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你也很冷是不是

運動會連辦三天,其中兩天是周末,星期日陰雨連綿。

早晨,裘榆起床時裘禧早就跑得沒影了。

他的動作已經盡量輕,但洗漱時還是隐約聽見許益清踩動涼鞋,房門一開一合,她把頭發随手一盤,睡裙外披一件針織長衫,先下廚房給他煮了碗面。

“你們這學校,摳摳搜搜,一點不大方。”

許益清坐在沙發上一邊用護膚品按臉消水腫,一邊看裘榆吃面,意指學校算準了日子挪到周六周日開運動會的做法。

他有想過黃晨遇會說這話,但沒料到先在許益清這兒聽着了。

笑也不至于,只是私底下心情輕快很多,裘榆問:“你不再睡會兒。”

許益清抱着瓶瓶罐罐起身:“算了,把囤的髒衣服洗一洗。”

窗外的毛毛雨一陣亂飄一陣停,很任性,幾個回合下來地面都濕不透,水全悶空氣裏。

“這個天氣別洗了。”

衛生間丁裏哐啷響了半天,才傳來許益清的聲:“周末有時間嘛。”

剩下的拌面幾口扒完,去廚房擱碗筷時裘榆順手關了電磁爐,把蒸鍋裏的包子饅頭夾去保鮮袋,掀了篦子,漏勺下鍋撈出兩個水煮蛋,再拿上一盒純牛奶,全扔去書包。

“裘榆吃完沒?”

裘榆都準備要走了:“啊。”

許益清搗騰洗衣機:“那你去我房間幫我把髒衣簍拿出來一下,我拖鞋濕答答的,不出去到處踩了。”

剛穿好的鞋又脫下來,感覺會錯過和袁木一路上學。

“哦。”

這周的髒衣簍裏大多是裘盛世的衣服,他一個月來家一趟,有時連襪子也攢一塊帶回給許益清洗。

裘榆指頭勾上了往外走,期間抓出一件沒見人穿過的T恤仔細打量,步子一頓,從衣領處翻出一根細軟的頭發絲,抽不盡似的,捏來指間。

幹枯,金黃色。

“就是衣櫃旁邊,有點褪色藍的那個布簍。”

許益清以為他還沒找到。

裘榆握了握拳頭,發絲纏在手指上,絞得皮肉慘白。

“知道。”

他說。

把布簍推進衛生間,裘榆問:“最頂上那件,是我爸的吧。”

許益清剛好揀出那衣服,在手裏抖了抖,丢去滾筒:“又是他自己買的,沒一件好看。”

裘榆沒多看,點點頭。

光束穿過嘩啦啦的水流,就在許益清眼前,扭曲臃腫的光彩打在奶白的瓷磚平面,沒有規律地彈閃蛹動。

“走了。”

許益清瞥到他斜在胸前的書包帶:“運動會還背包啊?”

“給袁木帶了早餐。

書包方便。”

他不避諱。

許益清笑:“我還奇怪你胃口那麽大呢,鍋裏那包子饅頭是給他蒸的呀。”

裘榆開門,在外面狠狠甩了兩下手:“走了。”

袁木今天穿得比天上的雲還亮,站在街邊,薄薄的純白色沖鋒衣,拉鏈滑到頂,掩了一半下巴,下半身是一條同色的速幹束腳運動褲。

通體白,怎麽看怎麽幹淨。

袖子長,他的手心虛虛抓着袖口,埋着頭,用鞋底磨黏井蓋上的小廣告。

冷風一過,拂額前的碎發到眼邊,袁木半眯着眼,脖子彎得更低,藏得緊,半張臉都遮到豎着的衣領裏去,只露一雙眼睛。

裘榆停在昏暗的樓口,從後面遠遠看他,遲遲不動。

原來他看不到他也會等啊。

從哪時開始的。

重金求子的廣告被一腳一腳踹得面目全非,袁木轉頭,向三樓,望裘榆家的陽臺,接到了那個人從樓梯口走出來的身影。

“你今天這麽晚。”

踹過最後一腳,袁木慢慢往前走。

裘榆很快趕上他,兩人鞋尖一條線:“幫她做了點事。

今天不騎車?”鑰匙環套在他食指上轉圈。

“不騎,坐公交吧,節省體力。”

