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秦淵睜着眼睛,那點被折磨許久的可憐睡意,在這句話落下來之後徹底的偃旗息鼓了。
他就像沒聽懂這句話,哪怕它們只是無比淺顯的幾個單字排列組合,他腦袋是空的,好像踩上一腳都有回音,他想,什麽意思?
可是秦朔北抱得那麽緊,好像拼上了半生的力氣,又好像他随時都會在空氣裏蒸發不見,他為了不失去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知道秦朔北一直是個性格上有點缺陷的孩子,他的感情有一部分不太完善,有一部分卻又激烈過頭,他對于每個小孩子都懂得的“索取”這個行為顯得冷感和漠然,對于既得的東西卻看得特別重,一旦消失或者被奪去,他不顧一切也會拼命抓住。
秦朔北現在就好比是把他當成了那個“東西”,他從他的手臂間感受到了強烈的不安全感,秦淵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不是掙脫,而是一種深深的疑慮。
秦朔北把他看得重,可以理解,因為他們是悲歡離合走過這麽多年的家人,再加上秦朔北還是個孩子,怎麽依賴他都情有可原。
但這種……也太怪異了。
看他的眼神,動作的細節,說話的口吻,擁抱的方式,似乎早已在不經意間超越了“兄弟”的界限。
如果不是這個猜測太過離譜,秦淵會直接往另一個層面上想。盡管他對那方面的情感完全沒有經驗,想要全憑一己之力去感知和确定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他也不是鐵石心腸的冷血動物,對溫柔和缱绻的事物能做到無動于衷。
他只是覺得有時候秦朔北對他太好了,好得有點不辨是非,不講道理,秦淵抵觸他的時候也好,秦淵疏遠他的時候也好,秦淵現在慢慢的開始接納他了也好,他對秦淵倒是從一而終的,頗有點任勞任怨的意思。可是假如支撐這一切的出發點僅僅是因為秦朔北把他當成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這理由未免太單薄,根本沒有足夠的說服力。
那就還剩下另一種可能。
但是由于這個可能實在太聳人聽聞,超越了秦淵的理解和接受範圍,他甚至在微弱的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都覺得心驚膽戰,沒法再面對秦朔北,恨不得從這個地方逃走。
為了掩飾這種情緒,他一再遲疑、用溫和而不容拒絕的态度掰開了秦朔北抱着他的手,試圖像哄小孩子一樣哄勸他,“胡說什麽呢。”
“休學這事兒沒你想象的那麽可怕,”他在秦朔北耳邊咳了咳,又覺得自己聲音太大,所以放輕了語氣,“我知道你……很關心,但是真的沒關系,聽我的沒錯。我也是為你好。”
“聽話。”
他在秦朔北看不見的地方露出個艱難的微笑,手拍拍他的後背,“我累了。”
這個固執而又易感的弟弟終于聽進去了他的話,緩慢地、猶豫的放開了他,手垂在身側,額前的頭發軟軟的覆蓋下來,遮擋住他善于收斂情緒的眼睛,秦淵看着他,時光仿佛倒退了十年,讓他再一次遇上了那個受過很多傷的小孩子,他總是一臉做錯事的表情。
秦淵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什麽都沒再說,轉身回了房間。
他把門關上,被抱住時那種異樣的感覺仿佛順着皮膚毛囊滲進了身體裏,讓他迫切的想要逃避,卻又事與願違的一遍遍回想。
那孩子沒說出口的話,究竟是什麽?
若不是隔着眼前這道門,他真的想沖出去當面質問——可他又退縮了,怕得到一個完全和想象不同的答案,那他該如何面對?
“你不是我哥該有多好啊。”
——那我還能是什麽?
他煩躁的脫了上衣,丢在牆角的洗衣籃裏,想躺到床上,為召喚回睡意做最後一次努力,可他忽然發現了擺在床上的一個鐵盒。
一個糖果盒,它似曾相識,秦淵還記得它的來歷和味道,吃完之後沒有被扔掉,是因為秦朔北把它要走了,好像是拿去裝什麽東西,秦淵沒管太多。
但時隔多年它忽然出現在這裏讓人覺得有點突兀,進而猜測的就是裏面的秘密,還有秦朔北把它放到他床上,是想表達什麽?
秦淵還是條件反射的往門口看了一眼,客廳裏沒有動靜,秦朔北應該已經不在了。
他跪在床上拆開了鐵盒的蓋子,然後這個動作定格在看見內容的那一刻,凝滞了許久。
“……”
沒有心血來潮的禮物,沒有怪異的收藏癖,那是一盒子錢。
一些新的整錢,和一些舊的零錢。新錢是連號,看上去是特意去銀行兌換來的,而那些雞零狗碎的十塊八塊,毋庸置疑是還沒來得及換。
他把自己的腦袋淨空了,坐下來點了那筆錢,一共一千零五十三塊,裝在這個邊邊角角有點生鏽的鐵盒裏,是秦朔北給他的。
他哪來的這些錢?
攢的?攢了多久?
這是要……送給他?
秦淵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像個偵探,要從這些蛛絲馬跡裏去剖析另一個人的心,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知之甚少,簡直沒心沒肺。
他想起自己留給秦朔北的生活費,他每次都會全數接收,但并不對少或多發表什麽看法,他給的時候也從來不問,不僅獨斷專行,還冷漠得令人發指。
他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總以監護者和施與者的眼光看待這個尚不懂事的孩子,以為他孤僻而怪異,生活在重重壁壘之中,對生活的艱辛一無所知;現在,他就像忽然窺探到了對方的內心世界,他在一毫一厘的省下這筆錢、想要減輕秦淵的負擔,他在做着這些的時候想些什麽。
——我剛才居然還想責備他。
秦淵坐在那兒,把臉埋進手心裏,好像突然成了一個不知所措的啞巴。
然而第二天他就發現,秦朔北和他冷戰了。
剛開始他還沒反應過來,畢竟倆人都不是特別熱絡的性格,平時互動也不會有那種打打鬧鬧其樂融融的場面,但猛然一下子秦朔北不肯搭理他了,秦淵還覺得不習慣。
先是不哥哥長哥哥短的跟着他瞎轉悠了,早上出門晚上回家都不肯正眼看他,說句話也冷冰冰的愛答不理,要不是孩子已經這麽大了,秦淵直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頓算了。
他猜到秦朔北還在為他休學的事兒生氣,畢竟作為整件事的直接導火索,秦淵這相當于是強加給他負罪感。姑且就算他不對吧,秦淵想,他就是那種典型的男性思維,遇到問題考慮的不是感受,而是解決。
他媽的。他想起來就一陣憋屈,老子多少年沒哄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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