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看那濃郁的黑色死氣,這些屍體堆放在這裏已經有些日子了。
艾爾沃德高級學校是會放暑假的,暑假期間除了必要的保潔和門崗之外,校園裏是沒有什麽人的。在上學期間,不說水系魔法師要每日工作,校園人氣旺陽氣重,這死氣也養不起來,就趁着這兩個月的空檔,才有了這樣的規模。
綠歌終于趕到了,她看着這樣令人不舒服的死氣,臉色沉凝,不顧那些水系法師還在,就緩緩跪在了葉無莺面前,“少爺,是我的錯。”平日她管理學校,那些水系法師都要聽從她的吩咐,現在見她這樣,一時間瞪着眼睛更加不知所措。他們這才意識到,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是艾爾沃德的主人,改變他們命運的那位領主大人。
在放假期間,她得到的命令也是好好守着這座學校,既然沒有做到,她甘願受罰。
“兩個月前,你曾離開過學校?”
綠歌猶豫了一下才說,“是的,我回過撒蒙奇,兩天。”
“去做了什麽?”
綠歌平靜地說,“見了弘毓殿下一面,傳遞了一些消息回京城。”
站在一旁的趙弘毓聳了聳肩,“就和她說了幾句話,并沒有說什麽特別的。”他顯得十分坦蕩。
跟在葉無莺身旁的謝玉瞥了綠歌一眼,她擡起手來,一道氤氲的白色水氣飛出,猶如一片白色的薄紗,輕輕将那死氣包裹了起來,死氣在其中掙紮,卻怎麽都無法逃走。
阿澤忽然脫口而出,“好像芝麻餡兒的湯圓!”
衆人:……
說句實話,還真有點兒像。白色的水氣渾圓,将那一大團死氣裹在中間,任其左突右跑,很像一大顆滾動的湯圓。
謝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阿澤,你還真是個寶。”她纖指一點,其他幾棟宿舍樓的死氣都被她包起來,飄到了半空之中,“這還得我們的司卿大人來處理,他看到這些死氣應該挺開心的。”
作為一名巫,這種玩意兒于他而言是很有意思的小東西,挺好玩,也能收起來煉制巫器的時候用。
“替我将艾瑟頓叫來。”葉無莺吩咐,并沒有讓綠歌起來,任由她跪着。
表情正有些讪讪的阿澤立刻說,“我去!”
青素卻拉住他,“你待着,還是我去吧。”
謝玉也說,“這裏還需要清理一遍,讓青素去吧。”
阿澤點點頭,一股清新的綠意從他的掌心萌芽,衆人正因那死氣感到不舒服,頓時覺得頭腦一清。
若是阿澤和謝玉沒有突破,或許眼前的局面還能給他們帶來一點小麻煩,至于現在,這些已經看不出面目的屍體和養出的恐怖死氣不過不值一提,再可怕,能有天下第一兇地的龍屍生出的屍煞可怕嗎?
至于疫病,水木屬性的煉氣士本就是這方面的克星,大殷已經上千年沒有發生過疫病了,比起這片大陸上時不時爆發瘟疫的情況,葉無莺覺得一個統一的國度有時候也是很重要的,當年趙氏将那幾個術法通過官學傳播出去,任何一個水靈根或者木靈根的煉氣士都能學習基礎的生息術,他們甚至不需要那些教會的苦修士幫忙,就能夠清掃疫病的源頭。
短短幾瞬的時間,艾瑟頓就被抓上了屋頂,他一看這情況,臉色就是一變,“死靈法術!”
葉無莺朝他看來,“死靈法師做的?”
艾瑟頓凝重地點點頭,“肯定是,這氣息是死靈法術獨有的,我們一般的魔法師絕不會修習這樣的黑魔法。”
“那魔法師公會呢,有死靈法師嗎?”
艾瑟頓堅定地搖搖頭,“所有的死靈法師,都是公會必須清除的對象。應該說他們是這片大陸的公敵,不論是我們還是教會,碰到死靈法師都是必須要殺死的,絕不會和他們合作,這是魔法師公會的底線。”
葉無莺若有所思,“不論是你們還是教會都是這樣?”
“不過我聽說……”艾瑟頓猶豫了一下,“教會力量很大的那幾個國家,出過好幾個知名的死靈法師,并且一直沒被殺死。”
葉無莺冷笑了一聲,“謝玉,阿澤,這裏交給你們處理,必須要洗得幹幹淨淨。”他一手抓去,将那些面目模糊的死屍都裝進了一枚空間不大的備用儲物戒指,“走,我們去司卿那裏。”
這會兒司卿正留在休息室中将那些魔法師一個個煉成命侍,幸好這會兒他們在昏迷狀态,否則看到自己保護心髒的那幾塊骨頭分別被取出米粒大的一小截,再加一滴心頭血,最後被煉制成一方小小的薄片,包裹在命牌中時,恐怕害怕得要暈過去。這畫面極其血腥,偏偏等到煉制完成,一股力量包裹着地上昏迷的人,他立刻變得安然無恙,身上一點傷痕都不會有。
這是巫之秘法,司卿擅長巫偶之術,說來這命侍的制作和巫偶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他坐起來十分得心應手。
忽然,他心中一動,站了起來,打開門就看到葉無莺站在門口。
“怎麽了?”
