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請柬

陶風澈甚至都開始有些懷疑,随月生是不是已經把“每天晚上檢查陶風澈的作業完成情況”這一項寫進了他自己的日常安排表了。

手底下管着偌大的一個陶氏,還要兼顧陶家暗中的那些生意,随月生身上的擔子絕對稱不上輕松。

周二那天晚上,一直到淩晨兩點多,随月生都還在書房裏加班,陶風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中五味雜陳,他沒去打擾,蹑手蹑腳地回了房,但等到周三,随月生确實破天荒地先陶風澈一步到家了。

陶風澈剛一進門就感覺不大對勁,傭人往鞋櫃裏放鞋的時候他不經意掃了一眼,裏面少了好幾雙拖鞋不說,就連随月生的那雙也不見了。

他心念一動,問道:“他回來了?”

這是個簡單的人稱代詞,但此時此刻,無論是問的人還是聽的人,都對它的指代對象心知肚明。

徐松正在餐廳裏檢查菜色,冷不聽聽到這麽個問題,笑了:“随少爺下午五點出頭就回來了,跟先生的律師團前後腳到的,現在還在上面開會呢。”

徐松這麽說着,然後伸手指了指樓上。

陶風澈掃了一眼餐桌上的菜量,道:“那麻煩徐伯你上去一趟,喊他們一起下來吃吧。”

随月生到家很晚的時候,兩個人分開來吃飯還可以理解,但他現在人在家裏,還特意分成兩批吃飯的話,就顯得有些怪異了。

陶風澈自覺自己這番話沒什麽問題,但徐松也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用慈愛贊許的眼光看了陶風澈半天,轉身上樓去了。

被盯得渾身不适的陶風澈坐在餐桌前玩起了手機,片刻後徐松重新走下樓,對着他搖了搖頭:“随少爺他們還在開會,讓我等下直接把飯菜送上去,少爺您先吃,我讓廚房再做一點。”

徐松說完便匆匆走了,獨自一人坐在餐桌前的陶風澈,心中卻突然湧上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這是在開會說什麽,忙得飯都沒時間吃了,廢寝忘食到了這個地步,真的有必要嗎?

他全然忘了自己先前誤認為“随月生對陶氏不聞不問”時的憤怒,默不作聲地吃完了飯,照常回房寫作業去了。

晚上九點出頭,随月生準時出現在了陶風澈的房間裏,得到陶風澈已經寫完作業的回複後,他低下頭,翻看起了陶風澈今天的作業。

他低着頭站在書桌旁全神貫注地檢查作業,孰不知陶風澈也在觀察着他。

——随月生看上去很疲憊,眉宇間籠罩着一層倦色。他是外國人,膚色極白,瞳孔也是淺淡的藍灰色,于是眼睛下方那一抹淺淺的青黑便格外明顯,看着刺眼極了。就像是一盞名貴的白瓷上猝然出現的一條裂痕,讓人不由得産生了些暴殄天物的痛惜來。

他看上去……睡得很不好。陶風澈的心裏忽然冒出來了個念頭。

不過也是,昨天晚上淩晨兩點還在工作,也不知道是幾點鐘入睡的,自己七點多起床的時候,這人又先一步上班去了,多虧他底子好,現如今還只是有了黑眼圈,沒産生眼袋。

陶風澈忽然就很想勸随月生早些睡覺,要不然不僅僅是黑眼圈,還容易禿頭。前兩天汪源分享的那則“某中年alpha因為常年通宵酗酒禿出地中海”的八卦湧上了心頭。

他的眼神不自覺地瞥向了随月生的頭頂,可這位作息極不規律的omega不但發量驚人,一頭淺灰色卷發也柔順而又富有光澤,看上去簡直可以去拍洗發水廣告。

于是陶風澈将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他想不到一個合适的切入角度,更不知道自己該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來提醒對方,冷不丁地說這麽一句話,太奇怪了。

一直等到随月生檢查完了背誦,在默寫作業上簽名的時候,陶風澈才終于開了口:“你等下還要回去開會嗎?”

“唔。”随月生點點頭,用紅筆在某處畫了個圈,“這裏是個通假字,你寫錯了,等下錯一改三。”

陶風澈:“……”

他很想告訴随月生,“錯一改三”是只在小學生中流行的改錯方式,高中階段已經沒有這個說法了,像這種情況,一般是在錯字旁重新訂正一次。但或許是今天晚上的氛圍太和諧,久遠的回憶再一次悄悄冒了頭,陶風澈又想起來自己曾經教随月生認字的事情了。

自從某位家庭教師對陶風澈的教學方式提出建議後,陶風澈虛心接受且加以改正,在每天晚飯後增加了一項課後抽查環節。只要是随月生寫了錯字,他都會用紅筆正兒八經地将其圈出來,然後像之前在學校裏老師要求的那樣,讓随月生在這一頁後面将錯字重新寫上三遍,最後再重新考上一次。

一別經年,陶風澈不确定随月生是跟他一樣記得多年以前的這些細枝末節,還是雖然忘記了但依然受到了一定影響,亦或只不過是随口一說。

但在某一種莫名念頭的驅使下,他不但點頭同意,還老老實實地将本子接了回來,然後在随月生的監督下,用不同顏色的筆将那個通假字認認真真地寫了三遍。

他選擇性地忽視了馮慧明天收到這一份小學生改錯時的心情。

“通假字的話,什麽通什麽,還有它的意思也要一起寫下來。”随月生站在他的凳子後方淩空指點。

陶風澈耐着性子照做,偌大的一個房間中除了二人頻率穩定的淺淺呼吸外,就只有筆尖劃過紙張所留下的沙沙聲,仿佛春蠶在啃噬桑葉。

房間裏太安靜了,陶風澈沒話找話道:“律師團還在書房裏等你嗎?”

