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大二的課表放暑假前就排好了。白蓉審核過,叫張子翔在星期二和星期三早晨一二節沒課的時候來幫忙。
本來張子翔答應得好好的,歡天喜地,白蓉也歡天喜地。誰知上了不到一禮拜課,突然就給白蓉打電話說不去了。他沉寂了,除了上課這種必要的活動,完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晨跑也不跑了,幾乎連飯都要讓舍友誰去誰給帶。走在學校裏也跟逃命似的,目不斜視,只要有體力,就一路飛奔。
後來連最遲鈍的向笑天都看不過去了:“翔子,你到底行是不行啊。之前你提起你偉大師兄的時候不是都打雞血嗎,這個梁則正一暴露真身,你怎麽就跟藥效過了似的呢?”
張子翔正拿着本日語版《小王子》在臺燈底下苦讀不辍,聞言擡頭,不小心一眼瞥見桌面上電子詞典,于是轉到向笑天那邊的眼神變得特別兇:“過個屁!”
向笑天莫名其妙接收到張子翔的熊熊怒火,推了下眼鏡,帶着一臉茫然繼續欣賞他的袁行霈第二版《中國文學史》去了。張子翔把視線轉到窗戶,外面正在下雨。
宿舍開着門。上課時間樓裏沒什麽人,都走了,走廊裏很安靜。正好一棵泡桐樹的樹枝一端伸在窗戶邊上,寬大的樹葉接着雨水,滴滴答答。
張子翔就覺得,梧桐更兼細雨的時候,不到黃昏也一樣是怎一個愁字了得。
陸越峰也愁,他這學期開了課,作業比以前多上一倍,每日熬到十二點。李磊卻不怎麽愁,雖然不小心選課遇上了他“再也不想見到第二次”的梁則正,但另外一方面的春風得意完全掩蓋了他每個禮拜必須要跟梁則正同處一室一百分鐘的痛苦。開學半個月之後,他真跟那個工商管理系的女生好上了,每個禮拜四七八節課的痛苦過後,馬上就跑到北校區去找他的小女朋友尋求安慰。
處在熱戀期的人最不嫌麻煩。禮拜四見一次,周末再去見兩三次,平常的時候,只要女朋友一條短信過來,就是陳進的課他都敢拿着手機在底下回信息。張子翔從書包裏掏東西的時候側身無意中看見過一次,寫到一半:“寶貝,累了呀?六點你下了課我就過去。”後面一大堆甜言蜜語,張子翔估計他這條短信寫完了發過去得分成兩條收。
然後張子翔眉角一抽,對偷窺到人家隐私這事心裏道了聲抱歉。
大一不讓考英語四級,到了大二,整個班統一來報。九月份報上了名,到了十月,張子翔覺得再不開始背單詞真不行了。有一次在食堂門口遇上楊佳,就問她開沒開始複習。
楊佳在學習上向來不含糊,說是已經買好了複習資料。從網上查加上問學姐取經,其實也沒什麽複雜的,單詞書選星火亂序,模拟題選王長喜,那個答案解釋比較到位。張子翔不勞而獲,心花怒放,請楊佳吃晚飯以示感謝。
他已經好久沒來一食堂了。都是宅在宿舍裏叫人帶飯,或者是下個樓跑去三食堂,再飛快帶回宿舍吃。正是飯點,食堂裏人聲鼎沸。混在和自己一樣的學生中間,張子翔感到了久違的存在感。或者說,是活着的感覺。
開學一個多月,他幾乎不怎麽在校園裏出沒,除了上課,一次也沒遇到過梁則正。而梁則正也十分平常,第一節課點名的時候,他的目光淺淺地從張子翔這裏掠過,什麽特殊的表情也沒有。
對張子翔明顯的反常,李磊有一次特別納悶,問他說:“你認識他好啊,百利無一害。你至于受這麽大打擊嗎,一個大老爺們,還躲他?是他自己之前不跟你說他就是梁則正,他不說怪誰?不就不小心給他降了一個輩分,這點屁事,還能記你仇給你挂科?”
張子翔又說粗話:“老子躲誰了?躲個屁!”
話雖這麽說,心裏的确是不舒服。那種感覺是說不清的,一是憤怒,二是隐隐的恐懼。就像好不容易把一個BOSS磨剩一絲血,結果人家突然爆點變身,不但血滿了,還穿上了盔甲長出來六個翅膀,開始由單一肉搏變為海陸空魔法武技全面攻擊。BOSS飛得高,如他張子翔這種買不起翅膀的矮矬窮,好像一輩子也夠不到了。
他确實是在躲他。不躲還要怎麽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碰到他時該做出什麽表情。一直敬仰的學長比他所能想象到的極限還要遠遠超出更多,他在看他的時候,會不會在心裏無奈着他的無知和幼稚,同時又出于禮貌不得不耐心對待?
