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血海飄香(10)
? 曲阜東南數裏,有山名尼山,山雖然算不上太高,但景物幽靜奇絕,風景甚好。
正值清晨,滿山濃蔭,将木石清泉都映照成一片蒼碧色。偶爾有風吹起,間關莺語,一派祥和。
陸小鳳忽然感嘆道:“這地方真像是在天上,我雖然是個俗人,但若是在這裏居住久了,恐怕也會變成一個像花滿樓那樣的雅士。”
楚留香笑道:“遠離塵世紛争,亦無不可。”
陸小鳳卻嘆了口氣,道:“若我想退隐江湖,恐怕得改名才行。”
南宮靈道:“這是為何?”
楚留香卻說:“自然是因為陸小鳳大俠平日日理萬機、麻煩纏身,無論走到哪兒,都有美女入懷、事件上門。”
南宮靈笑道:“你楚香帥豈不也是這樣?”
陸小鳳和楚留香雙雙對視一眼,深感身為江湖名人的不易。
南宮靈忽然道:“如果能全身而退在此地結廬隐居,未必不是一件大好之事。”
南宮靈剛剛登上丐幫幫主之位,本該躊躇滿志、滿腔熱血才是,為何卻有了退隐江湖的意思?楚留香暗想,莫非才一段時間的功夫,他便變了?
南宮靈繼續道:“任幫主生前一直有這樣的心願,他常說這裏有黃山的靈秀而沒有黃山的虛名,只可惜他忙碌一生,這心願只能等到死後才能實現。”
楚留香總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很想念他?”
南宮靈默然道:“他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仁慈最和藹的人……我本是一個孤兒,沒有他和任夫人,就沒有今天。”
楚留香在心底嘆了口氣,道:“我和你認識多年,卻是第一次聽你說起這樣的話。”
南宮靈道:“肺腑之言本就不是挂在嘴邊上的。”
一時半會,三個人都不再說話。
只見一條窄路,在草木的掩映下,蜿蜒通向山上,一邊是峭壁千仞,另一邊是危崖百丈,實在是觸目驚心。
楚留香道:“任夫人住在山巅?”
南宮靈道:“自然是的,此地路途險阻,任夫人不願被人打擾,便選擇住在了山的最高處。”
有流水之聲遠遠傳來,前方又有一道新的斷崖,斷崖之下流水波濤滾滾。兩邊寬隔十餘丈,中間只有一條石梁相連。
楚留香望着寬不過兩尺的石梁,問道:“任夫人的居所就在對崖?”
南宮靈點了點頭。
三人先後走過了石梁。到了崖對岸,山勢已盡,在樹木的掩映之中,有三午間茅舍。
南宮靈在前面領路,走到茅舍竹籬前,恭敬道:“弟子南宮靈,特來叩問夫人起居。”
過了半晌,茅舍裏才有聲音傳出:“你既然已經來了,就自己推門進來吧。”
隔了一扇門,這聲音卻依然溫柔似水,又無比優雅,讓人光是聽到聲音,就已經可以想象到她的風采。
南宮靈推門而入,楚留香和陸小鳳也跟在他的後面。
寂靜,此地竟然幽靜的似乎與天地隔絕,然而這裏又無疑是與天地最為接近的地方。
吱呀一聲,門已經被推開來。
楚留香第一眼就瞧見一個長發披肩身穿道姑黑袍的女子,木然跪在香案前,一動也不動,仿佛亘古以來就跪在這裏。
她雖然背對着他們三人,但是背影的優雅姿态,已經讓陸小鳳和楚留香看的癡了。
任夫人并沒有轉過頭來,只是緩緩道:“南宮靈,你帶來的人是誰?”
楚留香躬身道:“在下楚留香,同伴陸小鳳,特來拜見夫人。”
南宮靈道:“弟子本不敢帶外人來打擾夫人的清靜,只是楚兄前來,所為本幫之事……”
任夫人淡淡道:“幫裏的事,與我已無任何關系,又何必來找我?”
楚留香道:“但這件事與夫人關系重大。”
任夫人道:“什麽事?”
楚留香看了一眼陸小鳳,道:“西門千、左又铮、靈鹫子、劄木合,這四位前輩,夫人想必是認識的,在下前來,正與他們四位有關。”
突然,一直長跪的任夫人忽然站起身來,她轉過頭。
陸小鳳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想必楚留香也是一樣,然而他們見到的只是帶着黑紗看不清面容的任夫人。
她注視着二人良久,才緩緩道:“這四人我的确認識,但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的語氣裏竟然有幾分惆悵。
楚留香道:“但是夫人最近寫信給他們過,對麽?”
