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雲帆表哥

清晨,身着白衣的柳和風在自家大門口朝着鴻福客棧方向張望。

遠遠看到自晨曦中走來的雲一鳴,他心中歡喜,便微笑着迎了過去,問道:“一鳴兄,我聽娘說,天色微明,你便回了客棧,可是去和同伴交代一聲?”

雲一鳴望見一襲白衣的他,先是一愣,繼而答道:“嗯。”

柳和風:“我們是要捉綠眼水鬼嗎?”

雲一鳴頓足望向他:“不是我們,是我。”

說罷,繼續邁步前行。

柳和風不滿地沖雲一鳴的背影撇撇嘴,心道,捉鬼如此趣事,你以為不帶我便能甩掉我了?神仙哥哥,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心下打定了主意,随即抛卻不滿,又笑眯眯地追了上去,“的确,捉水鬼如此危險的事情,我這一介凡人還是不要摻和的好。一鳴兄,我娘說你是仙門修煉的仙師,我怎麽覺得不像呢?”

見雲一鳴未答話,柳和風繼續自說自話:“首先,那些仙師方士法術沒你高強;其次,他們長得沒你好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說到這兒,頓了頓,微微俯身湊着鼻子在雲一鳴的肩頭深深嗅了一下,“他們沒有你香!哈哈哈!”

雲一鳴止住腳步,黑着半邊臉目含譴責之意望向他,不發一語。

見他黑臉,柳和風忙站直身子,在他剛剛嗅過的肩頭上,胡亂拍拍陪着笑臉道:“嘿嘿,我只是實話實說,一鳴兄,不用這麽嚴肅吧?”

雲一鳴視線移向柳和風那依然停留在自己肩頭的手。

柳和風終于識趣地将手撤了回來,同時,撇嘴斜睨他一眼,小聲嘀咕:“真是個無趣的人。”

只見,雲一鳴不再理他,決然收回目光,大步朝着學堂方向走去。

柳和風一路緊追慢趕,竟是始終保持在雲一鳴身後五六丈開外近不了身。

然而,有幾次距離約超出十丈有餘,卻又見雲一鳴似乎放慢了腳步。

待他趕到聖清塾時,衆學子皆已落座,只餘最後一排三張書案中,最北面的那張還空着。

雲一鳴也已在最後一排南邊靠窗的書案前坐定,中間那張書案坐的是李大山。

先生則輕輕漫步于學堂內各書案間,學子們皆一副醉心聖賢書籍的模樣,只聞朗朗讀書聲。

柳和風坐定後,先生那滔滔不絕、長編大論的聲音嗡嗡地響在他的耳邊,他卻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滿腦子都在想着昨日發生的事情,昨晚他分明聽到娘和神仙哥哥站在院子裏說了好久的話,只是距離較遠他未能聽清。

娘今晨卻只說神仙哥哥是修煉的仙師方士,是來捉水鬼的,亦以為他們母子是凡人,近日也會去學堂與自己同學。

然而,單憑神仙哥哥百年容貌未改這一點他便可以肯定,此人絕非人間仙師。柳和風覺得他只能是真正的神仙。

他側首,視線越過李大山落在正襟危坐、神情專注的雲一鳴身上。

一個神仙聽人間先生講課還能如此認真,不由一嗟三嘆,果然循規蹈矩、嚴肅刻板。

不過,這位神仙哥哥是真好看,尤其他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若是位神仙姐姐那便更好了。

念及此,柳和風不禁輕笑出聲。

只見李大山轉頭壓低嗓音問他道:“和風,你為何總是看着我笑?”

“因為好看。”柳和風不由笑道。

說罷,他似乎看到雲一鳴微微側首蹙眉,心道:“定是嫌棄我們吵到了他。”

李大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真的嗎?我還覺得自己有點胖呢?你覺得我需不需要減點重?”

“嗯。”柳和風點點頭應付道。

“可是,如何減呢?少吃硬餓,我可是不幹的。”

被柳和風這霁月清風般的美男子誇獎,李大山心裏頓時飄飄然,自謙一下問問是否需要減重,滿心以為他定然說不需要。

只見,柳和風向他勾勾手指,他便把身子朝柳和風書案一挪再挪,側身傾耳,只聞柳和風低聲道:“用剪刀剪。”

果然,這個柳和風,只是耍他好玩。

李大山當下竟忘了自己身處課堂之上,大聲嗔怒道:“柳和風,你太過分了!”

“柳和風!李大山!你們倆給我滾出去!”

只聞平地一聲驚雷,先生的吼聲炸響在耳邊。

二人麻溜地滾了出去,身後還傳來先生的聲音:“多跟你表哥學學。”

剛站定柳和風便問李大山道:“是不是你表哥?”

“我正想問你呢,雲公子原來竟是你表哥?你怎的連自己表哥都不認識。方才先生說,你表哥暫來咱們學堂借讀數日,你娘連學費都交了,你竟不知道?”

