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仙山重逢

時間,之于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意義和感受。

有人覺得它如白駒過隙、稍瞬即逝。

一年、兩年、三年……五年一晃而過。

有人卻只覺歲月難熬、一日三秋。

五年之于他們便如五十年、五百年那般久遠。

五年來,一如過往的千萬年那般,天界衆仙除了天庭議事的日子,沒事兒便喝個茶、聊個天,下個棋、遛個彎,偶爾還去聽個法會,過着悠閑祥和的神仙日子。

只有那雲一鳴,幾乎每日東方魚肚泛白之時便去校場,直至明月高懸之刻方回正一神宗。

五年來,他似乎變了,又好像未曾改變。

若說他變了,便是放任往日的沉默蔓延至歲月的邊邊角角。

若說他未變,便是今日的沉默仍是一如往日的沉默。

五年來,他一日比一日更加用心練兵,似是拼了命地把自己的時間塞滿填實。除了衆将士外,他還贏得了天君的認可。

祖父、父親皆以他為榮,只有雲一諾看出他那踔厲奮發表象之下隐隐的暮氣沉沉。

終一日,天庭議事之時,有仙人來報,稱蓬萊仙山似有妖獸出沒,懇請天君派兵降伏。

雲一鳴主動請纓前去降伏,天君準奏。

抵達蓬萊仙山後,雲一鳴方知那妖獸狡猾異常,他連續追蹤妖獸數日,從蓬萊追到瀛洲均讓其逃脫。

直至第七日,那妖獸又從瀛洲逃竄至方寸山,雲一鳴緊追不舍,終于在一個洞口石壁上刻着“哀賢洞”的山洞前将其截住。

雲一鳴伸手化出鳳鳴劍,與那妖獸焦灼地對視着,伺機而動。

那妖獸龍頭、獅身、狼牙、虎爪,身披鱗甲,肋有短翼,可飛丈餘。不知如何得了仙界靈氣,而化為身形巨大、兇猛異常的妖獸。

那妖獸見無路可逃,便欲與雲一鳴拼個魚死網破,猛地撲咬過來。

雲一鳴一個閃躲,那妖獸撲了個空,恰此時,雲一鳴繞到它身後,朝着它的背部,狠狠插上一劍。

只見,那妖獸暴怒不已,狂亂嘶吼,上下左右、毫無章法地上蹿下跳,竟将山石撞落了許多。

一時間,飛落的山石,連同妖獸那起起落落的四蹄,雲一鳴有幾次亦險些被砸中和踩到。

如此辛苦躲避數次,雲一鳴飛身躍上那妖獸的後背,在它上蹿下跳之時,極力地穩住身形以免被它掀落在地。

在電光火石之間,瞅準它的脖頸凝聚神力一劍刺下,直至那劍身全部沒入妖獸體內。

經此重創,那妖獸發瘋般地往那哀賢洞鑽去,怎奈體型過大,只将腦袋塞進洞裏,便把那洞口堵個嚴嚴實實,再也鑽不進去,只餘那後半身在洞外瘋狂擺動。

雲一鳴緊緊握住劍柄不放,如此僵持了約半個時辰,那妖獸方才氣力盡失,倒地而亡。

雲一鳴也随着妖獸的倒地而跌落在地上,他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大約過了半刻鐘,方才重拾了力氣拄劍而起,正欲離去,忽地,山風陡然而起,好似發了瘋的野獸在山上東闖西竄。天空陰雲密布,黑壓壓連成一片。

