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戎籬的使團來訪,距離執廢中毒已經過了快半月了。

負責接見使團的是大皇子執仲,而戎籬使團的正使官是戎籬的二王子阿普,阿普比執仲年長五歲,卻沒有執仲身上的沉穩感覺,一雙狹長的鷹眸閃着算計的光,笑容也帶了幾分狂野。

在執廢中毒昏睡的這段期間,難得的,宋景滿去了幾次冷宮。

沐妃和綠芳自然是認得曾經在冷宮裏療過傷的禁衛軍總領的,宋景滿給她們帶去執廢的消息,雖然只是探聽到的一些模糊的言語,但仔細推敲就可以得知皇帝還是不希望執廢死的,讓皇子留宿在光涯殿,除了二皇子執秦以外執廢還是第一個。

宋景滿的消息讓她們暫時放寬了心,也稍微安撫了沐翺和聞涵,免得他們一個怒火攻心一個面色如紙。

三皇子執語也來過一次,給沐妃送了些補品,讓她好好保重身體,關于執廢的事情,他也說不上什麽,執廢正被那變幻莫測的父皇安置在光涯殿,除了伺候的宮人,任何人不得接近。

執仲煮了一壺茶,拿起兩個白瓷紅繪的杯子,其中一杯送到了戎籬二王子阿普面前。

阿普長發随意地束成幾股垂在一側,異族服飾上的珠片閃閃發光,左耳上戴了三個銀環,腰間一柄形狀怪異的彎刀,人生得高大卻不壯碩,古銅色的皮膚曬得均勻,一雙眼睛尤其犀利,盯着還在冒氣的茶,他雙眸含笑搖了搖頭。

“本王子不喝茶,沒有馬奶酒,起碼也來一壺烈的。”

沒人知道這位王子的酒量有多好,執仲暈暈乎乎地被人扶着出去的時候,阿普正倚着門框好整以暇地笑着,鷹眼眯成一條線,薄唇勾起一抹弧度,迎着陽光悠哉悠哉,“呵……”

正待轉身回去睡個回籠覺的時候,殷無遙正站在他面前,面色威嚴讓人不容抗拒,阿普正色少許,嘴邊的弧度加深,“皇帝陛下,您也是來請我喝酒的麽……”

帝王居高臨下地看着敵國的使臣,少頃,擡腿邁進了使館的門檻,輕車熟路地坐到了上座,阿普臉色微有灰暗,卻跟着坐了下來。殷無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要在用三王子換取的城池之上,追加一樣東西。”

“哦?”阿普挑了挑眉,嘴上的笑容已經不再僵硬,而是帶着某種好奇,“力瓦的價值,相信陛下也很清楚,如果是我們無法接受的條件的話……”

“只是一副解藥而已。”殷無遙打斷了對方的話,“你們的三王子,毒了我的七皇子。”

“哦呀,那可真是了不得,了不得……”阿普輕佻的語氣引來帝王冷冷的掃視,被比霜雪還冰冷的掃視看過去,自诩承受力不弱的阿普也不得不冷汗冒上了額頭,“正好這次随行的使臣裏頭有懂醫的,不如就讓他随陛下去看看吧,不過嘛……”

對上殷無遙陰翳的視線,阿普不禁在心裏打了個突,面對這位難得纾尊降貴到使館來找自己的帝王,他根本連個條件也提不出來,那樣一個可以不擇手段的帝王,在他面前談判簡直是班門弄斧,阿普收起玩笑的表情,只得無奈地閉上了嘴。

殷無遙點頭,動作行雲流水般離開了。

阿普不禁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好可怕好可怕,惹到這位帝王可真是命懸一線了呀,但願小力瓦乖順一點,方能少吃點苦頭……”

伸了個懶腰,阿普王子倒在椅背上,轉了轉脖子,“不過居然親自為了一個不中用的皇子問解藥,這真的是那位殺親奪權的帝王嗎,還是另有玄機?”

擡眼看了看天,還很早,日頭正盛,适合小睡一番。

執廢只覺得做了朦朦胧胧的夢,很長,很遙遠,具體看見了什麽,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覺得身邊總是有個溫暖的存在,包裹着自己,冬天的冷意似乎全然不覺得了,柔軟而舒适的床鋪,讓人昏昏欲睡。

有人在頭頂低笑,聲音帶着些邪魅,“既然醒了,就不要裝睡了……”

執廢費力地擡起眼皮,模糊地看到了一張放大了的臉,有些陌生,又有點熟悉,執廢下意識地伸手去觸碰那人的臉頰,那人也不推開自己,而只是笑着,觸感光滑的皮膚,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性感而魅惑的唇……

再看清些,執廢猛地收回了手,動了動唇,沙啞的嗓音像是好久沒喝過水了一樣,“父皇……?!”