他是那麽優秀。他幾乎就是他夢想之中,最想成為的那種人。
挫敗感強烈,張子翔看着自己的電子詞典,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你說這個梁則正啊,這人怎麽這麽牛呢。”
“誰知道呢,我很少服人的,這回也是真服了。這種外形好腦子也好的真是不多見。”三班王重江也選了梁則正的課,進屋串門正好聽見了,“所以說上帝有時候就是瞎眼,沒給他關門,窗戶也不關。頭頂上還比咱們多個天窗。”
提起梁則正名字時,張子翔的心髒和大腦都會産生短暫的電流,随之而來的是指尖的麻痹感和一瞬間的輕微眩暈。這三個字似乎是帶着背着家長偷偷做壞事般的快感脫口而出的,說出來的那幾秒,整個人什麽也不知道,出口後才意識到原來已經說完了,就懷着異常的興奮和期待,緊張地等着別人對這三個字的反應。
梁則正這個最普通的名字對他來說,像是一個暗號本。表面很平常,也許就是一本三字經,實際裏面卻隐藏着不用特殊方式就解讀不出來的其他內容。梁則正是一個只屬于張子翔自己的秘密。
于是他以後再也不提那三個字。偶爾宿舍裏聊起來,他也不插話。于是李磊調侃他說:“瞧你,跟失戀了似的。沒關系,失去一個好學長,可以再去尋覓一個好學妹。說真的啊,你跟楊佳都拖了一年了,你一個男的,也不能等着人家女孩先表白,你喜不喜歡人家,多少給個反應,別太過分了。”
當時張子翔是笑李磊,說他陷入戀愛之中幸福得腦子進水了,想把周圍所有人都湊成一對才好。可是後來私下想想,自己是有點過分,感情這東西是可以培養的,他說不清自己是不是喜歡楊佳,可也不讨厭不是?相反,還覺得楊佳在滿滿一校區黑絲襪大皮包化妝魔研究僧之中,又活潑又純淨,是只格外可愛的小兔子。
楊佳真的是個好姑娘。等了自己一年,自己還這麽吊着她,确實是說不過去。
張子翔想着這些,就盯着楊佳看。楊佳穿衣服都是随着季節,以保暖為主,從來不會為了漂亮忍着凍。如今十月初較冷,已經穿上了薄薄的拉鏈帽衫。她不宰張子翔,只要了個砂鍋,臉上薄薄的紅暈不知是熱氣熏蒸而致還是來源于張子翔的注視。她抿了下嘴,微微側身:“看什麽?看得都吃不下去了。”
“美女就是用來欣賞的。”張子翔笑道,“一會吃完飯有事沒有?陪我去趟書店買資料呗?省得我自己找地方。”
“行。”楊佳說,一只手握成拳輕輕擋住自己的嘴唇,“不準看,再看我要生氣了。”
大二沒有強制晚自習,吃完飯,兩人就去了校區西邊的書店。出來時天黑了,又開始下雨。兩人出來時都沒有帶傘,張子翔系緊手裏的塑料袋,脫下外套。
“不用,你別凍着。”楊佳推拒。
張子翔笑,揪楊佳外套帽子上的兩只耳朵。他從未對同齡的女孩做過如此親昵的動作,此時一做倒是十分自然,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喜歡楊佳。
背對着書店的燈光,張子翔發現楊佳的雙頰染上了淺淺的緋紅。
他把外套強行披在楊佳肩上,給她扣上帽子。“你穿着吧,澡堂晚上不開了,淋濕了你不好洗。我家近,一會我回家洗澡。”
因為在下雨,學校裏走動的人很少。一路奔跑着回到宿舍樓,張子翔感到了久違的活力,他開始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從打擊感裏走出來了。
對啊。那叫什麽打擊?發現一個認識的人比自己所知道的表象更淵博?生氣一個原本就不太熟悉的人沒有對他主動報告自己的家底?不滿一名教授沒有如他隐隐期待的那樣特殊對待他一下?可是他想要什麽特殊對待?微笑?驚喜?當着兩百人的面跟他打招呼?
簡直蠢透了。
楊佳喘着氣,連續奔跑那麽久,她累得夠嗆。可是她還給張子翔外套的時候,紅紅的小臉上眼睛很晶瑩,笑得特別快樂。
張子翔與楊佳對視,他用自己的外套擦了下臉上的水,說:“咱倆真蠢啊。”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引來人人側目。
他又說:“你複習都去哪?”
“圖書館和寝室,大部分時候是圖書館吧。”
“那以後你去圖書館,方便不方便叫上我?”
“行。”楊佳攥着自己的左手袖子,輕輕咬住下唇,笑着說。
在十月份的第一個星期五,張子翔的單身生活在誰也沒向對方明确地說出一句喜歡的狀态下結束了。向笑天還是堅守着他的書中自有顏如玉,陸越峰依舊沒日沒夜地畫着他的圖。李磊說:“當初是誰說把她當妹妹看來着,你這只深藏不露的禽獸。”說是這麽說,語氣卻是十分高興的。當天晚上,他還買來了啤酒,還有張子翔的橙汁,一宿舍喝了半箱。
于是張子翔想,他擁有朋友和家人,還有了愛人,生活還在繼續,并且還是很美好的。同時也覺得稍稍能理解些李磊的感覺了,因為如果一個人用充滿喜悅的目光觀察世界,他一定會希望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一樣事物都和他一樣,在陽光下溫暖且幸福地笑。
作者有話要說: 剛才預覽審核的時候看串行了,看成了梁同志是小張同學夢想之中的電子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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