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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同伴借故離開之後,走廊裏就剩下他們兩人。
女生看着面前低頭不語的男生,他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頂,嘴唇和下巴都藏在裏面,後背的弧度讓他的姿态看起來溫順而慵懶,目光低垂,又像是某種無聲的鼓勵。
她不想再錯過了。
她抓緊袖子裏被捏得有些變形的信紙,回想起邀請的過程是多麽大膽而艱難,這個告白的機會是多麽來之不易。
“給……給你。”
那伸出的指尖都有些發白了,手腕在走廊寒冷的空氣中微微震顫。
秦朔北終于有了一個足以稱為變化的動作,他眨了眨眼。
但好像并不驚訝,也沒有任何出離的反應,這令人煎熬的沉默蔓延了許久,他才從女生手中接過那張紙——用拇指和食指,随随便便的一拿。
他說,對不起。
秦朔北平時不是愛說愛笑的人,展現給他人的形象也總是片面的,而他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一把極其動聽的嗓音。
和大多數時間被黑色占據的、有距離感的外表截然不同,他的聲音有種奇異的溫柔。對心思敏感的女孩兒來說,那聲線裏好像摻着甜美的蜂蜜一樣,有種使人怦然心動的暧昧。
可這一句話代表的結局不難猜測。
這次女生的反應很快,又或者是原本寄的希望就不大,她就在和對方搭讪的緊張和被拒絕的失望中找到了自己最該做的事,離開。
秦朔北看着她朝反方向走過去,似乎是用手在臉頰上擦了擦,肩膀聳動着。
一直到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頭,自習課的下課鈴恰好打響,原本一片死氣沉沉教室發出複活的嘈雜聲,他把手裏那張還未展開的信紙對折,三兩下撕碎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一轉身,熟悉的人影從雜物間裏走出來,淺色的頭發,身上帶着令他刻骨銘心的煙味。
秦朔北的腳步聲沒有因他停止。
——他們看上去就像兩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這節自習後有個半小時的大課間,不少學生趁現在吃飯、自由活動,接下來就是高三緊鑼密鼓的晚自習,不過秦淵從來不上。
他跟班主任簽過假條,這時候就算正式放學,晚上要去打工,每天三小時,到家再抓緊時間背一會兒書,所有安排都是無縫銜接,沒有留下一絲休息的空閑。
這種生活從半年前母親住院就開始了。
不是沒有過怨言,不是沒有過掙紮。事實上,秦淵家這樣的情況,在同齡人裏也算是極個別。不是不難過,而是不能,這種難免會萌生的瑣碎情緒,在經營慘淡的生活面前沒有絲毫生存空間。他反抗不了,只能接受現實。
家裏只有他一個人有工作能力,秦朔北初中都還沒畢業,沒有地方敢要,唯一能做的就是送飯陪床、打理內務;母親的病依靠所剩不多的存款和秦淵微薄的工資撐了一段時間,明知道回天乏術,在這樣讓人喘不過氣的重壓之下,死亡竟也成了一種解脫。
他甚至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忽然意識到的時候他驚訝于這種罪惡,後來也漸漸釋然了。
所有曾讓他牽絆的、強烈的愛恨,都被時間打磨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那個與他共同生活了十餘年的陌生人。
秦淵推着自行車,在人群中逆行。周圍都是大課間出來買飯的同學,有幾個見了他還主動打招呼,秦淵也一一笑着回應。
他懂得維持一個良好的外在形象的必要性,而不是把自己的倦怠和疼痛都袒露在臉上。
直到學校已經變成他身後一個縮小的點了,秦淵跨上自行車,準備調頭走大路,一夥人從小巷子裏拐了出來。
他剎住車,前輪胎正好抵在領頭那個人的腳上。
“哎,這不是高材生嗎。”
隔壁班的某某冷笑着說。“這麽着急也不知道看着點兒路。”
秦淵也笑,原本俊美略顯疏離的臉,笑起來卻好看得有點兒過分。
“我看路,但是不看狗。”
這幾個人秦淵是認識的,尤其是最前面那個刺猬頭。憑他們日常在學校裏的所作所為,想不讓其他人側目而視很難。
秦淵和領頭的那個,具體恩怨是如何開端的已經想不起來,是秦淵目中無人還是對方故意找茬,事到如今也沒法從長計議,畢竟也只有這些荷爾蒙旺盛到無處宣洩的青少年,才會選擇把原本無足挂齒的小矛盾上升到肢體沖突的高度。