殷無遙低頭看着懷中大膽伸出手去觸碰自己臉頰的少年,略有些驚慌失措,卻不是一般的宮人們看到皇帝那般,而眼神裏更多的是探詢。

“你中毒昏睡了半月,可知?”

低低的,魅惑的聲音,執廢這才發現因為躺久了的緣故,身體的關節動辄疼得厲害,原來是中毒了,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好多問題想問,卻不知該先問哪一個,無助地看着殷無遙的臉,眨眨眼睛,一雙迷蒙的眸子似是閃爍的星辰。

殷無遙覺得呼吸有些急促,他本想好好揶揄這個過于單純的少年,卻在對上了那眸子以後久久說不出話來。

于是兩人便躺在光涯殿的大床上,大眼瞪小眼,直到兩人都噗地笑出聲來。

殷無遙将執廢中毒的經過簡要地說了,包括戎籬的王子和使團一并告訴了執廢,執廢聽後只是低垂着眸子,看不到表情,安安靜靜地像是在思考什麽一樣。

殷無遙伸手揉了揉執廢的頭發,執廢有些抵觸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想要避開,卻毫無辦法,身體還沒好利索,手腳動起來都不方便,不像是自己的手腳一樣,殷無遙這半月來沒事就習慣性地對執廢做一些親昵的動作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只在看到執廢企圖躲開他的手時眸子暗了暗。

“沒有話想對父皇說?”殷無遙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他只覺得,如果不問出口,或許以後都沒有機會了。

“……”想問的問題,其實有很多很多,只是不知道該問哪一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執廢偏過頭認真地想了想,“……謝謝你。”

殷無遙側身撐起腦袋,柔軟的棉墊就在胳膊的壓力下凹陷下去,殷無遙看上去比平時慵懶許多,“不問朕為什麽救你?”

執廢擡眼,對方那雙黑如深夜的眼眸深得仿佛要把人吸進去,“嗯……也想問的……”

“這個嘛……朕暫時還不能告訴你。”沉着聲音笑着,帝王為執廢順了順發,“既然醒了就多活動活動。”

一下子,仿佛跟所謂的父皇親近了許多。

執廢坐在床邊默默地喝着藥,殷無遙就在案幾處批改奏章,偶爾擡頭看見那人唰唰地批着朱紅,一杆狼毫筆握在那人形狀優美的手上,似乎這些年來那人的面貌都沒怎麽變過,依然如此的完美無缺,執廢仿佛回想起前世自己坐在辦公室裏處理文件的樣子,大概也跟殷無遙差不多吧。

偶爾蹙眉思索,手指會敲在桌沿,一下一下的,想到什麽了也不會馬上提筆寫下,而是在腦海裏略加修辭,再胸有成竹地下筆,嘴角會彎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執廢嘆了口氣,他很無聊,成日待在光涯殿,不是對着空蕩蕩的宮殿,就是看着殷無遙辦公,再不然兩人一起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的都是些無關國事學業的話題,真不明白為什麽殷無遙會知道那麽多東西。

不是說,皇帝很少出宮,也很少出皇都的嗎,可是殷無遙對于各地的風土人情卻是知道得十分詳盡,甚至連當地主要的作物和農時都可以說出來,這些東西就連常相離也未必知道,簡直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

突如其來的親近還是讓執廢感到有些不安,有時候他呆呆地看着頭頂精致的幔帳,上面金絲描繪的龍紋總是讓執廢覺得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不是餘毒未清的緣故。父皇曾經跟他說,要等毒素全部清除了才可以離開光涯殿,并且看他的樣子,似乎并不覺得他是個麻煩。

因此,執廢也就心安理得地留在光涯殿養病。

不過,執廢還是很擔心母妃她們的,知道自己中毒的事情以後小母妃一定又會胡思亂想睡不安穩,沐翺那個沖動的脾氣也不知道會不會闖什麽禍,至于聞涵,眼睛大概會腫的跟核桃一樣。

聽說戎籬的使團不日就要離開了,皇帝還象征性的舉辦了一場晚宴為他們踐行。執廢依舊待在光涯殿,沒有參加晚宴,那晚據說戎籬的的使團為皇帝留下了十名絕色美女,不過殷無遙從來沒有提過她們,甚至連宴席的酒氣都一點未沾。

有力的臂膀攏着執廢,平穩的呼吸聲幾不可聞,靠在那人的胸膛上,不得不說,很溫暖,對于冬天而言是不錯。

只是執廢還是疑惑,為什麽非要這麽睡?

光涯殿裏應該也有不少房間,安置一個皇子綽綽有餘了吧。

想着想着,執廢在不知不覺間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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