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懲戒
随月生迅速瞪大了眼,眸中俱是不敢置信,陶風澈卻像是早料到他會有如此反應一般,一語作罷便迅速往後退開幾步,重新站在了安全距離之外,可臉上挑釁的表情倒是絲毫沒變。
随月生咬緊了牙關,他胸口劇烈起伏幾下,忍了又忍,終歸還是沒忍住,反手就甩了陶風澈一耳光。
“啪!”
聲音清脆,用了十成的力氣,半點沒留勁,也沒留情面。
他手勁大得簡直都不像是個omega,一巴掌下去,陶風澈挨了打的左半邊臉立時就紅了,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訊速地腫脹了起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陶風澈的臉腫了,随月生的左手也是一陣發麻,掌心隐隐作痛。他将手背到身後,微微眯起了眼睛,端詳了一下剛才那一巴掌的成果。
他這一下打得狠,以為陶風澈會知錯,至少會閉嘴,可後者都沒有。
陶風澈緩緩地用舌尖頂了頂腮,看上去格外的桀骜不馴。他就像是神經傳感系統失靈了,半點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對着随月生比了個口型:“江景雲……操的你爽嗎?”
他們倆都懂唇語,而二人內心對此也都心知肚明。
随月生的臉霎時間就白了,陶風澈看着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卻突然感覺到了一陣由衷的快意。
自從前段時間二人靈堂重逢開始,随月生的臉上就一直戴着一張假面,即便是在靈堂中被孫老當面尋釁,他開槍時也依舊是那麽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就仿佛世間萬物在他看來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均不配被他放在眼裏一般。
可此時此刻,他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具終于被陶風澈一把撕下,看上去明顯被這一番話氣得不輕,陶風澈簡直痛快淋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難道我說錯了什麽嗎?
你全身上下帶着江景雲的信息素到處亂晃,其中意味昭然若揭,又憑什麽還想端着長輩的架子來訓斥我?
你的那些秘密,我全部都知道。
他再次用舌尖頂了頂腮,期待着随月生的反應,甚至很有閑心地想了想,對方會不會再次惱羞成怒,扇他一個巴掌。
這回應該是打在右臉了吧?不然不對稱啊。
陶風澈因着這個念頭,突然有些想笑了,可嘴角卻不知為何沒有揚起來。
而随月生卻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突然一下子中了什麽邪門的術法,忽然一下便靈魂出竅了。
言語化作的利刃将他紮了個鮮血淋漓,心口像是破了個大洞,一陣狂風呼嘯而過,靜浦六月,流金铄石的天,可他卻率先感覺到了冷。
他預想過陶風澈或許會口出惡言,也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百般叮囑自己千萬不要跟他一個小孩子置氣,可那都是在“陶風澈忘了他”的前提下。
随月生從沒想過,陶風澈将過往的一切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都還記得他是個omega,卻還是這麽說了。
他的腦子裏像是突然出現了兩個小人,一個不斷往那即将噴發的火山口澆冷水,說消消氣消消氣,你跟個未成年的小屁孩計較什麽?alpha叛逆期,常規操作,長大點就好了;另一個則拿着蒲扇不斷煽風點火,說出言不遜的小兔崽子就是欠教訓,摁在地上打一頓就長記性了。
随月生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陶風澈臉上十足讨打的表情愈發催促着他聽從後者的建議,而多年訓練行程的條件反射,讓他已經在腦海中做好了一整套出手的預案。
電光火石之間,他腦中冒出了數不清的想法,他甚至有把握在警察們沖出來之前将這個大齡熊孩子好好收拾一頓,更何況此時他是陶風澈的法定監護人,家長打孩子屬于家務事,即使是警察也沒權利置喙。
可他最終什麽都沒做。
他沉默地站了半分鐘,定定地看了陶風澈一眼,然後轉身就走,徑直上了那輛Karlmann?King,只給陶風澈留下來了一陣車尾氣。
再晚走一秒,他怕自己真的克制不住,直接把陶風澈就地正法了。
随月生帶過來的是自己的司機,萬事都以自家老板為先,他沒流露出等陶風澈上車的意思,司機也就真的敢把陶家這位獨苗少爺一個人丢在警察局門口。
陶風澈并不意外随月生不等他,但他卻是真的沒想到,随月生竟然沒動手,硬生生地忍下了這口氣。
他先是錯愕,緊接着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到了最後竟是緩緩蹲在了地上,笑得都有些喘不上來氣了。
路人不認識這位深居簡出的陶家少爺,只覺得這個蹲在警察局門口的高中生像是瘋了,沒人搭理他不說,就連走路都刻意繞着他走,生怕沾染是非,硬生生給陶風澈騰出了一塊真空空間,乍一看仿佛是什麽烈性傳染病攜帶者上街了一樣。
可警察們卻是認識陶風澈的,即使不知道他的具體身份,也知道這就是那個今天跟混混打架被逮進來了的學生,似乎背景很硬。
大廳中很快走出來了個年輕的alpha警察,一路走到了陶風澈的面前。
“同學,同學?你還好嗎?”
