血跡和泥土,他流着眼淚,那副可憐凄慘的模樣,仿佛真的就是太不願意被單獨留下了,那樣顯得太孤單,太無助。
許振華看着他摔倒了,立刻就想飛奔過去把他扶起來。但是他一狠心,目光沉墜墜地看了最後一眼雲恩,便真踏上汽車從此離開了。
雲恩這下見他真離開了倒是沒哭。
認命了般被傅大娘抱在懷裏仍由她給自己拍身上的灰塵。
他目光清澈平靜地看着汽車開走,留下塵土飛揚,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感覺。
只是在回到家之後都仍然無法從剛才那一幕自己摔倒之後許振華回過頭來自己一眼的場景中走出來。
他無法相信許振華真的就這樣抛下自己走了。
在傅大娘找來了紗布和碘酒給傷口消毒和包紮,那種刺刺的痛感灼燒着他的肌膚,他也沒有喊痛。
只是目光有些呆和怔忪地打量着自己周圍的一切,仿佛是從不認識這裏一樣,覺得這裏也不是自己昨晚曾經住過的地方。
直到傅大娘給他清洗好了傷口,他才揉揉眼睛從凳子上跳下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軟軟的,已經無力到發洩不出來什麽情緒了。
傅大娘這時道,“這些傷口好之前都不能沾水的,你在家裏乖乖的,不要出去弄髒了傷口,等你這裏全部都長好的時候,就會看見振華回來啦。”
雲恩對她所說的話,似信非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搖頭還是點了頭算是回應。
他其實心裏卻極其沒底,無從判斷許振華的話到底是不是真實。
只是傅大娘叫他在家裏乖乖呆着等許振華回來,他便只有應了。
由此他很長一段時間都過得昏昏沉沉的,許振華曾經到了K城之後打過一個電話回來讓他接,但是他沒有接,傅大娘見他精神在許振華走後就一直不好。
她猜測這孩子是太依賴許振華了,不舍得讓他走,才會變成這樣沒有活力的模樣。
故而也沒有太挂心雲恩。
許振華回到K城呆了十來天的時間,有時候想起雲恩來,便也覺得那天自己掉頭就走掉,是對孩子太殘忍了些。
他事後覺得自己原本可以做的更加柔軟态度溫和,但是這些他都不曾給予雲恩,他只是用一種非常沉默,且簡單的方式就告別了他。
不能給他足夠的安慰和安全感,這些都是讓他覺得自己作為父親失職的地方。
只是這些情感溝通方面他都相當的缺乏,他摸索着一步一步教好雲恩,但是也同樣需要摸索着如何一步一步和孩子情感交流。
這叫他每每想起雲恩來,都心裏不安,睡也睡得不是很踏實。
他不曾因為什麽女人這樣牽腸挂肚過,但是為了一個領養的孩子,他倒是深夜失眠了。
就正在他忙着工作的時候,這時忽然接到傅大娘從鄉下打來的電話,說是雲恩感染了傷寒,現在送到醫院去了,情況非常糟。
許振華聽到這個消息的剎那簡直大腦空白了一兩秒。
他反應過來之後立刻給雲國安去了電話,自己也急忙往蕖縣趕。
等他趕到醫院的時候,雲國安已經先他一步到了。
雲國安見了他來,立刻就站起向他打招呼。
許振華松一口氣,走進病房,問,“雲恩怎麽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哎,沒留言嗎?小雲恩病重了哦,不知道許爹會做些什麽呢..
請留個爪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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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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