“呵,這麽重要的事情,我居然就忘記了。遠房的,多年未走動,相見不相識也很正常。”柳和風尬笑道。

“可先生說他叫雲帆,可我記得昨晚他明明說自己叫雲一鳴吧?” 李大山撓頭道。

柳和風一本正經地胡謅:“你傻啊?名是名,字是字。名帆,字一鳴,不行啊?”

這二人一站竟站到中午放學時分。

先生走出學堂經過他二人身邊時,還恨鐵不成鋼地搖頭道:“柳和風,雖說你次次皆考第一,然課上仍需認真聽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能像你表哥雲帆那般認真聽講,老夫便深感欣慰了。”

說到“墨者”時,還不言而喻地瞅了李大山一眼。

柳和風立即拱手道:“先生所言極是,學生定以雲帆表哥為楷模,多加仿效。”

先生這才滿意離去。

“和風,我們一起回去吧。”李大山道。

柳和風昨夜翻來覆去睡眠本就不佳,今日罰又站半天。

此時困意來襲,連打兩個哈欠,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他掃了眼仍端坐在學堂內渾身散發着生人勿進氣息的雲一鳴,對李大山道:“站了半天乏了,我不回了,記得幫我轉告我表哥一聲,李大墨。”說完迅速從學堂後的一條小徑離開了。

少頃,他便來到山林中那棵銀杏樹前,輕輕一躍而上,依然是在那根粗壯的枝杈上,找了個舒适的姿勢躺下,準備好好地睡上一覺。

近日來他常感疲憊,今日不過站了一上午,便已令他稍感乏力。

許是疲乏的緣故,他并未注意到不遠處那一襲黑衣的雲一鳴。

不消片刻,便沉沉地進入夢鄉。

熟料,他這一睡竟睡到日薄西山。

雲一鳴遠遠地望向銀杏樹上的柳和風,他的目光劃過他熟睡的臉龐,只見那眉宇間一抹淡淡的乏意。

他那垂下的烏發與白色衣袂,随風輕輕飄揚,仿佛在輕聲低語着這秋日午後的惬意與恬靜。

雲一鳴亦卸下周身的霜氣與年少老成,那一向冷漠的面上終于浮上一絲怡然的神情。

不知就這樣站立了多久,雲一鳴回過神時,夜幕已然降臨。

幾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草地沙沙聲從四周由遠及近地傳來。

他佯裝不知,慢慢朝遠離銀杏樹的方向踱步而去。

竟如此迫不及待地卷土重來,他早已計劃好裝模作樣抵抗一番,然後束手就擒,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策劃這一切。

走出數丈距離,他停了下來,突然蹿出五個持刀黑衣人将他團團圍住。

他認出其中之一便是昨日那綠眼水鬼,不待他有所反應,那綠眼水鬼喊道:“上!”五人皆殺了上來。

雲一鳴一如昨夜那般與衆人徒手相搏,不多時,他便顯出一副力不從心、無力抵抗的樣子,束手就擒了。

兩人束縛他的胳膊,其中一人上來一把扯開他的衣領,看到他胸口的疤痕道:“沒錯,有疤痕,帶回去。”

不多時,五人便押着雲一鳴來到鏡水河畔,上了一艘早已停泊在那裏的烏篷船。

其中一人前去劃船,劃了一會兒抱怨道:“不過比來時多了一人,這船劃起來竟重了許多。莫非有水鬼扒船?”

另一人道:“你自己是個什麽鬼東西?還水鬼扒船?我看你就是不想劃船。”

那劃船人道:“鏡水河我來劃,到了那幹流弱水河換個人劃。不然,老子自己游回去!”

“好啊,你自己游回去,我倒要看你如何交代。”

“閉嘴!說好了都聽我的,到弱水河換你劃船。”那綠眼水鬼道。

“是!”那争論的二人雙雙閉了嘴,一路無語。

約一個時辰後,河面漸寬,鏡水彙入弱水。

那二人換了崗,又行了約三裏水路,船終于停泊在河對岸。

雲一鳴被挾下了船,只見這是一條甚為繁華的街道,燈火通明,只是這燈火多以藍、綠兩色為主,使得整個街道籠罩在一種鬼魅暗啞的氛圍之中。

他知這是到了魔界鬼蜮了。

“先去墟無舍投宿一晚,我先去确認下,明日再去面見恩主。”綠眼水鬼道,說罷便先行離去。

“是!”

幾人來到墟無舍,要了兩間房。

兩人先去其中一間客房休息,餘下二人便把雲一鳴帶往另一間。

他們先用繩子束了手腳,本欲再拿塊破布堵了他的嘴,但見他一路不言不語相當配合,怕是知曉叫也是無用的,便作了罷。

随後,二人要了些酒菜送往屋內,這二人心下只覺在自己的地盤,一介凡人還被束了手腳,心下不以為然,胡吃海塞、大吃二喝起來。

不一會兒,幾壇酒便下了肚,二人醉醺醺地趴在飯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雲一鳴席地拱膝而坐,背靠牆壁注視着眼前的一切,耐心等待着接下來将要發生的一切。

正在這時,他聽到窗戶那裏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側目望去,只見有人自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掀開了窗戶。

緊接着露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二人目光相交之際,來人便表情輕佻地沖他眨了一下左眼。

他不由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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