裘榆:“你那跳高,需要啥體力啊。”

袁木以眼尾輕輕掃他,用淡嘲的語氣:“你不是長跑嗎,怕你半道腿軟。”

裘榆的心被蟄得癢,不清楚是因為他暗裏為自己着想的話還是因為那道似羽毛軟又似細鈎利的眼神。

他沒應聲,只是擡臂卸了黑色單肩包,挂去袁木身上。

“幹嘛啊。”

肩膀撞在一起又分開,袁木任他擺弄。

“節省體力。”

裘榆說,“反正包裏東西都是你的。”

袁木斜挎着包,把肩帶調整好,伸手進去摸了摸,裏面膨滿熱氣,一碰就知道是雞蛋和饅頭,硬盒是牛奶。

“你吃了沒?”

裘榆:“肯定。

蔥油拌面。”

“代我謝謝許嬢啊,運動會也有早餐。”

裘榆原本比他快了幾步,這時回頭看他,哼笑着“嗯”一下,眼睫彎彎:“沒事,她閑。”

他們到學校晚,略過教學樓,直接去操場找隊伍集合。

王成星站在班旗下向裘榆和袁木揮手,轉頭對旁邊的黃晨遇說:“哎你看看,榆哥他們倆演黑白雙煞呢?”

黃晨遇沉迷拉伸胳膊腿兒,抽空伸長脖子:“白無常身上咋還有黑色元素呢?那包是替黑無常背的吧?”

王成星有感而發:“不得不說,袁木的脾氣真是太好了。

真的。”

他不惜犧牲自己舉例,“上次我把他用了好多年的鋼筆搞折了,他都沒給我甩臉子。”

“這不是脾氣好,這是壓根沒脾氣。”

黃晨遇搖頭晃腦,賤兮兮的,“也可能是覺得跟你這種人計較不體面。”

王成星打不過他,只能撸袖做做樣子:“個屁,滾蛋。”

攜雨絲的風一吹,涼飕飕的,又趕緊放下來捂好。

體委站在大臺階上,大老遠就提醒袁木變道:“袁木——別過來了——跳高差不多要開始了——運動員要先去主席臺檢錄簽字——”

裘榆扯着他後背的書包帶把人拉回來:“包給我。”

“哦。”

“牛奶也給我。”

袁木晃了晃盒子:“沒喝完。”

“所以給我。”

裘榆說,“跳完再喝。”

包和牛奶都給到裘榆,袁木空着手站幾秒,蹲下了,他把鞋帶拆了重系:“你要坐哪兒?”

“啊?”袁木蹲得太低,裘榆聽得模糊,他就近彎了彎腰。

“我跳完去哪找我的奶。”

袁木拔高一點聲音。

“哦。”

裘榆的笑沒能壓實,咧開嘴從眼角眉梢漏出來,“我去找黃晨遇他們。

一會兒完了你可以來班旗旁邊的臺階上找你的奶。”

“行。”

白鞋沒沾灰,袁木也作勢拍了拍。

站起來跺幾下腳,褲腿抖直了,他轉身一步跳下一個大臺階,三兩步的功夫,身後的人沒得看幾眼他便走遠了。

等拴牢裘榆注意力的人離開,他才發覺舉辦運動會的田徑場跟大火上煮了一鍋粥似的。

這兒攢一撮頭咕嚕咕嚕冒泡,那兒杵一叢人咚咚當當亂跑亂跳,長哨此起彼伏,吶喊助威的動靜媲美牆,一丈比一丈高險,廣播也都差點淹沒在這堆雜七雜八的聲浪裏。

黃晨遇給他挪出一個空位:“來來來,黑——嘿,榆哥!”

王成星腿上的塑料袋呲啦響,掏出一捧五香瓜子給裘榆:“你一路走過來在笑啥?”