“你看看這個。”他放出那些死屍和被謝玉包裹的死氣。
司卿果然挺高興,破開水氣,那些死氣瘋狂想要逃竄,見到司卿仿佛看到了克星一樣,然而司卿只是一指點出,它們就被迫開始收縮,原本就是黑色的死氣,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幾片融合在一起,終于凝成了一個小小的圓球,濃黑如墨,黑得深暗濃厚,不見一絲光亮。它在葉無莺的指尖跳躍,好似一顆小小的黑色丹丸。
“有些意思,剛好給我來煉制新的巫器,之前在水龍吟收了不少煞氣,再加上這新鮮的死氣,正是相得益彰。”司卿笑着說。
葉無莺指了指那些死屍,“你看看。”
司卿瞥了一眼,有些嫌棄它們弄髒了地毯,“是學校的學生吧。”他理解葉無莺現在應該很生氣,“被養了兩個月,這屍魂早就不在了,這些人應當都是橫死,死前先是被放在陰煞之地,任由死氣陰煞入體,撕扯吞噬生魂,這樣更容易生出厲害的死氣。”
葉無莺确實很生氣,哪怕這些人面貌早已不清,但是從身上的衣着仍然可以看出是艾爾沃德高級學校的學生。
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靜,口吻也很從容,“司卿,替我蔔一卦吧。”
不管對方掩藏得有多好,他們都不會想到,葉無莺擁有司卿這樣的大殺器。
巫其實是這世上最不可理解的一類人,教會和他們相比都顯得十分淺顯易懂,誰也不知道巫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們太神秘了,他們的蔔咒術偶哪一樣都完全不符合天地的規則。蔔是虛無缥缈的東西,卻偏偏天上地下無所不知。咒更像是言靈之術,若是一名巫足夠強大,那些詭秘的咒術任誰也想象不到。術法照理該像是煉氣士甚至是這片大陸的魔法師一樣符合天地五行,偏偏巫的術法不是,它與五行完全無關。至于偶,天巫造出的偶與真人已經沒有多少區別,若是祖巫呢?這幾乎類同于制造生命。
自稱神使的還有這片大陸的教會,可是看看他們,再轉過頭去看巫,才會發現巫的能力更像是神術。
這片大陸上的人永遠想象不到,會有這樣一種存在,讓他們的計劃再完美也無所遁形。
司卿笑了笑,“好。”
一旁的顧輕鋒也笑,“剛好讓手下那些兵再舒活一下筋骨,多久沒打仗了?骨頭都要生鏽了吧。”
他們回大殷的這段日子,雖然艾爾沃德軍也在操練,但那些新兵不見一點血,是不會成為真正的士兵的。不論是葉無莺還是顧輕鋒,都覺得這事沒有這麽小也沒那麽巧,他們又有事情幹了。
若是普通的死靈法師,怎麽就這麽巧,事先準備好弄出這些養死氣的死屍,再趁着綠歌離開的兩天潛入放在水箱裏?
司卿去取卦,這時候青素伸手抓下飛來的靈鳥,一看臉色有些凝重。
“怎麽了?”葉無莺看向她。
“為了以防萬一,我讓留在阿伯特的人去檢查了一下阿伯特幾個大水箱。”青素輕輕說,“結果不妙,幾乎都被養了死氣。”
阿伯特和學校不一樣,學校這裏水系魔法師充足,他們還要在學校授課。阿伯特那裏就沒那麽好了,都是用靈能機械的特殊裝置來運送地下水填滿水箱,那些工人并不會天天檢查儲水箱裏的情況。
“現在的情況不大好,阿伯特城裏已經有少部分人生了病。”用了被污染的水,兩個月的時間,恰好到了爆發期。
葉無莺的眉峰染上了怒意,那俊美逼人的面容愈加顯出幾分淩人的威勢來,趙弘毓默默看着,然後垂下眼睑,“我還有一點發現。”
“什麽?”青素看向他。
趙弘毓輕輕說,“你們有內鬼。”
“為什麽這麽說?”顧輕鋒皺着眉,對他并不太客氣。
“綠歌離開兩天的事,并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平靜地說,“她當時應該是悄悄回的撒蒙奇,雖然我只和她說了幾句話,但是從她的行為語言裏,我察覺到了這一點,恐怕這件事只有幾個人清楚,其他人并不知道她回去過撒蒙奇,我事後特地問過城堡裏的侍女,她們都沒見到過她。”
葉無莺心中一跳,“叫綠歌過來。”
綠歌還跪在樓頂,正在這時,外面一陣喧嘩,阿澤跑了進來,身後跟着驚魂未定的綠歌。
“大哥,居然有人想殺綠歌呢,咦,你們怎麽了?”
趙弘毓微微翹了翹唇角,“她隐瞞行蹤這件事,除了她自己,恐怕只有我知道。”當然綠歌不會告訴他,是他自己看出來的。
葉無莺問綠歌,“你離開兩天的事,有哪些人知道,一個個說給我聽!”
綠歌怔了一下,苦笑起來,“少爺,我說了你就會信嗎?”
一支箭羽忽然急飛而來,直朝着綠歌的後背射去!
顧輕鋒的身形一晃,眨眼消失不見,顯然去抓人去了,而葉無莺眼也不眨,伸出手來輕輕一捏,就好比抓一只不知死活的蟲蟊那樣,截住了這支箭。可這是一支魔法箭,“砰”地一聲,箭頭轟然爆裂開來,卻被葉無莺抓在掌心裏,爆炸根本沒辦法波及開來,火光散去,他的手掌仍然瑩白如玉,竟是連一點兒皮都沒傷到。
“不用說了,我知道是誰。”葉無莺忽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說。
綠歌委頓在地,她知道,這件事過後,少爺再不會容她,恐怕她會被立刻送回京城。雖然只是失察之過,但秘密跑去撒蒙奇傳遞消息,已經觸犯了少爺的底線。
聖上那樣的人會怎樣處置她?綠歌不敢想象。
一瞬間,她絕望又後悔。
選擇從一開始就錯了,卻再沒有反悔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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