任夫人卻很茫然,道:“什麽信?”
楚留香看着任夫人,道:“信上所寫只是很簡單的斬斷情絲的話,然而夫人與他們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斷絕了關系,為何現在要寫這樣的信?想來是有什麽話不好在信裏直接寫出,于是便這樣寫,讓他們一看便知道,夫人遇到了困難。”
任夫人看着他,道:“我從不曾寫過什麽信,你大概是認錯了。”
楚留香道:“夫人的确寫過信,在下絕不會看錯。”
任夫人冷冷道:“莫非閣下認識我的筆跡?”
陸小鳳道:“夫人既然說沒有寫過,想必是被人冒名頂替了。我們還是走吧!”
楚留香看了一眼陸小鳳,見他對自己打了個眼色,只得長嘆一聲,道:“只可惜我連任老幫主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這一次還打擾到了夫人。”
任夫人忽然說:“你也不用遺憾,夫君纏綿病榻多年,突然而死,能見着他最後一面的人并不多,你們還是快走吧!”
陸小鳳恭敬道:“是,多謝夫人。”
一路回了濟南,南宮靈像是知道他們二人徒勞而返心情不好,因此也沒有打擾他們,只是靜靜地陪在一旁。
到了濟南,已經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南宮靈感嘆道:“楚兄陸兄徒勞往返,小弟也覺得失望的很。”
楚留香卻笑道:“我自己多管閑事,還讓你陪我們跑一趟,本該由我們請你喝幾杯才是。”
南宮靈笑道:“我在這裏算得上半個東道主,哪裏有讓客人請喝酒的道理,再說了,每次陪楚兄喝酒,我都要醉上三天,楚兄還是饒了我吧。”
陸小鳳笑道:“這一次就暫且算了,下次再見面,卻是不能不喝的!我可還惦記着幫主的那些好酒呢!”
南宮靈道:“陸兄什麽時候再來,我随時倒履歡迎。”
語罷,南宮靈大笑着抱拳而去。
等他走得遠了,陸小鳳才開口道:“如何?”
楚留香眨了眨眼睛,道:“陸兄既然看出來了,何必問我?”
陸小鳳道:“我只是感嘆,香帥和在下卻也是同病相憐的。”
語罷,兩人都施展起輕功,飛快地奔到了大明湖畔。
黑衣少年果然還在那兒等待着,見到楚留香和陸小鳳來了,飛快地迎了上來,對陸小鳳道:“怎麽樣,有沒有出事?”
陸小鳳笑道:“倒沒有出事。”
少年又看向楚留香,語氣明顯疏離了許多,道:“情況如何?”
楚留香道:“我們見到了那位靈素夫人,只是她卻說她沒有寫過那些信了。”
少年怔了怔,道:“難道那些信不是她寫的?”
楚留香搖了搖頭。
一時之間,三人都有些沉默。
片刻之後,陸小鳳道:“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既然已經調查到了這一步,當然沒有停手的道理,更何況……”
少年道:“更何況什麽?”
陸小鳳道:“更何況,我看任夫人并非沒有告訴我們什麽有用的消息。”
楚留香道:“我讓你在這裏等的那位淡色衣衫的少女來了沒有?”
少年道:“她來過了。”
楚留香大喜,道:“人呢?”
少年看着他,默然道:“死了!”
陸小鳳大吃一驚,再看楚留香,面色都變得慘白。
他大聲問道:“你說什麽?!”
少年冷冷道:“我說她已經死了,被人殺死了!”
陸小鳳一手拍上楚留香的背,試圖讓他安穩下來,這是花滿樓時常用的法子,十分奏效。
然後他又問少年,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說清楚,不然楚兄非得急死不可。”
少年咬了咬嘴唇,道:“她昨天傍晚就來了,在那個亭子裏東張西望,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你說的人,正想走過去卻發現有四個人走過去。這四個人大概她認識,因為他們很親切地打了招呼。”
楚留香果然已經冷靜多了,他問:“那四個人長什麽樣?”
少年道:“我隔得太遠,看不見他們的臉,但是他們都穿着綠色的長袍,看起來十分紮眼。”
陸小鳳又問道:“他們如何下的手?”
少年道:“他們一開始談得很投機,因此我以為他們是熟人,便沒打算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們似乎要她跟他們走,但是她要在這裏等你,自然是不肯的,這四個人無可奈何,只得離開。”
楚留香問:“後來呢?”