秦淵能感覺這幫人想收拾他想很久了,但不是今天。他從對方露出的冷笑表情看,這個賬還得留到今後算。
實話實話,秦淵從不怕攤上事兒,怕的是麻煩。
他過的早就不是正常高中生該有的生活,念念書偷偷懶談談戀愛挨挨罵,每天愁日子愁生計的,哪有閑工夫跟這群野狗似的混小子撕咬。
但這不意味着他是個誰都能捏的軟柿子。
刺猬頭從秦淵身旁經過的時候,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左胸,意味深長的:“明天見啊。”
秦淵挑着薄薄的眼皮,不發一言,等那幫找茬的主兒走遠了,他才萬般不屑地,用手背把被拍過的地方蹭平整,騎車上了大馬路。
正在飯點兒的時候他沒吃東西,一鼓作氣工作到了下班時間,回家路上從旁邊飯館裏捎了當天的最後一份炒飯當夜宵,準備回去一邊寫卷子一邊吃。
高三的卷子成天都是不要錢的發,平時課間去上個廁所,桌子上都能攢一摞,更別提這攢了滿天的份兒了。
秦淵把它們從書包裏撈出來的時候都止不住吸氣,好像拖出來的不是紙而是定時炸彈,幸好他還有小半年就畢業了,當然,那個大學他上不上還不一定。
學費不一定拿得出,況且他家還有個拖油瓶。
想到這兒他又看了一眼秦朔北的房間,低頭往嘴裏扒了一口冷掉的飯,那邊的右手還能抽出一張數學卷子,運筆如流,在嚼着飯的空當裏争分奪秒的解了一道切線方程。
頭頂的老式日光燈顫顫悠悠的,光芒吝惜的照着他的後背。
不到十分鐘,下了晚自習的秦朔北就進了門,他從頭到腳還圍着一層冬天夜裏上霜似的寒氣,過了很久才在室內暖氣的呵護下溫暖起來,然後他看到了沙發裏吃飯刻苦一心二用的秦淵。
視線撞進畫面的那一秒,不知怎麽,他心裏像被人戳了根刺,拔不出來又摁不下去,就那麽不上不下的生疼着。
他把書包往地上一甩,走到秦淵對面坐下了。
對面的人沒有反應。
從他坐的角度能看到秦淵一溜挺直的鼻梁,細茸茸的睫毛,額頭上垂下幾縷在燈光裏泛着茶色的發絲,他喉結上下滾動着,以一種極不符合往常為人的卑微态度,讪讪地開口道,“哥。”
他清楚的看見秦淵那奮筆疾書的手抖了一下,筆尖連戳了兩次紙面,最終丢在一邊。
秦淵坐直了身子,這種一邊吃飯一邊做作業的行為放在哪個家長眼裏都是罪無可恕的壞習慣,可他無非是仗着沒人管,現在自己終于明白了害處——他左手越過胸前搭住了僵硬的右肩,有一下沒一下的捏着,眉頭因為酸痛感皺得更厲害。“幹什麽?”
只有秦朔北知道,他哥在師長鄰居面前那副優秀乖巧的模樣到了他跟前會全面瓦解,露出強橫的所謂真面目。
他理解這種表裏不一性格的養成,長兄如父,在這個缺失了主要角色的家庭裏,當母親也只能頂半邊天,剩下的一半唯有他這個剛剛成年的哥哥來頂,他要不強勢,不在有些時候去争去拼,早就被重擔壓垮了。
所以面對他俨然另一個家長的口氣,秦朔北從小就學會了妥協和順從,也算是變相的尋求一種庇護。
而他是真的不讨厭秦淵。因為秦淵除了冷漠又略顯霸道以外——他也接受這種性格存在的合理性——沒有什麽讓他覺得無法忍受的,相反,在他那不曾接受過太多感情灌注的內心深處,有種對身邊人發自天性的依賴。
或許還有點別的。
“到底怎麽了?”秦淵見他淨顧着坐在那出神,忍不住又問了聲,聽起來已經耐心告罄。
秦朔北使勁眨巴眨巴眼,要說的話早就在肚子裏滾了好幾個來回,斟酌再三,才敢用最圓潤的形式說給他哥聽。
“我今天大課間的時候看到你了。”他緩緩道,“還有老找你麻煩的那個人。”
“需要我幫忙……”
“你管我做什麽。”
他一句話都還沒說完整,秦淵豁然起身,興許是動作實在有點突兀,搪塞意味明顯,秦朔北閉了一下眼。
“好好學你的習。”
他手裏一摞卷子摔得劈啪作響,長腿邁過低矮的沙發,緊勒着腰線的皮帶扣從秦朔北側面一閃而過,那握着筆的手還有股洗手液幹燥的清香。
黑發的少年埋着頭,手還抄在衛衣口袋裏,眼神追逐着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半晌才輕柔地道,“哦。”
他斂了狹長的眼角,把那些不該有的念想也藏了回去,好像自始至終就沒試圖流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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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