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常相離布置了一些功課便宣布下課了,照例是執廢和聞涵最後走出太學院,平日裏皇子和伴讀們各自散去,走的時候已是冷冷清清,今日卻不一樣。

“就是他?”為首的一群小宮女們唧唧喳喳地圍在太學院門口探頭往裏面望,朝着執廢指指點點,不時小聲讨論什麽,執廢倒不是多在意,只是這次的人數似乎有點多。

在宮裏,是非最多的怎麽也輪不到一個冷宮裏的皇子。

執廢唯一關心的是,這麽多人堵在門口,看來是不可能從正門口出去了,聞涵也是這個意思,看看太學院裏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出去的。

沐翺這天沒有跟過來,中午校場上有皇子侍衛們的劍鬥會,只是私下裏安排的,宋景滿并不知道,贏的人可以拿到大家出錢湊的彩頭,沐翺一向自信,練了這許久的劍早将他的脾氣鍛造得胸有成竹,執廢自然也是支持。

要是有沐翺在,這些宮女們就不會堵在那裏了。

執廢輕嘆了口氣,聞涵帶他穿過葡萄架下,來到牆角邊的一棵樹幹彎曲的梧桐樹前,“殿下,委屈一下了。”

“嗯。”執廢點點頭,借着聞涵的托力爬上去,翻過牆,落地的時候有些不穩,但好在圍牆不高,只踉踉跄跄地跌坐在了地上,并沒有受傷,“聞涵,你也下來吧。”

執廢朝着圍牆後面喊道,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卻打斷了他的話,眼見一位衣着華貴的少婦在幾位趾高氣昂的宮女的簇擁下袅娜而來。

“聞涵,你先別跳!”執廢也不管聞涵愣在圍牆那邊,心裏滿是疑問卻被殿下的話堵塞在喉嚨裏,那句話分明是要出什麽事了。

聞涵焦急地攀上樹幹,借着枝幹和樹葉的遮掩向外面望去,只見執廢恭恭敬敬地朝着華衣少婦行禮。

“見過蕭妃娘娘。”那年輕婦人眉眼分明,只略施粉黛便顧盼生輝,眼裏千般風情,姿态婀娜,朱砂點的紅唇微微翹起,也不看執廢,側着身子對身邊的宮女小聲說着什麽。

那名宮女笑了下,走到執廢面前,“娘娘說今日難得見到七殿下,不知七殿下是否可以移步落芳軒喝杯茶,娘娘見殿下與我家八殿下年紀相當,甚是歡喜,想要讓你們多多聚聚,手足情深嘛。”

執廢低着頭,看不到表情,動作卻看上去甚是溫順,那宮女見七皇子果真如宮裏人所說的平庸無能,便也不将執廢放在眼裏,不等執廢回答便又回到了蕭妃身邊。

聞涵已經顧不得什麽了,這個陣勢,只怕那蕭妃不安好心,那雙美麗的眸子裏閃爍着不懷好意的光芒,忙翻了牆,護在執廢身前,“殿下,不要去!”

“大膽!娘娘在問七殿下話,哪裏問你了,你個小小伴讀有什麽資格對娘娘大呼小叫的!”說罷又一名宮女走過去擡手就朝聞涵臉上扇了下去。

紅紅的巴掌印像是烙在了聞涵的臉上,這一系列動作發生得實在太快,執廢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聽到清脆的“啪”一聲響,聞涵不為所動,穩穩地站在執廢前面,原本也不強壯的聞涵卻無比的堅定。

執廢擡眼,看了看那名得意洋洋正要回身複命的宮女,然後站了出來,抓住她的手腕,使出了十分的力道,那名宮女怎麽扭也扭不過身為男孩子的執廢,何況還是盛怒之下用盡全力的執廢,一時惱羞成怒,口裏連連罵道,“大膽!大膽!”

執廢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聞涵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怒極反笑的表情,“到底是誰大膽?”

幽幽的一句話問得那宮女瞠目結舌,不知如何作答。

執廢又說,“誰準許你,打我的伴讀的?”

“誰準許你,打在他的臉上的?”

“誰準許你,傷害我身邊的人?”

越來越強的語氣将那宮女壓迫得心虛不已,顫抖着身子,向她的主子發出了求救的眼神。

蕭妃忽而笑得妖冶,“是我準許的,那伴讀是什麽身份,也敢頂撞本宮,教訓一下又如何,宮裏哪天不死一兩個人的?”

執廢只覺得很生氣,他不知道自己哪裏招惹了這位尊貴嬌養的娘娘,打了聞涵不說,對人命視如草芥,目光閃了閃,執廢仍是不肯放手。

小宮女驚地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一向只道七殿下好欺負,卻沒想到會被七殿下言辭犀利地對待的,她不過想給七殿下一個下馬威而已啊。

蕭妃扭着腰走向執廢,詭異的神情讓執廢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聞涵攔在執廢身前,雙拳緊握,雙眼全是敵意,看着一步一步走進執廢,聞涵挺着胸膛瞪視着蕭妃。忽然,蕭妃身體一軟,倒在聞涵身上,嘴裏吐出若游絲般的嘤咛,聞涵皺着眉頭,手卻下意識地扶住了蕭妃的肩膀。

聞涵不過才十歲,身高還比不上成年人的蕭妃,但蕭妃身子柔軟,又極有韌性,軟着身子連帶着聞涵倒在地上,遠遠望去倒像是聞涵正抱着她。

蕭妃嘴角勾起得逞的笑意,“來人啊來人啊!有人輕薄本宮!”