幾道霹靂閃電連同緊随其後的滾滾雷聲過後,傾盆暴雨劈頭蓋臉砸向山石和山林。

雲一鳴靜默地伫立在風雨中,入耳盡是雨打林葉與山石的噼裏啪啦之聲。他閉上雙眼,仰頭展臂,任由這嘈雜雨聲充斥耳中,聽憑那瓢潑雨水沖去他身上的血跡與污漬。

良久,他放下雙臂,緩緩環顧四周,穿過密密麻麻雨珠串成的那連接天地的銀線,将視線停留在“哀賢洞”三個字上。

未曾猶豫,他大步上前,将那妖獸拽離洞口,繼而邁步走入洞中。

入洞數步,他驀地止住了腳步,臉上亦露出驚詫錯愕的表情,下垂的手掌忽地握拳複又展開。

短暫的錯愕過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容,暮氣沉沉的眼眸中亦在瞬間點亮了兩顆明亮的星。

原來,山洞中央有個透明的結界,那結界之中罩着一人。此刻,那人正端坐其中閉眼打坐,只餘那結界之上靈力光波滋滋流轉。

雲一鳴雙腿似灌了鉛,一步步緩緩靠近那光罩。

走進了,他才發現,那結界中的人輕輕轉動頭部,眉間微攏,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連同置于膝上的手印也在微微顫抖。

他當機立斷,朝着結界中那人的額上注入一道靈力。俄頃,在他的靈力相輔下,那人方才逐漸平靜下來。

他止住手中動作,在光罩前靜立片刻,而後轉身行至那人正對面的山壁旁倚坐下來,什麽也不做。僅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一言不發。

鬥轉星移,夜靜更深。

不知過了多久,雲一鳴突然醒來,原來,身心一時放松的他竟睡了過去。待他再望向那結界光罩時,卻發現結界連同那人皆不見了蹤影。

他一個激靈站起了身,快速地在山洞內尋了一圈無果,又果斷奔出山洞搜尋。

山洞外,雖說暴雨不知何時已然停息,奈何天色黑沉,可視範圍有限,他并未有任何發現。

更甚,連洞口的妖獸亦不見了蹤影,他甚至疑惑自己是否真的将那妖獸殺死了,抑或是那人遭遇了那妖獸?他的修為足以抵擋得了它嗎?

他登時焦躁不安,呼吸紊亂,只聞頻繁的呼氣聲。不過眨眼功夫,他便想了無數種不幸的可能,心下自責自己怎麽竟睡了過去?

他胡亂騰至半空,以仙法點亮仙山夜空,頃刻之間便搜尋了方圓數裏,人呢?妖獸呢?怎會憑空消失?

一番搜尋無果,他複又落至地上,重返山洞查看,依然空無一人。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方才那結界之處,白色鞋靴和衣袍下方濺滿星星點點的泥漿。

他甚至開始懷疑,方才所見不過是自己的錯覺。抑或是,這所有的一切不過僅是一場夢而已?

只見,他忽然雙手掩面,低沉而壓抑的聲音自指間溢出,似是低泣又似是低笑。在笑聲的盡頭,忽而仰頭一聲咆哮,與此同時,洞內周遭石壁搖搖欲墜,洞頂碎石紛紛墜落,他竟不閃躲。

突然,一個焦急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雲一鳴!你瘋了?!”

他猛地回頭,只見那一邊自洞口朝他奔來,一邊盡力躲避掉落的亂石的白衣人,不是柳和風卻是誰?

他回過神來,于亂石間飛身至柳和風身邊,伸手一攬将他掠出了山洞。幾乎同時,身後的哀賢洞坍塌崩裂。

雲一鳴将柳和風帶至遠離山洞的山林中方才落到地面上,順勢将他重重地推在一棵粗大的樹幹上,右臂橫檔在他胸前,瞪視着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狂亂的情緒。

許是他用力過猛,震落了積在樹葉上的雨水,嘩啦啦啦,滿樹雨水盡數砸下,他下意識将寬大的衣袖遮擋在柳和風的頭上。

見他如此行為,柳和風半張遮在他衣袖後的俏臉上,笑意浮現。他眯着眼望他笑,哥哥,果然厚道。

在柳和風的注視下,雲一鳴遮雨的左臂微動,繼而,似是自暴自棄地用力收回左臂垂在身側。那寬大衣袖遮擋下的左手,握緊了拳頭,險些将指甲嵌入掌心。

他垂眸片刻,複又撩起眼簾,方才厲聲質問:“很有趣嗎?你要躲我到何時?”經替人遮雨一事,這句話問出來殺傷力已然大打折扣。

柳和風迷惑不解,輕輕推開他依然擋在自己胸前的右臂,抱了手笑着反問道:“一鳴兄說笑了,我為何要躲你?”

