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買斷

宋媛想起來再回頭去看的時候，樹下的人早就已經走了。

樹幹上繞着分一圈圈光束又變換了種顏色，照亮了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折騰了一整天，宋媛終于躺回了賓館軟軟的床上，再也懶得動彈了。

旁邊的小葉子在讀着明天早上頒獎典禮的流程：“開場是Q大幾個社團的表演，然後就是領導講話和頒獎環節。整場典禮從九點開始，但是要求統一的簽到時間是……八點十五分。”

宋媛摟過一個枕頭蒙住左耳，搖晃着腦袋，強行進入“我不聽我不聽”狀态。

小葉子一邊往前調着鬧鐘時間，一邊嘟嘟囔囔：“回去的動車票是下午的，所以明天早上起來得收拾行李提前退房，那就得起得再早一點。”

宋媛攬過第二個枕頭蒙住右耳，撲騰着掙紮了好一小會兒，最後還是放棄地把枕頭重新在床頭擺好。

頂燈關掉以後，只留下床邊的兩盞小壁燈散發着暗紅色的光，使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種暧昧的昏暗之中。

宋媛躺了會兒，睡意乏乏，見小葉子那邊還亮着手機屏幕的藍光，就用手枕着側過腦袋問：“小葉子，你有喜歡過的男生嗎？”

小葉子連頭都沒有擡起來，立刻随口回答：“當然有呀。”

宋媛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走馬燈一般回憶起白天的一幕幕，沒有再開口繼續追問。

感覺到周遭異常的安靜，小葉子放下手機，轉過頭來解釋：“青春期嘛躁動又叛逆的，暗戀別人結果學習成績受到影響還被父母狠狠批評了一頓，但現在都不怎麽聯系了。”

小葉子也有些唏噓，即使再怎麽輕松地說起來，當時的悸動和酸楚也仍舊非常清晰。就像是咬了口檸檬，表情扭曲完全皺在一起，卻喊不出來一個酸字。

隔壁床的宋媛已經閉上了眼睛，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她第一次有種錯覺，自己似乎也能喜歡上一個人。

積累的疲憊感很快占領了上風，宋媛的呼吸逐漸平穩起來，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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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藏着不同的夢，但對大部分人而言，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金融班為排球賽建立的臨時小群，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話題的中心自然是圍繞着慶功宴上露面的大美女宋媛。

其他女生們在席上受了冷落，不爽地付完AA制的群付款後，就紛紛退了群聊。

陶青青本來也想這麽幹的，但這群好事的同學們不允許，硬是把她留下來打聽各種八卦問題。

群聊內容亂七八糟的，多數是在問宋媛單身不單身、日常愛好是什麽、能給個聯系方式嗎……

陶青青的小腦瓜子一轉，立刻有了個想法，于是删掉了對話框裏已經打好的推脫詞，發了張扯着旗子擺地攤的算命老先生，開始重新快速打字。

[清清酒]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陶青青紅娘事務所今日開張@所有人[清清酒] 鑒于大家都對我家閨蜜非常感興趣，那我就非常榮幸地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她至今仍然是單身！

群裏一下子騷動起來，各種求牽線的消息刷得飛快。

[清清酒] 聯系方式、日常愛好等詳細信息，可打包出售，欲購從速哦～陶青青滿意地點了點頭，接受了底下一片“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是個商業鬼才”的贊揚。

收不收錢、收多少錢其實都不重要，最關鍵的是她想以對方給出的金錢為砝碼，稱量出對方的誠意。

很快“誠意人”過來私戳了，角标也亮起紅色的數字“1”。

陶青青看到對話最頂層備注的“吳一凡”三個字，瞬間在床上鯉魚挺身般地坐直起來。

室友被她突然的舉動吓了一跳，拍着胸脯順着氣：“你是在表演什麽僵屍複活嗎？”

陶青青歉疚地連連道歉：“對不起，我這逮着只肥兔子，實在控制不住激動之情。”

室友聽不懂她在說什麽東西，繼續看自己的視頻去了。

陶青青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微信消息。

[吳一凡] 買斷所有信息，要價多少？

肥兔子果然不同凡響，一出手不是先商量價格，而是想着如何買斷，讓其他觊觎的小夥子無路可走。

[清清酒] 這位爺，要不先報下您心裏的底價，我心裏也好有個數對面也沒有含糊，直接發過來一個微信紅包。

陶青青美滋滋地拆開，是最大限額的200元。

[吳一凡] 稍等

[吳一凡] 微信錢包零錢不多了，把支付寶賬號給我雖然這揮金如土的行為有點土豪，但是陶青青不得不承認，她太喜歡這種單刀直入的爽快态度。其實她也不是真的要賣宋媛的信息，還是被正主抓到她的小命怕是要不保了。只是對面來的是兩大頭牌之一的吳一凡，她心底其實也是願意努力促成的。

想到這裏，陶青青挑出一個跪地舉着紅包、頭頂寫着“謝謝老板”四個閃亮大字的表情包，發送過去。

[清清酒] 都是同班同學，就別客氣了[清清酒] 這紅包我收了就是交易成功，名片和資料一會兒推給你對面很快發過來一個握手的單個小表情。

陶青青笑了笑，隐隐覺得吳一凡平時喜歡發花裏胡哨的表情包，這小表情更像是徐衆祺的風格，但她沒有太放在心上，把界面跳回到臨時小群裏。

[清清酒] 感謝各位支持，信息已經被有緣人買斷，陶青青紅娘事務所暫時歇業了，下次開張再見喽～很快群裏手速慢了的男同志們震驚地刷出一排“？”。陶青青眼疾手快地退了群聊，眼不見心靜。