裘榆疑惑地看他,然後意識到自己竟然笑了一路,他斂表情,手朝沸沸揚揚的場面一攤:“看着挺喜慶的。”

“哇吼吼——”黃晨遇跟着底下歡呼,“開始了開始了。”

男子跳高比賽設置的場地在一班集合點的斜對面,第一個運動員已經就位。

參賽者都換上了臨時的參賽服,在賽場旁邊放松肌肉。

“還蠻正式的哈。”

王成星說。

沒人理他。

黃晨遇嘴巴忙着嗑瓜子兒,裘榆忙着看袁木,看他的沖鋒衣在一個女生手上。

參賽服是一件貼身的背心,紅白相間,他脫了外套,直接罩在衛衣上。

號碼牌是紙質,女生的胳膊上挂着袁木的外衣還湊近給袁木捋平後領。

袁木在活動踝關節,對女生笑了笑,嘴唇動了動,應該是在說謝謝。

他笑得溫和矜持,客氣疏離卻又軟軟的,總之很容易奪人心神。

“黃晨遇,好好學一學,袁木的拉伸動作比你專業。”

王成星說。

瓜子殼丢他一臉。

輪到袁木了,李學道站他們頭頂喊聲激昂:“袁木!加油!一班!加油!”

有了班主任帶頭,一班大多數人也扯着嗓子來湊熱鬧,陣勢十分吓人。

袁木也确實被吓到,眼神惶然扭望這邊,裘榆看他這樣又忍不住笑倒,把瓜子還給王成星,用前半句加入助威隊伍。

場上的袁木身姿挺拔,目光筆直地盯着橫杆,沉沉吸吐一個回合後起跑。

助跑前段,袁木的步子邁得大且高,擺臂很從容,愈接近橫杆節奏愈快,到了他預判的點之後速度猛然爆發,到杆前起跳,擲力一蹬,面朝藍天騰空而起。

漂亮的背越式過杆,他的腰背繃緊,在空中拱出一座優美的橋,兩腿攏高遵循前半身的軌跡劃過,袁木成為第一個首跳沒有碰杆的人。

在如雷的歡欣鼓掌裏,袁木在軟墊上滾了一圈,兩膝跪着把衣服拉整齊。

“哇草——”黃晨遇大嘆,“這真是——十分專業的感覺!”

頭偏左問王成星:“突擊練的嗎!”頭偏右問裘榆,“還是說深藏不露!”擺正了看賽場,“以前怎麽沒見袁木運動會上露過臉!”

“你沒想到吧?”王成星哈哈笑,“我也沒想到!”

黃晨遇狂搖一臉淡定的裘榆:“來,鼓鼓掌,來,哇哦一個。

袁木贏啦!給個面子!好歹人家剛還幫你背書包!”

“他本來就很擅長。”

裘榆說。

王成星問:“你怎麽想到的?”

裘榆捏了捏牛奶盒:“因為住一起,我從小......我從小看他長大。”

小時候站陽臺上看他們晚飯後在街邊玩追捕游戲,袁木蹿得比狗快。

“難......難難難怪——”

難怪這兩個人總是同時出現。

袁木尋來臺階上,已經臉不紅氣不喘,外套被他抱自己手裏。

雖然有些口渴,但也沒有第一時間去拿裘榆手中的牛奶。

後知後覺氣氛有些怪異,王成星和黃晨遇一臉恍然大悟地看着他。

“怎麽了?”

因為三千米沒人上,他們三個在報名時被體委強制拉去湊人頭。

又因為跳高比賽錯過了廣播,他們仨匆匆忙忙趕去檢錄,剩袁木一個人守三件外套。

後續比賽項目的體力消耗大,體委征集後勤志願者和他去擡水。

大家興致缺缺,要是再找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拖上李學道。

轉了一圈之後只有袁木舉了舉手:“擡去三千米終點嗎?”

體委猶豫了一下,估摸着得答“是”袁木才會搭他一把手。

但三千米終點線離這兒實在有點遠,體委沉痛搖頭。

“噢......行,那也一起吧。”

裘榆在哨響前回了一下頭,他們原占的那排位置空無一人。

黃晨遇拍他肩:“榆哥,你高,一會兒跑前面扛扛風,可能這樣我倆還有一點點能跑完的可能性。”

“行。”

裘榆的視線掃一圈,無所獲,他說,“能跟得上我就可以。”

人在重複做一件枯燥的事的時候,思維會不受控制發散,老想些天馬行空的東西。

而裘榆圍着全場跑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定點一遍又一遍,他的思維凝聚在一處,袁木哪兒去了。

