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衡臯暮
夏薰看着祁宴。
縱然他包紮得很緊,祁宴肩膀的傷口仍然在滲血,從夏薰袖子上撕下的布條很快被血浸透,變成黑紅色。
如果夏薰置之不理,抛下他離去,他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厥。
假如追兵在那個時候趕到,他必死無疑。
可如果夏薰帶着他一起走呢?
追兵追來,他們還是要死。
無論怎麽想,夏薰都應該扔下他,獨自前往前方的村縣,尋求官府保護。
至少他能活下來。
夏薰明明,是這樣想的。
等他回過神,他已經把祁宴從地上拉起來,背在身後了。
他長高了一些,祁宴只比他高半個頭了,但他身形比他大一圈,陷在深深的昏迷之中,整個人非常沉,重重壓在他身上。
鄉間小路又濕又軟,十分不好借力。
夏薰背着他,每走一步,就在泥濘的土路上踩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走得非常慢。
他想快些,他分明已經盡最大努力邁腿,可他的速度毫無增加。
走了沒幾步,背上的祁宴慢慢下滑,他不得不停下,将他背高一點,再往前走。
如此這般折騰了好幾回,祁宴居然被他颠醒了。
他重傷淌血,還有心情取笑夏薰:
“就你這個、背法……就是死人,都能被你弄醒……”
夏薰渾身都在用力,他牙關緊咬,臉頰都發酸:
“……少廢話!有本事你自己下來走!”
祁宴對着他耳朵輕笑一聲,他的氣息吹得夏薰一癢,差點把他扔下去:
“你——?!”
他沒來得及發怒,祁宴又暈過去了。
夏薰擡起頭,望了望頭頂那片連綿成蔭的樹冠,喘了口氣,繼續往前挪動。
他眼睛盯着地下,一步一步艱難前進,全然依靠本能行動。
林間或有鳥叫聲傳來,風時不時吹過他的臉,汗珠從他額頭滑落,掉在地上恨不得摔成八瓣。
夏薰什麽都感知不到,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很累。
他的身體沒有從前那麽好,換成十六歲的他,估計能背着祁宴健步如飛。
但現在,他只能佝偻着腰吃力前進,還要忍耐從腰背傳來的陣陣刺痛。
夏薰走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走出這片樹林。
恍惚間,他懷疑他是不是迷路了,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直到面前出現一條小溪,他才敢相信,他是真的在往前走。
祁宴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醒了,他擡起發抖的手,用手背蹭了蹭夏薰的額頭,那裏布滿汗水。
“休息一會兒吧……”他氣若游絲:“你……累了……”
夏薰沒打算聽他的:
“我……還能走!”
祁宴不言語,胳膊重重落在夏薰肩頭。
夏薰側頭看他,他眼窩深陷,臉色青白,嘴唇爆皮,神情異常淡漠。
夏薰在自己臉上見過這種表情,這是只有重傷瀕死的人,才會有的樣子。
祁宴快要堅持不住了。
夏薰将他放在溪邊。
他本想慢慢放下祁宴,誰知他脫力了,渾身一軟,和祁宴一起摔倒在地。
他摔得頭暈目眩,耳鳴不止,半天才爬起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體質竟然這麽差。
他扶起祁宴,讓他背靠一棵大樹坐好,捧起一抔清水,送到他嘴邊。
冰涼的溪水順着他的指縫,流到祁宴的唇瓣間。
大部分的水都流走了,只有一點點浸潤了祁宴的嘴唇。
祁宴閉着眼睛,輕輕舔了舔,用沙啞的聲音問:
“你給我……喝了什麽好東西……?”
夏薰又捧起一抔水,倒進他嘴裏:
“山珍海味,炊金馔玉。”
祁宴用鼻子笑了一下。
兩抔水灌完,流到祁宴衣服上的,遠比他喝進去的多。
祁宴擡起顫抖不停的手,想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伸了幾次手,連衣襟都無力翻開。
夏薰扯開他的衣服,在他懷中摸索:
“你想要什麽?”
他觸碰到一塊冰涼的硬物。
祁宴說:“……就是這個。”
夏薰拿出來,原來是一枚玉帶鈎。
他問:“你不系在腰帶上,放在懷裏做什麽?”
祁宴奄奄一息地說:
“此行不可太過招搖……臨走前,我卸了下來……”
他擡眼看夏薰,努力把渙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你拿着它……走吧……”
夏薰面無表情:
“拿着它,我也不可能走得更快,有什麽用?”