見他言語坦誠、神色如常,雲一鳴眼神逐漸恢複清明。

少頃,他方開口問道:“你方才去了哪裏?”

“我閉關五年,辟谷至今,腹中空空,又饞又餓。方才修煉結束,便去山林尋些果子果腹,本欲喊你同往,見你睡得那麽香,不忍相擾,便獨自去了,這便算躲你了?!出了山洞居然還有那麽一頭龐然大物的屍身擋在洞口,我便先收進收妖袋中,待你醒來再做打算。”

說到此處,柳和風松開抱着的雙手,又洩氣般地垂首垂肩,嘆氣道:“唉,素了幾年,好想吃肉,好想吃我娘燒的紅燒肉。”

想到娘親做的紅繞肉,軟糯鮮香、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口感上佳,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好懷念在人間大快朵頤的日子,他眼珠一轉,哎……不若趁此機會去人間一趟?

孰料,便在此時,雲一鳴盯着他的臉冷冷道:“仙者不可私自下凡。”

柳和風聞言倏地擡眼望他,泥馬,我不過在心裏想想你都能看出來?然而,他嘴上卻倒打一耙:“一鳴兄,沒看出來你這思維挺跳躍的嘛。我說一聲紅燒肉即要私自下凡,那我看一眼仙子豈非要成親拜堂?”

雲一鳴微一拂袖:“荒唐。”

見他微嗔,柳和風眼珠一轉又打趣道:“一鳴兄,怎麽那麽巧?你可是專程來尋我的?莫非我閉關這幾年,你挂念我了?”邊說邊用肩膀頂了一下雲一鳴的肩膀。

雲一鳴看向他淡然道:“我奉天君之命,前來降伏妖獸,機緣巧合一路追蹤至此。”

柳和風了然笑道:“降伏妖獸都能降到我面前來,啧啧啧,一鳴兄,看來你我二人緣分不淺啊。”

雲一鳴沉默不語。

柳和風見他又不言語了,心下作惡欲起,欺他寡言,又道:“還有,方才我尋了好久才尋到的幾個果子,被你炸洞時,全吓丢了,你等下要尋些來賠給我。”

雲一鳴依然不語,擡腳便走。

柳和風後知後覺道:“一鳴兄,你去哪?”

雲一鳴頭也不回地道:“尋些果子。”

柳和風欣然一笑快步跟了上去,得寸進尺道:“那山洞裏還有師尊給我的《清心咒》,你也要賠我一本,一回到天界,我便去你鳳鳴居找你讨要。你要親自抄一本新的給我,聽到沒?”

雲一鳴道:“嗯。”

柳和風變本加厲道:“說到鳳鳴居,想想那張舒服柔軟的床!唉,那山洞裏還有我一張茅草床呢,雖比不上鳳鳴居的床,好歹也可以保暖禦寒,你說你做什麽不好,偏要炸那山洞?看來,今夜注定要露宿荒野喽!你得給我當褥子,算你賠我的,聽到沒?”

雲一鳴又道:“嗯。”

居然一句都未反駁,柳和風驚異道:“咦?雲一鳴,幾年不見,你何時變得如此好說話?”

雲一鳴突然止住腳步,柳和風止步不及,一下撞到他的脊背上:“哎呀!為何突然停下?”

只見,雲一鳴一臉嚴肅伸手做了個“噓”的手勢,柳和風忙閉上嘴巴,順着雲一鳴視線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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