倒數第二圈時得到答案,袁木插腰站在終點旁的綠地上休息,腳邊摞了兩箱礦泉水,手裏還掂着那半盒牛奶。

最後一圈時場邊觀衆乍然沸騰,三千米還有人留餘力沖刺。

這場比賽裘榆始終第二,全程由一個體育生領跑。

他猝不及防地發力趕超成為第一,掀起一陣經久不散的高潮。

他跑了多久,人群為他歡呼多久。

裘榆沖過終點,紅綢早被體育生截斷。

衆目睽睽下,他拐了個彎朝袁木跑去,不知道這是屬于慣性,還是他新一輪的賽跑。

袁木手中的牛奶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擰開蓋的水瓶。

他以為他可以停下,但他沒有。

他們撞個滿懷,裘榆擁住他,胸膛劇烈起伏,粗喘炸在耳邊,透明的水淅淅瀝瀝灑了一地。

袁木連退幾步,伸手挂緊他的腰,穩住了搖搖晃晃的身體。

“我第幾?”裘榆問他。

“不知道......”

“看什麽去了?”

陸續有人跑來扶他們,裘榆閉着眼睛沒放手:“累,別動,大腿肌肉跟要化了似的。”

溫暖而濃郁的植物性香味侵襲大腦,裘榆在灰蒙蒙的視野裏重新看到袁木對那個女生的笑臉。

如果是我做檢錄員,是我為你整理號碼牌,是我遭受你彬彬有禮的溫柔,我一定會對你一見鐘情。

但幸好,我們相遇得很早,早到——人來人往,然後你容我倒在你身上休息。

接近尾聲,李學道宣布:“運動會結束之後——原地解散!回家吃飯!”

勞委慌張留人:“請第三組打掃完教室衛生再撤——”實在有些殘忍,補充,“教室挺幹淨的!随便搞搞就行!”

黃晨遇和王成星跑完三千米就奄奄一息地向李學道請假,相互攙扶着走出校門,是不是朝回家的方向還未可知。

楊岚清作為組長很快出決策,三人掃地,一人倒垃圾。

黃晨遇和王成星逃不掉,剩下的細致工作第二天讓他倆解決。

裘榆只負責最後倒一趟垃圾和鎖門關燈,袁木收拾桌面的動作慢了一點也就陪他一道。

兩個人拖着黑色大號垃圾袋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裘榆走了兩步就盯向他的左腳。

“你腳怎麽了?”

袁木不舒服地扭了扭,使勁踏兩下地面:“起跳的時候震着了,沒事。”

臨至正午,天有放晴的趨勢。

回程,上樓時裘榆落在袁木身後,差點被絆倒,順勢拉住了他的手。

剛洗過的兩雙手沾滿新鮮的水珠,濕滑得一觸即離,要分開的瞬間裘榆拽緊了他的指尖,他說他沒有力氣,手指攀上來抓他的手腕,牽了很久。

到了教室,袁木轉着銀鎖倚在門邊等裘榆去座位上拿書包。

裘榆一邊走一邊低頭把包移去腰後,外套疊成細長的一條搭在胳膊上,袁木側身挂鎖讓他先過,卻被攔腰扯回教室,門嘭地一下關掉了。

兩側窗簾早早拉合,眼下光線暧昧。

裘榆向前兩步,在袁木後路盡失退無可退時吻上他。

左臂圈緊他,右手掌摸上他的側腰,在那一段凹陷的弧度反複游走。

在袁木勾纏他的舌尖,輕慢地舔吮,企圖将他引來自己這邊時,裘榆用力掐緊他。

“你跳高的時候,用這裏拱出了一座橋。”

裘榆這樣說着,漸漸地也伸展右臂,毫無縫隙地完全環住那一把,“大家都鼓掌,可能就我一個人想,這個弧度怎麽那麽像你在床上高潮。”

裘榆的手下滑,袁木情難自禁貼近他挺了挺胸,手指一下一下碾過脊柱的骨頭,要擠進褲腰。

袁木細細喘着氣,反手握住他的手臂。

“教室......會有人來檢查......”