少年道:“他們假裝抱拳離開,卻四個人的袖子裏同時射出了暗器,暗器又多又快,他們的距離又近在咫尺,你那姑娘雖然想躲卻是來不及了,慘呼一聲就摔進了湖裏。”
楚留香不等他說完,已經飛快地掠了出去。
陸小鳳抱歉一聲也跟了上去。
和煦的晚風吹拂着湖面,空氣裏傳來淡淡的幽香。閃爍的星光溫柔的像是情人的眼睛,注視着被吹皺的一湖春水。
楚留香倚在亭子的欄杆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湖面,沉默的不像是那位無所不能楚香帥。
陸小鳳跟在他旁邊,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也只是沉默不語。
突然間,一葉扁舟自湖心飄蕩而來。
舟上一個身披柴衣頭戴鬥笠的老人正在自酌自飲,他的船飄過亭子,他便上下瞧了楚留香幾眼,道:“少年人若是想借酒澆愁,可以和老朽來喝幾杯。”
楚留香大笑一聲,道:“老翁的酒,可澆得了在下胸中的愁悶?”
那老翁嘆了一口氣,道:“有你為我如此傷心,就算是死了,我也值得了。”
楚留香跳了起來,瞬息之間已經到了船上,他啞聲道:“蓉蓉……真的是你?”
蘇蓉蓉摘下鬥笠,又揭掉臉上的面皮,道:“自然是我。”
語罷她又看向陸小鳳,笑道:“陸大俠何不下來一聚?”
陸小鳳笑了笑,飛升而起,轉眼之間已經落到了船上。
蘇蓉蓉看着陸小鳳已經卸去的易容,笑道:“陸大俠前日過得如何?”
陸小鳳知道蘇蓉蓉話裏的意思,只得嘆了口氣,道:“我總算是明白了那些女兒家們被那些男人瞧是什麽滋味,就好像你赤身裸體出現在衆目睽睽之下似的,這種滋味實在是難受至極。”
楚留香笑道:“陸兄實在是辛苦。”
陸小鳳笑道:“楚兄既然要體諒我,那就下次我們換個身份試試。”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一聲不再說話。
陸小鳳問:“蘇姑娘,他們可傷着了你?”
蘇蓉蓉嘆了口氣,道:“幸好我早有防備,不然恐怕真的死了。”
楚留香皺眉道:“你可認識那四個人?”
蘇蓉蓉道:“不認識,只是他們自稱自己是朱砂幫的人,是你派去接我的。我知道我和你做了約定,你就絕不會擅自改變,因此就留了個心眼,提防着他們出手。”
楚留香道:“只是我們的約定只有我們二人才知道,就連陸兄也不清楚,他們是怎麽得了消息的?”
蘇蓉蓉柔聲道:“這些事情你可以日後再想。”
楚留香道:“不錯,我該問你,去神水宮一趟,收獲如何?”
陸小鳳問:“神水宮?”
蘇蓉蓉解釋道:“我小表姑是神水宮人,這一次天一神水被竊,又死了一位神水宮弟子,我便打算去神水宮向我小表姑打探這件事,可是沒想到……”
楚留香問:“沒想到什麽?”
蘇蓉蓉回答:“沒想到她說就算是一只公蒼蠅,也別想飛進神水宮!”
陸小鳳聽得有點摸不着頭腦,但是聰穎如小鳳,已經很快把事情都想了個明白。
楚留香當日在海上撈到了五具屍體,五具屍體俱是死于對方之手,但顯然事情卻沒有這麽簡單。神水宮宮南燕為了天一神水被偷之事來找楚留香,認為只有盜帥才能從神水宮偷走天一神水,然而楚留香自然不是偷天一神水的人,而那個人則至今還在逍遙法外。
楚留香又從宮南燕口中得知神水宮有一位已有了身孕的女子自殺,想來就是她幫助了那個男人偷出天一神水,最後又因為害怕而自殺。
千古以來,多情的少女總會遭遇悲慘命運,實在是讓人痛心!
陸小鳳突然道:“楚兄,看來我們非得再去找那位任夫人一次不可!”
楚留香笑道:“陸兄又和在下想到一塊兒去了。”
楚留香握了握蘇蓉蓉的手,柔聲道:“你現在趕緊回家去,把我那瓶酒吊到海水裏凍起來,在叫甜兒為我準備幾只雞,不出五天,我就和陸兄一起回去把它們吃光。”
陸小鳳瞧着他和蘇蓉蓉的模樣,不知為何,竟然想念起花滿樓那兒的酒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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