……

男生宿舍裏。

吳一凡從浴室出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上半身只搭着條毛巾，頭發濕漉漉地不時滴水，在肩膀上滑落，彙成地面上的一小灘。

在剛才的十分鐘裏，吳一凡已經多角度地仔細觀察過徐衆祺了，但這個人始終視若罔聞地拿着吳一凡的手機，嘴角還時不時詭異地揚起，像是心情非常好的樣子。

吳一凡用毛巾揉了揉淩亂的頭發，順便揉了揉眼睛，奇怪地問：“總共就3頁PDF的學院文件，從我進去洗澡到現在，你還沒看完嗎？”

徐衆祺不帶任何感情地回答：“還沒看完。”

吳一凡無語地伸手打算去奪回自己的手機，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如此吸引人，徐衆祺到底背着他在偷偷笑些什麽。

第六感絕佳，挾持手機靈活避開的徐衆祺：“？”

手僵硬而尴尬舉在半空的吳一凡：“？”

徐衆祺輕咳了兩聲，掩飾出不自然：“我現在就看。”

吳一凡愣住，情緒立刻被點燃，進入抓狂模式，咬牙切齒地說：“你丫還沒開始看呢？！那你都在忙活些什麽呢？”

徐衆祺把陶青青發來的資料轉發給自己，再随手删除記錄，非常理直氣壯地回複：“我在照顧一家新店的生意。”

吳一凡終于明白，剛才徐衆祺不由分說地拽過自己進行微信指紋付款是為什麽了，沒好氣地揶揄：“什麽人這麽有面子，生意能這麽榮幸地被徐少關照？”

徐衆祺擡眼，認真地回複：“紅娘事務所。”

吳一凡：“？”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進去洗了個澡而已，怎麽出來這個世界就變得如此陌生了呢。

吳一凡重複着進行确認：“你要相親？”

徐衆祺鄭重地點了點頭，又覺得這兩個字形容得不太準确，補充道：“算是。”

吳一凡聽出他在開玩笑，頓時哭笑不得：“那你要相親用自己手機呗，用我的幹什麽？”

徐衆祺也不覺愣住。

事出突然，吳一凡去洗澡前把手機扔給徐衆祺，讓他接收學院的一份文件。徐衆祺正等着文件轉碼顯示呢，群聊消息剛好就進來了。他當時一心想着如何搶占先機，就直接征用吳一凡的手機去私戳陶青青了。

但如果照着實話說的話，怕是會被吳一凡這個損友嘲笑良久，于是徐衆祺随便編排出一個理由：“做好事不留名。”

吳一凡沒話反駁了，為這位好同志切實貫徹“雷鋒精神”的行為豎了個大拇指。

一言難盡地坐到全寝室離徐衆祺最遠的位置上，說不過徐衆祺，但他躲得過徐衆祺吧。

徐衆祺重新回到與陶青青的聊天界面，在他跟吳一凡講話的期間，對面已經發過來好幾條信息了。

[清清酒]我摸着自己的良心說，不是有意給你潑冷水，你真的不是媛媛的理想型，其實徐衆祺那樣的才是……

[清清酒] 但是呢，你也別灰心

[清清酒] 有了我這份良心秘典，相信你一定可以旗開得勝，抱得美人歸，加油[清清酒] 看在同學情誼的份上，給你個開業贈禮，切記外傳哦徐衆祺點開，是陶青青在慶功宴上偷拍的照片。

這個角度的宋媛完全沒有設防備，微微低着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一半的眼睛，從額頭到鼻梁的線條很流暢，唇邊是發自內心的好看的笑。

單是那個笑容，就像是讓整張照片都安上了明媚的晨光濾鏡，讓人看着心情就變得愉悅。

[吳一凡] 多謝

徐衆祺找回最開始要看的學院文件，三兩眼掃完。

接着把手機遞還給了吳一凡，看這人光着膀子沒心沒肺地坐在空調出風口下，就把椅背上的無袖背心拿過來，扔到吳一凡懷裏，順便留下一句別別扭扭的“小心着涼，背不動你去醫務室”。

徐衆祺求和的意思明顯。

吳一凡也欣慰地點了點頭，總算是等到徐衆祺今晚說的第一句人話。頭點到一半，又猛然想起自己正在生徐衆祺的氣呢，怎麽他一示好，自己又歡快地搖起尾巴來了呢。

不行，是男人就得硬氣。

“叮鈴”的提示音響起，是徐衆祺來轉賬還錢了。

吳一凡看着上面400的數字，眼睛一亮，揣着明白裝糊塗地舉着手機屏幕，天真地問：“剛才你不是發的紅包嗎，最高限額也才200吧，多出來的算是什麽意思？”

有錢能使鬼推磨、拿人手短、窮人不窮志，這些道理吳一凡都明白，但是如果對方願意用錢來表示歉疚的話，他當然可以看在錢的份上，原諒對方。

那頭徐衆祺正準備邁進浴室的門，關門前回了句：“我之前看了下，你微信錢包裏總共只剩203.34，我幫你調節一下，記得支付寶轉回我200。”

“嘭！”

浴室門被無情的帶上，連帶着将吳一凡愈來愈陰沉的表情鎖在門外。

吳一凡幾乎是憤恨地點擊收款，他是豬油蒙了心，就不應該對徐衆祺這大尾巴狼産生任何期待。

支付寶轉完賬還是不解氣，吳一凡點進螞蟻莊園收了撥飼料，再使用蹭飯卡把自己的小雞派到徐衆祺的莊園裏，看着小雞嘎吱嘎吱地吃着別人家的糧食，才心裏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