裘榆揉捏兩把,順從地往上移,埋頭舔他的喉結,濕軟的舌頭再舐去旁邊,吸出濕瑩的痕跡。

明豔豔的粉紫色。

“反正你有沖鋒衣。”

果不其然,打開教室門,迎面碰到李學道從辦公室裏走出來,袁木和裘榆聽了他兩句“跳得很高,跑得很快”的話就借肚子餓的理由跑走了。

出了校門,走到公交車站等了很長時間。

“走路吧。”

袁木踢着小石子往前。

“一邊走一邊等。”

裘榆跟他後面。

裘榆頻頻回頭,比袁木更留意公車的班次。

開往水雷街的公車駛來,他牽他的手在街頭飛奔,跑過兩條街,跑贏公交車,在它之前抵達下一個站臺。

裘榆仰頭喘氣,袁木在他的餘光裏匆忙整理兩張零票。

他的喉結一滾再滾,還是說:“你先走。”

袁木頓住,先把紙幣的四角捋平,擡眼問:“什麽先走,你不和我回家?”

“我先不回。”

裘榆側眼看着油條攤。

“怎麽了。”

裘榆笑:“什麽怎麽了?”

“你呢,不回家要去哪兒。”

裘榆對袁木不會說謊,不會有所隐瞞,不會煩躁,不會不耐煩。

他面對他,唯一的對策是一再避讓。

公交車的剎車聲刺耳,自動門豪氣地扇開,袁木把錢裹成皺巴巴的一團,揣到上衣的兜裏,随裘榆一同注視門可羅雀的油條攤。

人陸陸續續上車,收完最後一位乘客的錢,等不到客,售票員把車門緩緩地手動合攏,司機起步走了。

站臺空了大半,泛起蕭瑟的意味。

“行。”

袁木心平氣和的。

裘榆傾身去拉要離開的袁木,第一下滑手,他再伸第二次。

攥牢他的手腕,半攬半牽地,他們走向和之前相反的方向。

小客車是滿員的,廂內氣味難聞,時不時會湧出一兩段聊天,常常是無疾而終。

裘榆和袁木坐在最後一排的窗邊,肩膀無聲地靠在一起,多少能抵禦外界的一些什麽。

颠簸了兩三個小時後,車停,裘榆碰了碰袁木。

他以為他早就睡着了,但袁木從窗外回收目光,立即側頭看他,眼神清澈。

裘榆的心微微一扯,得到很多慰藉,又付出一點愧疚。

“到了,在這兒下車。”

裘榆啞聲說。

袁木一聲不吭,只知跟着他。

車道兩旁栽滿枯了半個秋天的樹,一股風帶過,能卷走半棵樹的葉子。

一些落來車道上,一些滾去外面的田野。

他們沿着道旁走,腳踏樹葉嘎吱聲,清脆也空曠,在這條路的兩端悠來蕩去。

“你不問我去哪兒啊?”裘榆的臉色看起來比之前好了不少。

“你是不是暈車啊?”袁木問。

“不暈車。”

裘榆說,“是太臭了。”

袁木捶了捶腰:“路也太陡了,下車時沒知覺,現在骨頭好酸。”

“你不問我去哪兒啊?”裘榆又問一次。

袁木看他:“問。

去哪兒。

我不都只能跟着你嗎。”

前面很快出現低矮的住房,再往前是小集市。

裘榆拉袁木往粉面館走,他不進。

袁木:“先把你的事辦了。”

裘榆:“先吃飯。”

袁木:“把你的事辦了再說。”

裘榆:“先吃飯。”

這次是他為他布筷,涮洗得格外仔細。

“吃完面,我們穿過這個集市,再走一兩公裏,就到我爸和袁叔上班的廠子了。”

裘榆把筷子遞給他,接着講,“他們一般七點半下班。

下班後有的人吃食堂,有的人會來街上,我們今天就是來這兒等他們下班。

看一眼,我就帶你回家。

無論看不看得到,八點我們準時走。”