她這一喊,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聞涵尴尬地松開手,紅着的臉也不知是因為羞的還是怒的。

宮人們圍了一圈,不敢上前,又分外想看清這場鬧劇,蕭妃擠出兩滴眼淚,做出幾分梨花帶雨的樣子,聞涵使力推她都推不動,拽着聞涵的前襟不讓他走,紅着臉的聞涵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動了動唇,壓低聲音,“殿下快走……”

事到如今,執廢又怎能脫開了關系,蕭妃是沖着他來的,便是走了,也不知有多少罪名安在自己頭上,聞涵既是執廢的伴讀又是他的家人,執廢緩緩搖搖頭,蹲下身子,“蕭妃娘娘,您這又是何苦?”

“哼,你別想走!”蕭妃全然不顧妃子的形象又拉又扯的,遠遠地吸引了不少的人,人群裏自動開出一條路,走出來的少年面相威儀,臉部的線條剛毅深沉,正是大皇子執仲。

執仲沉着臉,由遠及近,将這一場鬧劇分明收在眼下,“七皇弟……”

“大皇兄。”依然是沒做錯任何事的不卑不亢,雲淡風輕,執廢将事情經過簡略地跟執仲說了一下,既沒有斥責蕭妃的無理取鬧,也沒有标榜自己的清白無辜,直白的口吻和簡明扼要的說辭。蕭妃已從聞涵身上爬起來,哭得好不可憐,粉頰上的妝容花成一片,躲在執仲身後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吓,身邊的宮女們一個個添油加醋地将事情描繪得天花亂墜。

執仲皺着眉頭,略加思索,冷冷地看向執廢,“對下屬管教不嚴,冒犯了妃子,責任由執廢全擔,罰抄《禮劄》一百遍,現下父皇不在宮裏,長兄如父,執廢,你可有不服?”

執廢看了看執仲清明中帶着威嚴的眸子,微微笑了下,這一笑倒讓執仲有些迷惘,稚嫩的聲音響起,“沒有不服,全聽大皇兄的。”

拉過還愣在原地的聞涵,只留給蕭妃一幹人等一個瘦弱卻又堅強的背影。

執仲自嘲般笑了笑,轉身對還在抹眼淚的蕭妃說,“娘娘不顧形象的要給七皇弟難堪,卻是為何?須知父皇雖不在宮裏,宮中發生的事情莫不出他的耳目。”

蕭妃嗔怪般看了眼執仲,心虛地拉過最近的宮女,悻悻離開了。

圍觀的人群也自覺地散了開去,從頭到尾看了這出鬧劇的幾人卻各懷着不同的心思。

《禮劄》共有三卷六冊九十九篇,講的是各國的風土人情、風俗禮儀,條目詳細明确,字數也相當可觀,幸而大皇子執仲沒有給出期限,不然抄寫一百遍也不知道要熬多少個日夜。

窗前的八仙桌上平攤開一張張質地上乘的宣紙,飽蘸了濃黑墨汁的筆尖落在紙張上,一筆一劃極盡字體的儒雅,風度躍然,擡手揉了揉肩肘,少年看向不遠處也在奮筆疾書的兩名少年,笑問道,“青歲,曾義,你們抄得如何了?”

喚作青歲的少年鼓着腮幫子甩甩筆墨,委屈地看着執語,“殿下!我們為什麽要去幫別人抄書啊……”

曾義眼中也有相似的疑惑,卻從來不敢違逆主子的決定,也看向執語,執語望向窗前一株株明豔的海棠,“七弟因為父皇突來的寵愛而使得後宮嫔妃們感到不安了,蕭妃的事情不過是個警告,可七弟什麽也不知道,能幫多少幫多少吧。”

青歲嗤笑一聲,“殿下什麽時候有了這許多善心……”

少年揮灑着風流的筆墨,但笑不語。

亭中與年紀相仿的伴讀下着棋,對方的龍被自己一顆白子生生斷了去路,眸裏含笑,執秦勾着唇角,“杜若,看來父皇的寵愛可不是什麽人都消受得起的。”

杜若只看棋盤研究着大局走向,不時閉目沉思,良久,才緩緩說道,“自古帝王心思難辨莫測,一句話既可救人也可殺人。”

執秦好奇地湊過去,在杜若耳邊吐着溫熱的氣息,“哦?那句話?”

杜若垂眸半晌,“不知。”

執秦像是失了興趣,也不再深究這個話題,複又執起一子,将勝局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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