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在和程硯對上視線的瞬間,池霧蹲下來,躲着蹲在窗戶下面。

莊園裏的人大多數池霧都見過,除去池濤和池庭安他遠遠看見就躲,另外就是程硯。

上星期他下樓玩,剛牽着劉叔的手走進小道,程硯就從側門蹿出來,長腿一步就跨下樓,書包松松垮垮背在肩上,他後面的男生也跳下來撞了一下他的肩。

池霧像只兔子一樣攥緊了劉叔。

男生手上揣了個籃球,往地上砰砰拍了兩下,池霧腦袋就歪遠了兩下。

“劉叔下午好!”程硯打了招呼,然後彎腰瞅池霧。

池霧沒地方躲,就背過身去,程硯在他身後笑,從後面再繞過來一點,問:“要不要跟哥哥去打籃球?”

他沖着池霧,池霧就又轉到另一邊。

“程硯,這是誰啊?”男生也挺感興趣地看着池霧,“這麽漂亮的小男生不能是你弟吧!”

“這麽漂亮怎麽不能是我弟!”程硯在池霧腦袋上虛摸了摸,沒碰到,他直了腰問劉叔,“我帶他出去玩會兒嗎?”

劉叔看池霧,問:“你想和哥哥出去玩嗎?”

池霧就抱住劉叔的腰,臉埋進去,用行動表示了拒絕。

程硯沖劉叔抱歉地聳肩,招呼夥伴,對池霧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等身後都沒有聲音,池霧才悄悄回看一眼,抓到程硯的一點點背影。

劉叔見狀,蹲下身問他:“你知道哥哥想和你出去玩對不對?”

池霧不答話,劉叔就問他:“你也想去玩是不是?”

池霧晃晃他的手,示意他去花園,劉叔揉揉他的腦袋:“你想去玩就要說話,如果你不好意思和哥哥說,就和我說,我讓哥哥帶你出去玩,知道嗎?”

池霧摳着劉叔的手背,不聽他說,拔腿往前走。

後來池霧就沒有怎麽碰到程硯,偶爾他從窗口看見程硯出現在小道上,會小心翼翼地偷看,這次也是他第一次被程硯抓了個正着。

他側貼在牆邊,等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攀住窗戶邊緣,慢慢探頭出去,眼睛剛越過窗沿,就又看見程硯。

程硯插着兜兒站在原地,落山的夕陽留下的光亮都潑在他身上。

程硯很快擡高了手,沖他招了招,英隽的面容上展露出活力的笑臉。

池霧第一次沒有躲,只是将鼻子以下位置都藏起來,留下眼睛呆呆地看着程硯。

他一直看,程硯就一直在。

池霧腳站酸了,胳膊被窗沿膈住很不舒服,他抿了抿唇,往後面退一點,但他身高有限,往後走了就看不見程硯,他又過去,抿了抿唇。

身側的拳頭握得很緊,池霧像躲在樹洞裏的小松鼠渡過冬眠後,小心推開荒草和石塊,去見一個新的世界。

他擡起手,手指很不自然地伸展開,因為手指不長,手掌顯得小而且嫩。那只手在空氣裏揮了揮,然後極快地縮回去,消失在窗口。

池霧和不高興的時候一樣,坐在牆角,臉對着牆,腦袋頂住牆面。

這是第一次在劉叔不在的情況下,他和別人溝通,

盡管只是揮揮手,也已經用盡了池霧所有的溝通技巧。

他面壁了五分鐘,鐵門的樓梯就響起腳步聲,池霧以為劉叔回來,很快跑過去,卻沒見門開。

池庭安讓裝的鐵門約有摟層挑高的三分之二高,上面留出将近一米五的空隙,但對池霧的身高來說,他仍然看不見。

不過他知道對面站了人。

“劉叔?”池霧拍拍門,“劉叔?”

少年的聲音帶着喘息傳來:“是我。”

池霧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分辨出是誰的聲音,他後退兩步,手指抓着牆。

很快,程硯踩着門上的一些凹陷花紋裝飾,三兩下攀上了門頂,長腿一掀,佝着身子坐在門上。

“是我來了。”程硯對池霧笑,食指豎在唇上,示意池霧不要出聲。

池霧哪見過這樣的,嘴裏嗷了一聲,赤着腳就跑回房間裏。

鐵門約三米高,程硯望了一眼,找了位置有技巧地往下跳,落地的時候沒有傷到自己。

池霧住的是偏東北的側樓,只有四層,二層以上和主樓不相通,只有一樓用長廊連接了主樓的仆人房,垂直距離上和程硯所在的位置很近。

程硯看了眼池霧的居住環境,頂樓兩間房,拐角是一個廁所,池霧住在向陽的那一邊,房間還算大,但是裏面的家具很少,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再多就是靠牆擺放一個玩具箱。

很難想象一個十二歲,差不多要上初一的男生還在玩一些小學生喜歡的玩具。

池霧就是這樣。

喜歡的時候只會抿嘴露出一點點似有若無的笑,害怕的時候一定要抓住什麽東西來依靠,生氣的時候背對着人縮進角落,無聊的時候看窗外的雲。

他的世界單調,但他不懂得什麽叫孤獨。

家裏的仆人和劉叔關系很好,每次帶池霧下樓去花園,那些人都會逗池霧玩,對他笑,把他當成一個幾歲的小孩子護着看着。

但程硯不一樣,他放肆,他張揚,見面第一眼就開門見山地問,自來熟地要帶他出去玩。

池霧很怕他。

因為他貿然進犯了池霧那本來就很脆弱狹窄的舒适區。

程硯站在門外,看了眼地板,又看了眼池霧的腳,于是很自覺地把自己鞋子脫了放在門邊。

他蹲下身,喊他:“池霧?”