話剛一說完,陶風澈就想把這句話給吞回去。問的是個什麽白癡問題?不在書房,難道還能在別的地方嗎?

“嗯,我讓徐伯送了點吃的進去。”随月生明顯有些訝異,“你找他們中的誰有事嗎?我等下直接讓他過來。”

“……沒。”陶風澈搖搖頭,将改好的作業遞給他。

他其實挺想問随月生的,兩個小時以前徐松不是送過晚飯上去了嗎,怎麽現在又要送吃的,是之前忙的沒時間吃,還是腦力工作太辛苦,所以又餓了?

但這麽問出來,總覺得很古怪。

随月生并不知道陶風澈心裏的這些彎彎繞繞,他的全副心神都在陶風澈的作業上,再次檢查完畢後,他滿意地一點頭,又囑咐道:“你早點睡。”

是要給今天的見面畫上句號的樣子。

“嗳!”陶風澈躊躇半天,終歸還是将他喊住,接着一把拉開抽屜,在裏面翻了翻。

青春期的alpha總是頻繁地感到饑餓,他又嫌每次都要特意下樓找吃的有些麻煩,幹脆在抽屜裏放了點零食,徐松知道這件事後,三不五時就往裏面填東西,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個固定的食物儲藏點,就跟松鼠冬天囤糧的那個樹洞似的。

晚上吃,又能頂餓的……陶風澈翻了半天,最終挑了兩袋餅幹出來,又拿了點牛肉幹和巧克力,一把抓在手上,遞到随月生面前,強裝随意:“你帶上去吃吧。”

随月生啞然失笑。

說實在的,陶風澈剛拉開抽屜那會兒,他還以為他又要掏槍呢。誰知道是要給自己拿吃的。他心下一甜,正要伸手接過,就聽陶風澈又補了一句。

“不許給他們分。”

語氣兇巴巴的,像是護食的小狗。

“好,不給他們分。”随月生心裏軟的像棉花糖,等接過零食一看,發現巧克力還是牛奶味的,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

随月生出了房門,陶風澈低頭盯着抽屜看了一會兒,自己也抽了根牛肉幹叼進嘴裏,哼着不怎麽在調上的歌,下樓健身去了。

···

心理學上有個說法叫“21天效應”,意思是一個人形成并鞏固一個新的習慣或是理念,至少需要21天,也因此産生了不少“21天養成一個好習慣”的雞湯,但在陶風澈這兒,養成一個習慣連一個星期都不用。

随月生從周一開始,每天晚上來他房間裏檢查作業,雖然時間有早有晚,但一天沒落。等到周五晚上,随月生照常監督完陶風澈背書後,卻突然通知他說自己明天要出差,下周二才回,讓他這幾天好好學習。

陶風澈:“……”

随月生這番話聽上去沒什麽毛病,但陶風澈總覺得他在內涵“即使我不在家你小子也不要想着抄作業”,但比起因随月生的不信任而産生的憤怒,先一步湧上陶風澈心頭的居然是一陣微妙的不适。

不會吧,難道還真的被他管出習慣了不成?

陶風澈立刻就想頂嘴,話到嘴邊了卻又咽了下去,規規矩矩一點頭。

随月生很滿意,又補充道:“我會讓徐伯每天來檢查你作業的。”

陶風澈:“?”

這怎麽走了個監工之後,還又來了一個?他現在是十七歲,又不是七歲,有沒有這個必要啊?

但随月生現在臨到出差了,還一直記挂着他的學習情況,陶風澈隐約感覺到,自己似乎是真的被對方重視着。

他無端有些愉悅,于是再次點了下頭。

第二天一早,陶風澈八點鐘起床的時候,家裏已經沒有随月生的身影了。

“随少爺去了泰清出差。”徐松是這麽說的。

泰清……?那得是九州的最北邊了,和靜浦一北一南,随月生突然去那兒幹什麽?

陶風澈有些好奇,但也沒怎麽放在心上,陶家的生意做得大,陶知行生前還經常在幾片大陸之間飛來飛去呢,他早已習慣,點了下頭後便坐下來喝粥,徐松卻接了個電話,匆匆去了門口一趟,然後把一個紅色的請柬放在了他面前。

“少爺,朱家老爺子今天晚上七十大壽,給咱們這邊送了張請柬。”徐松面露難色。

陶風澈一直都不怎麽參加這些宴會,以往陶知行在時,也只有關系親近的世家發來請帖,陶知行才會帶着他一道過去,現在陶家輪到随月生掌權,也依然沿襲了這一習慣,前段時間于家幼子的周歲宴,也是随月生單獨過去露了個面。

但今天晚上這個宴會,随月生絕對無法到場。

朱家是做洗浴發家的,和陶家沒什麽交集,論體量也隐隐低了陶家一頭,按理來說随便找個理由推了也就是了,咳咳偏偏随月生今天去了泰清。

若是這事讓外人知道了,難免有人嚼舌根說随月生人不在靜浦,陶家就無人赴宴,估摸着陶知行的那個獨子是被他軟禁了雲雲。

誤打誤撞之下,這請柬居然成了個試探,但如果利用好了,這也未嘗不是個機會……

陶風澈沉吟片刻,下了決定:“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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