陶風澈擡頭看他一眼,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生理性眼淚:“有什麽事嗎?”
他不怎麽耐煩,年輕警察看出來了,卻沒放在心上。
後者剛從警校畢業不久,滿腔千裏緝兇的抱負還沒來得及施展,直接就被分到了市局大廳,每天處理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小事,像陶風澈這種跟家長發生沖突的小alpha,他見的多了,也勸的多了。
此刻,他再次幹起了老本行,循循善誘道:“跟家長鬧矛盾了?”
“唔。”陶風澈含糊地應了一聲,并不願意多說。
年輕警察的眼睛唰地一下便亮了。
願意給回應就是好的!證明還能溝通,就怕是那種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不搭理人的,這都被刺激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天知道他有多害怕這學生過會兒跑去跳樓。
到時候那幫聞風而動的記者,又要開始大肆造謠說是警察執法手段粗暴了。
不過這家長也是,看着年紀輕輕的,果然就不怎麽會教孩子,怎麽能把孩子打了然後直接丢這不管了呢?但他們大戶人家,出了個被抓警察局的alpha,也确實是有些丢臉。
這個時候就輪到自己這個人民公仆出場了!
渾然不知道自己誤會到了天邊的年輕警察,按照常用流程往下說了下去。
一開始,陶風澈還有點耐心聽他講話,可到了後來,發現他左一個“雖然手段有些過激,不過家長其實也是為你好”,右一個“有些時候做事不要太沖動,頭腦發熱時做出來的決定不一定是正确的”,還有什麽“家長是愛你的,好好跟家長溝通”……
仿佛誤入了什麽親子節目現場。
陶風澈聽得一個頭變兩個大,最終忍無可忍,開口打斷了這個熱情得有些過分的警察:“我明白了,可以借我一個手機嗎?”
“啊?”
滔滔不絕的年輕警察突然被他打斷,有點懵。
“我手機沒電了,可以借我個手機打電話嗎?我得通知家裏面人來接。”
“哦哦,好。”
陶風澈點開撥號界面,沉吟片刻,還是撥打了徐松的號碼。
老管家消息靈通,早就知道了陶風澈打架進了警察局,随月生趕去接他的事兒,可他此時雖然疑惑陶風澈為何忽然又叫自己過去,但卻半點都沒表露出來,點頭應好後立馬安排了車子,還貼心地問了一句是否需要自己一起過來。
“不用,徐伯您就讓司機過來就行。”陶風澈一口回絕。
陶家老宅離這兒遠,一直站在警察局門口也不是個事兒,陶風澈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會議室裏坐下,再三确認過他真的不用陪伴,此時腦袋清醒絕不會做傻事後,年輕警察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過不了片刻,又折返回來借了他個平板電腦,由着他随便玩。
可陶風澈半點心情都沒有。
司機過來時,他已經閉着眼,将今天發生過的所有事情,放慢了速度,在腦海中過到了第三遍,一幀一幀慢慢看過去,就連随月生的每個微表情都被他一點一滴掰碎了仔細咀嚼。
他當時臉上的茫然、憤怒和傷心……似乎都不似作假。
不知為何,年輕警察那句“頭腦發熱時做出的決定不一定是正确的”,一直在他的心間回響。
現在想來,當時确實被憤怒沖昏了頭,滿腦子都是用最傷人的話來刺痛随月生,事實上,他也确實做到了。
不過……難道是自己想錯了?
那随月生……
陶風澈皺緊了眉想了一路,腦子裏簡直像是有一團被貓咪抓爛了的毛線團一般,一直理不出個頭緒。車子行駛到陶家山腳下時,他正準備下定決心,快刀斬亂麻,等見到随月生後,先為自己沖動時說出的話道歉,再仔細問問信息素的事,好好地将這個事情掰扯清楚。
可他卻突然看到有輛看上去挺低調的白色轎車,從山上開了下來。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趙嘉陽,可車子的顏色款式都不是對方的風格,車牌更是陌生,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是誰?”
陶家的司機對靜浦市內高官富賈的車牌記得門清,此時眯起眼睛往外一看,奇道:“這不是江景雲江議員的車嗎?”
陶家又跟江家沒什麽交情……難道是來找随少爺的?
沒等司機理出個頭緒,後座突然傳來了一聲冷哼。他偷偷看了一眼後視鏡,正撞見陶風澈面色陰沉着擡手一按,前座與後座間的擋板再次升了起來。
得,少爺心情不好,趕緊閉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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