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桃花謝了,轉眼到了五月。
面對一日日逼近的高考,每天被各種模拟考試狂轟濫炸的學生們也從緊張順利過渡到麻木,到了五月底就索性不在乎了,只想趕緊考完趕緊解放。
挂在黑板旁邊的日歷越撕越薄,曾以為那麽遙不可及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近在眼前了。
此時的教室裏,更濃的彌漫起了即将各奔東西的悲傷氣氛,秦淵已經被纏人的女生們拉去參加了兩撥聚會,誰讓他對外形象保持得太好,幾番推脫也從未成功過,無一例外的成為了被抱着哭訴“男神不要離開我”“聽說大學男生一點都不帥”的對象。
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全班同學聚在一起吃了散夥飯,走藝術和出國的同學也趁現在趕回來了,在這分別的關頭,什麽恩怨都了結了,該冰釋前嫌的冰釋前嫌,該趁機告白的趁機告白。秦淵沒什麽要完成的心願,就坐在一幫嗷嗷起哄的男生裏喝酒,偶爾也跟來敬酒的女生碰碰杯。
于是他就這麽順風順水、毫無懸念的喝多了。
王一泓一點兒也不了解紅人的煩惱,只能任勞任怨的把他的鐵瓷從飯局裏拖出來,塞進出租車,馬革裹屍似的運回了家。
周末正中午車還算好打,車廂晃晃悠悠的,自帶催眠效果,他一路上對着這個能“張目對日”的死屍廢了半天話:“你還行不行了?”
“我沒醉。”
秦淵坐得筆直,如果不是滿臉緋紅,看着就跟上課被點名回答問題一樣一本正經,“就是不知道為什麽,腿有點兒軟。”
“你快得了吧啊!”
王一泓哭笑不得地嘆着氣,繼續跟司機指揮,“您停這小區門口就行。”
下車的時候秦淵還緊攥着他的手,“這三年來承蒙你照顧了。”
平時的秦淵不像能說出這種話的類型,但王一泓跟他一塊兒浪了三年了,再沒那麽懂他的脾氣,扶着他的胳膊,很意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就別客氣了哥們兒,見外。”
“行,不見外,”秦淵憋着笑,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半圓,“丫滾吧。”
“操,還真以為不見了似的,晚自習小心我桌子給你卸了。”王一泓笑着罵完,重新鑽回出租車裏,報了個新地址,沖窗外揮揮手,“走了啊。”
“慢走。”
秦淵目送着出租車拐過路口,又在燦爛的陽光下傻站了會兒,才慢慢走回去。
他扶着牆找鑰匙開門,進了屋裏先把自己撂倒在沙發上,連水都來不及喝,左右腳交替着踢了鞋,胡亂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身上,便在屋內恬淡的光線裏迅速的睡着了。
這種似醉非醉的狀态最适合睡覺。他最近沒日沒夜的複習打工,缺乏休息,這時候就跟積攢多日的疲憊瞬間反彈了似的,睡得異常踏實。
連後來秦朔北回家的動靜他都沒聽見。
秦朔北一進屋先聞見了淺淺的酒精味道,在酣睡着的空氣裏靜靜萦繞,不會讓人感到嫌惡,因為這樣的睡顏實在是太罕見了。
喝酒了?
以至于他剛進來的時候呼吸都放輕了,隔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回來計劃着要幹什麽,小心翼翼的邁步回卧室換下校服,去廚房燒上一壺開水,然後又蹑手蹑腳的靠過來,把秦淵上的外套拎去挂在衣架上,給他蓋了一條薄毯子。
這種天氣室內一般會比室外溫度稍低一些。
不聲不響地做完所能想到的一切,他才拿了本參考書,挪到沙發旁的圈椅裏坐下,盯着秦淵露出的發旋看了許久。
挂在牆上的鐘表一分一秒不停走,在他耳中卻是轉得越來越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這份溫柔貪得無厭了呢。
秦朔北十歲以前,有段時間和秦淵睡一張雙人床。因為那時候家裏條件有限,還沒有買另一張床給他,再加上年紀小,需要人陪,就理所應當的和哥哥睡在一起。
媽媽把大的卧室讓給了他們,重新布置了屋子的格局,書桌臨着窗戶,床挨着牆,秦淵又鋪了一床被子,讓秦朔北睡裏面。
據說缺乏安全感的人會喜歡狹小的地方。
應該說就從那時起,秦淵就很擅長替他做主,很有“哥哥”的樣子。他深知在這段特殊的關系中,自己有超出喜惡本身的責任在裏面,所以不管心裏是怎麽想的,他都會在情分顧及的範圍內,照顧好這個弟弟。
秦朔北時常會在夜裏驚醒,失眠,盜汗,一旦做了內容是被毆打或逃跑的噩夢,就會整晚整晚的輾轉反側,也難免會把秦淵弄醒。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直到像蠶蛹一樣不能動彈,後背緊緊抵着牆壁,在深夜裏被分割成黑白兩色的房間裏,瞠着眼睛看窗外被風搖曳的樹影,看不知什麽時候才能亮起來的天空,看近在咫尺眉頭緊蹙的秦淵。
他害怕被責罵,連忙把腦袋鑽回被子裏,然而并沒有。
醒來的秦淵眼睛睜開了一半,在黑暗中摸索着那孱弱不安的孩子,一翻身把他抱在懷裏,軟綿綿的手掌一下接一下在他背上拍着。
“睡吧。”
那是秦朔北為數不多的,每每想起都留戀不已的東西。
“……”
秦淵忽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似乎還發出一連串含糊的夢呓。
秦朔北猶豫再三,終于伸出手去,用右手食指的指背,輕輕貼在秦淵薄涼的嘴唇上。
他眼睛一眨不眨。
停留了片刻他收回手,親吻那帶有餘溫的手指,黑色的眼眸像絲絨一般輕柔。
不動聲色的做完這些之後,他的視線總算回歸膝蓋上的書本,好像一瞬間領會了所有晦澀的精神,方才還感到不勝其煩的繁冗文字,此刻也境随心動,變得可愛了起來。
又過了十分鐘,秦淵醒了。
他呼吸漸漸飽滿,淺色的頭發被掙亂了散在額上,睫毛黏連在一起,想要爬起來的動作也全憑本能,手打到了秦朔北的小腿,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聲音又倦又沙啞,不知說了句什麽。
秦朔北沒聽清楚,彎腰貼下耳朵,“怎麽了?”
他靠過來的一剎那,秦淵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态中,感覺到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衣領上洗滌劑的栀子花味,他心裏猛地戰栗了一下,很莫名,像是光着腳踩到什麽尖利的東西,麻麻癢癢的感覺讓他頭皮發緊,原本想說什麽都忘了。
秦朔北大概以為他不舒服,摸了摸他的手背,“要水嗎。”
他陡然清醒,大腦一時放空,便順勢點了點頭,秦朔北也就放下書去廚房給他倒水了。
他看着他的背影,那種古怪而暧昧的意念仍舊不肯消散,讓人止不住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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