後來看到了。

到底是沒白跑。

七點,裘榆和袁木站在廠門口的樹下。

草叢的蚊子嘴毒,兩個人靜站不得,只好不停走動。

還好裘盛世出現得早,他摟着一個女人随着人潮走出廠門,也才七點半。

一直不斷跺腳趕蚊子的兩個人就靜止在七點半,目送裘盛世走去他們來時的道上。

蚊子咬人時是痛的,袁木被這細癢的刺痛紮得渾身一激靈,他捏緊拳頭,沒有動。

裘榆偏頭,對上他的眼睛。

一如既往的清亮。

第二次,裘榆拉袁木來探視自己的世界。

但怎麽每一次都是肮髒。

裘榆想,是巧,是奇怪,還是自己真的只剩這些。

他揮手趕走他頰邊的蚊,兩手合掌,罵了一句。

我操你祖宗啊。

集市就那麽一個,那麽一點地方,他們慢悠悠往回走也沒把人跟丢。

裘盛世的手不在那個女人腰上了,只是并肩走,走進一家賓館,挂着“合歡”的燈牌。

這處光源充足,裘榆舉起一直捏在掌心的手機,摁開了攝像頭。

摁開了,他的眼睛卻不看手機屏幕,也不看賓館。

路燈為什麽千篇一律是澄黃。

街上豎滿了假太陽。

“還有車嗎?”

“有啊。”

裘榆擡手去摸袁木臉,指腹磨邊上那處泛紅的蚊子包,鼓成扁平的一片,“最後一班在九點。

癢不癢?”

“癢。”

兩個人在站牌下等車,袁木向他靠近了些。

“舔一舔,可以止。”

裘榆真的兩手輕捧他的下巴,低頭含住,舌頭轉了一圈,又伸齒去咬,離開時輕輕嘬了一口。

“還癢嗎?”

“好像好了。”

班車在九點前到達,人只有零星幾個。

不是同一輛車,他們坐去同一個位置。

“不是這一個。”

裘榆的聲音掩在發動機下,但他的頭倒在袁木肩上,昏昏欲睡的樣子。

離耳朵很近,他只說給他一個人聽,所以他聽得很清晰。

“裘禧在沙發上撿到黃色頭發,我在裘盛世的衣領裏撿到的也是黃色。

但剛才那個女人是規規矩矩的黑發,對不對?”

裘榆笑了笑:“真的是。

操他祖宗。”

“回去怎麽說。”

袁木此時的聲音低沉,聲線居然和他很相似。

裘榆:“說什麽。”

袁木:“說我們今天看到的。”

裘榆:“我不知道。

我還正想問你呢。”

袁木:“今天先睡個好覺。

天亮了再說吧。”

他迷信白晝予人清醒的力量。

裘盛世對裘榆生活的參與度并不是很高,他依然感到被深深地背叛。

一家四口,除了沒心沒肺的裘禧,他們為維系這個家的存在忍受如此多,付出如此多,裘盛世卻一朝背離,且不知道背離過多少次。

裘榆從小為自己的精神世界打造的地基原本就不穩固,如今又塌陷一角。

“算了,說吧。

本來就是碎的。”

裘榆說。

“可是。”

他又開口,“可是我媽......可是許益清看起來還蠻在乎他的,為他洗衣服,襪子和內褲也不嫌棄,一點一點用手搓幹淨。

為他做飯,他回家了她連豁口的碗也要藏起來。

為他生孩子,為他死過兩次。”

裘榆問:“我怎麽說。”

袁木沉默了很久,只答:“那就別說。”

“任他騙她。”

袁木:“或許,或許她知道呢?也或許,她不願意知道。

算了。

我也不知道。”

說完,袁木也罵一句,操他祖宗。

裘榆沉沉地笑起來。

“肩酸不酸?”他問。

“你靠着吧。”

裘榆埋臉,深深嗅他的味道,起身坐直:“多吃點,太瘦了,硌得我疼。”

袁木看着窗外也輕輕笑一下。

“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

裘榆的頭後倒在椅背上,閉着眼睛,“不知道怎麽面對他,爸爸。”

袁木試圖拉合生鏽的窗,手指卡得通紅也還剩一道縫隙。

渾闊的秋風,當下變得幽幽的。

他與窗戶鬥争許久,後來放棄了:“沒關系,裘榆,其實爸爸的存在沒那麽重要。”

路過一座平房,袁木看到四只模樣相像的白貓端坐在屋檐上,很優雅。

他小聲叫:“裘榆。”

裘榆沒有回話。

袁木回身看他,聽他平穩的呼吸聲。

用手背蹭了蹭裘榆的下巴,冰冰涼涼的,他把手肘撐在椅背上,探身去他唇上輕輕落吻,再輕輕環住他的腰。

你也很冷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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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