池霧仍然面壁,不回頭看程硯。

“我剛才回家正好碰到看到劉叔出門了,急匆匆的,”程硯說,“我就問了他一句。”

他說的很慢,希望池霧能聽清聽懂,但池霧還是沒說話。

“他說本來要帶你出去玩。”程硯說。

池霧手指在牆壁上撓了一下,繼續一言不發。

程硯假裝生氣:“不是你在樓上對我揮手的嗎,怎麽我上來找你玩了,你就不理我?”

池霧無法分辨程硯的真實情緒,但是他知道,有人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就是生氣了。

就像前幾天他在花園裏碰到池濤一樣,他指着自己大罵一通的時候,語氣是這樣的。

雖然池濤的語氣比這強烈多的多。

他回過頭,看程硯一眼。

程硯眉稍挑動:“真的不理我嗎?”

池霧肩膀聳起,又扒回牆壁去了。

“我能進去嗎?”程硯問。

池霧不說話,程硯就敲了敲地板:“要不要吃這個?”

擁有固定投喂者的池霧不為所動,程硯就把手裏的棒棒糖滾過去,紙棒戳到池霧屁股,他才回頭看了一眼。

程硯嘴角立刻就化了個笑:“還有別的,要吃嗎?”

他從口袋裏又掏出了一包巧克力豆。

池霧用大大圓圓的眼睛看他,半分多鐘,才摸了棒棒糖,低頭用手扒拉外面的包裝紙。

他沒吃過這種棒棒糖,手上也沒有指甲,弄了半天也沒吃上,就有些不高興,直接抓着紙棒往地上錘。

“我來。”程硯自然而然地進去,單膝蹲在池霧面前,将糖果剝出來,放到池霧嘴邊。

池霧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巴把整個棒棒糖都咬進嘴裏,腮幫鼓起一塊。

幾年前準備要長蟲牙的時候劉叔就禁了池霧的糖,一個月也只吃一兩次,所以池霧對這個棒棒糖很留戀,他放在嘴裏含了很久,又拿出來。

程硯的巧克力豆在地上,他伸手過去,想先吃了那個看上去味道一般的。

不想程硯卻不讓他如意。

程硯把巧克力豆放在自己手心裏:“你想吃嗎?”

池霧擡眼看他,不懂他為什麽忽然不給自己,于是爬了兩步到他手邊,程硯就再退一步,重複問:“你要吃嗎?”

“你要吃的話,就和哥哥說要。”程硯說。

池霧不會說要,一直都不會,不管劉叔教了幾次,他也沒有辦法對任何人說要。

在所有喪失的功能裏,池霧的語言天賦極其貧瘠。

他拍拍程硯的手指,然後摳他的手心。

程硯無法,只能動手拆了巧克力豆,倒進他的手心裏。

池霧吃東西還算講究,對各種顏色的巧克力豆頗有耐心地挑,然後挑了黃色的放進嘴巴裏。

他吃的津津有味,一顆接一顆,偶爾也看程硯一眼,但大多數精力還是放在吃上。

等糖果被咬碎,池霧把紙棍放回程硯手心。

“吃完垃圾也要我扔啊?”程硯失笑,随手往垃圾桶裏一投,“您真是我的少爺。”

池霧在紙棍投進去的瞬間眼睛一亮,瞧程硯的手,又過去看了眼垃圾桶。

在這兩個動作結束後,程硯收到了池霧帶着崇拜和羨慕的眼神。

程硯笑着問:“想學啊?”

池霧眨眼,把自己的彈力球給程硯,示意他把自己的球也扔進垃圾桶裏。

“那是垃圾桶,你的球扔進去就不能再玩了知道嗎?”

池霧點頭。

他明白垃圾桶的意思。

程硯按了按他的彈力球,試了兩次,放在指尖上輕輕一撥,彈力球就轉動起來,在程硯的食指指尖上立住了。

池霧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

彈力球不比籃球,程硯也只維持了不到五秒,他在彈力球掉下來之前将它往高處一抛,再随手接過,奉到池霧面前。

池霧有樣學樣,拿到手裏,翹起食指把球放在上面,還不到半秒,那球就掉下來,彈了兩次滾遠。

他爬過去撿回來,反複幾次以後失去耐心,将球扔在地上,生氣地背對着球。

程硯把球撿回來:“行行行,不玩這個了。”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劉叔今天晚上可能不回來了,你想想平時這個點你該做什麽了?”

池霧歪了歪頭。

“我們現在玩什麽?”程硯言簡意赅地問。

池霧努努唇,爬起來到衣櫃前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不配套的睡衣給程硯。

他想了一會兒,又回去拿了條內褲塞進程硯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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