祁宴輕輕搖頭:
“拿着它,回嶺南去吧……這東西,足夠當你的路費……”
話未說完,他再度陷入昏迷。
夏薰看了看手中的玉帶鈎。
它做工精致,刻有兩只夔龍,一看就身價不凡,拿去典當,不知能換多少銀子。
別說回去的路費,應該都夠夏薰回嶺南買一座大宅院。
夏薰将它小心塞進腰帶裏,然後背起祁宴,繼續往前走。
夏薰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想當活菩薩。
他只是想把祁宴送到官府,讓縣令大人收留他,給他找大夫醫治。
等把祁宴送到縣衙,他自會另尋機會離開。
這回,他沒有能走太久。
山間微風帶來馬蹄的聲音,夏薰意識到,有追兵趕來了。
這條小路偏僻無比,他走了這麽久,連一個活物都沒有撞見。
此時傳來馬蹄疾馳之聲,只可能來自那群百越人的後援。
夏薰走得再快,也絕對快不過他們。
他不是沒想過藏身于林中,可這裏的樹很奇怪,樹冠上的枝葉相當茂密,樹幹偏偏又細又長,連只貓都擋不住。
夏薰舉目四望,不免有些絕望。
他們是來殺他的吧,他們估計也不會放過祁宴。
夏薰能猜到他們殺人的原因,卻着實無從知曉,他們究竟受何人指示。
他不怕死,卻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夏薰忽然想到一個東西。
臨行前他特意把它帶在身上,沒想到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玉珠去世當晚,行蹤詭秘的胡人給了他一枚鳥哨。
他告訴夏薰,這個哨聲人聽不見,只有鳥可以。
他還告訴他,只要他想好了,就可以吹這個哨子,不管天涯海角,他都會趕來。
如今夏薰遠在邠州北部,距京城百裏之遙,他還能趕到嗎?
不知為何,夏薰非常篤定,他一定會來。
因為夏薰漸漸反應過來,與百越人不同,胡人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祁宴。
胡人在祁宴去嶺南的時候,就盯上了他,并且一路尾随他來到京城。
他對祁宴的行蹤掌握得一清二楚,他肯定知道祁宴出城了。
嶺南到京城有數千裏,他都跟來了,祁宴前去慶州,他怎會不跟從?
夏薰站在原地,在越來越逼近的馬蹄聲中,掏出鳥哨,深吸一口氣,用力吹下。
沒有任何聲音。
樹梢泛起漣漪,風卷走腳邊的落葉,騎馬而來的百越人出現在視線裏,他甚至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猜錯了嗎?
祁宴從他背上滑落,倒在地上,夏薰再也沒有力氣背起他,膝蓋一軟,跪倒在旁。
馬上,百越人在交談。
他們說,要砍下兩人的頭,送到京城去邀功,這樣不僅不會被那位大人治罪,還能獲得一大筆賞金。
夏薰跪在地上,上下喘着氣。
京城?
他迷迷糊糊想着,指使他們的人,竟然在京城。
他很想回頭,看清那幾人的面目,他想弄明白他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難道在田野間身首異處,就是他和祁宴的死法了?
祁宴那麽好看的一顆頭顱,也會和身體分離,然後漸漸腐爛嗎?
夏薰愣愣想象着那個畫面,對外界的變化渾然不覺。
他沒有覺察到,就在他身後不遠的密林裏,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肩上架着一只通體漆黑的烏鴉,手裏漫不經心地提着一把彎刀。
這種從西域傳來的兵器,裝飾華麗,金色刀鞘上,鑲嵌着數顆紅寶石,即使在沒有陽光的樹影裏,也仍舊耀目得不能直視。
夏薰感覺到百越人的對話突然停頓,慢慢擡起頭,這才看見了他。
他神采奕奕,朝夏薰露出笑容,而夏薰像疲憊的老駱駝一樣,跪伏在地只顧吃力喘息。
他問夏薰:“你想好了?”
夏薰氣喘籲籲地說:
“這群人,是來殺祁宴的……你要是還想要他的命……就替我、解決他們……”
胡人看了看身後,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附近?”
夏薰垂着頭:
“不如,等你解決掉他們……我再、回答你這個問題……”
他想了一會兒,抽出刀,慢慢向夏薰身後走去。
夏薰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不想聽見他殺人的動靜。
胡人的刀法很好,意料中的慘叫并沒有傳來,夏薰只聽到幾聲悶哼,和随之而來的重物墜地聲。
不過幾個呼吸,他就重新站在夏薰面前。
夏薰見到他刀刃上的血,才确定他剛才是去殺了幾個人,而不是在花園裏摘了兩枝花。
夏薰盯着他的刀出神,胡人得意地問:
“怎麽樣?是不是很漂亮?”
刀刃上,雕刻了繁複的花紋。
但夏薰的注意力不在于此,他腦袋發懵,眼前陣陣發黑,他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聽不見。
胡人以為夏薰在看他的彎刀,實際上,他只是在強撐着不要暈過去。
夏薰料定祁宴對胡人有大用,所以才向他求助。
可夏薰又擔心,如果自己失去意識,他會不會趁機将祁宴帶走。
這場亂局中,誰的意圖夏薰都猜得到,只有眼前這個人,行蹤成謎,他怎麽看都看不懂。
腦袋陡然“嗡”了一聲,夏薰知道,他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他伸手抓住胡人的衣角,用盡最後力氣,對他說:
“不要殺祁宴……殺了他,你就什麽都得不到了……”
扔下這句話,夏薰頭一歪,重重栽倒在地上,再也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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