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安岚回到侯府的第二天, 就在院子裏撞見了安晴。

自從安岚被許了婚事,安晴的心情就由陰轉晴, 每天和顏悅色地看書繡花,見誰都是一副笑臉,賞賜下人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倒像要那個成婚的人是她自己一樣。侯府的下人們各個都是人精, 都在心裏盤算着, 嫡小姐就要出閣,安晴本來就得侯爺的喜愛,又是小世子的同胞姐姐,以後可算是侯府的半個主人,于是一改之前避如蛇蠍的态度, 在管事嬷嬷那兒塞好處、獻殷勤, 各個都想被派到二小姐身邊先占個好位子。

有個機靈的小厮, 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只波斯長毛貓, 眼珠一藍一黑, 大圓臉,粉嫩鼻, 總是眯眼慵懶的模樣,不像貓, 倒像位大爺。可安晴一見就喜愛的不得了, 日日抱在身邊不撒手, 還專門派了個丫鬟照看, 安岚見到她時, 她就正坐在院子裏的荷花池旁逗貓。

那時已經入了冬,荷花池裏滿是蕭瑟。安晴穿着蔥綠妝花小襖,笑意盈盈歪靠在扶手上,将手裏的魚幹掰斷,故意往遠處扔,可那懶貓只斜斜瞥去一眼,圓臉趴在剛舔好的爪子上,一副快給大爺撿過來的懶散态度。

安晴瞪着它煞有介事地教訓:“咪咪,你也真是太懶了,看你都胖成什麽樣了,再這麽懶,我就派你去捉耗子。”

安岚看的失笑一聲,這時的安晴杏眼圓睜,臉頰還帶着未褪的圓潤,才真像個還未及笄的小姑娘。然後她的笑容漸漸斂去,突然想起前世安晴的結局。

比起她糊裏糊塗受寵的一世,安晴才算是真正的悲劇。她從小就活在長姐的陰影下,對自己的親近和仰慕,又何嘗不是為了能在侯府立足,藏着性子刻意讨好。原本等安岚出嫁後,她就能徹底擺脫長姐的陰影,可她偏偏愛上了自己的姐夫。然後又被心上人利用,做為棋子嫁人生子,眼睜睜看着長姐受盡寵愛,毫不費力就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她付出了所有,最後只落得一場空。

所以安岚并不恨安晴最後的選擇,畢竟是因為金哲先起了殺心,安晴也只是走投無路,做出魚死網破的報複而已。

說到底,也不過是可憐人。

真正可恨的,是自以為能在背後操縱一切的那人。

這一世,安岚和這個妹妹從未看對眼過,可這一刻,她卻突然讀懂一些她的扭曲和怨恨,想了想,走過去道:“安晴,我有話和你說。”

安晴立刻收起小女兒态,瞪着眼,警覺地看着長姐。地上那只懶貓好像也讀懂了主人的心,豎起頸毛,對安岚呲着牙嗷嗷直叫。

安岚對着這擺出同樣姿态的一人一貓,無奈地搖了搖頭,拖長了聲道:“你放心,我不是來找茬,也不是來和你吵架的。”

安晴有點迷惑,自從她成年以來,和長姐好像只有一種相處模式,那就是互不相讓,或冷嘲熱諷,或争鋒相對,當然通常都是以她吃癟為收場。

安岚見那只貓呲牙叫了兩聲就累了,重又蜷起身體,剛打了個哈欠,突然被人一把抱進懷裏,眯起眼呼嚕着表示不滿,然後就被按着頭猛揉了幾把。

安晴先炸毛了,大喊道:“誰讓你抱我的貓的。”

安岚笑的狡黠:“這貓按理說屬于侯府,爹爹曾說過讓我來掌侯府的中饋,那這只貓也該屬于我接管之列”

安晴被她繞暈了,咬着唇喊:“你不是說不是來找茬的。”

安岚聳聳肩,實在是對這個妹妹壓制習慣了,一時忘了自己的目的。手撸着貓毛,認真地盯着她道:“我是想提醒你一聲,豫王他,不是個好人!”

安晴哼了聲,試圖用手裏的小魚幹逗那只貓自己跳下來,可惜那只懶貓被摸得非常舒服,幾乎要在安岚懷裏打起瞌睡了,氣得安晴猛瞪它幾眼,恨不得馬上把這貓給扔了,然後又擡眸道:“自己得不到,還要中傷诋毀,壞了人家的姻緣。長姐,我倒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安岚早猜到她會如此反應,傾身過去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會信。可我想告訴你,以後他無論柔情蜜意,給你許下任何承諾,你都不要信。除非……他願意娶你。”

安晴臉上閃過絲惱怒,以為明白了她的目的,把魚幹往地上一扔道:“搞了半天,你就是來羞辱我的,等我及笄,你怎麽知道他就不會娶我。”

安岚覺得頭有點疼,幹脆将那只肥貓放走,邊撣着裙擺邊道:“總之你記得,不要因為他而做出什麽傻事,你要嫁什麽人,過什麽日子,必須由你自己決定。”

見安晴依舊對她怒目而視,她覺得已經言盡于此,将身上最後一根長毛用指甲扒下,然後喚來丫鬟往自己房裏走,想了想,又轉頭道:“無論如何,你還是我妹妹,是侯府的二小姐。我再不喜歡你,也不想看你走錯路。”

安晴尖銳地笑了兩聲,盯着她大聲道:“何必如此作态呢,這些年,我從沒當過你是我姐姐,你又何嘗當我是你妹妹,我要走什麽路,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安岚在心裏輕嘆一聲,無論安晴會不會把她今天的話放在心上,她已經做完長姐該做的事,剩下的,便只能看安晴能否領悟。畢竟所有的悲劇,說到底,只緣于自己的選擇。

百無聊賴回了房,安岚把下巴擱在妝臺上,從銅鏡裏看見一張打不起精神的素白臉蛋。她還記得這張臉在某人身旁,曾是多麽的嬌豔明麗,無論是含羞還是帶笑,全是揮之不去的春.意。

捂着臉長長哀嘆一聲,覺得自己不能這麽沒出息,才離開他兩天而已,就覺得處處都是他的影子。

就在這時,瓊芝掀開布簾走進來,對着炭爐搓手道:“侯爺說讓你去看首飾呢。”

安岚這才想起,自己離府前,謝侯爺專程來說過,給她打了一套純金首飾作為陪嫁,還說是他這個當爹的心意。

如今想來只覺得諷刺,可既然是自己的嫁妝,安岚還是決定去看上一眼,也算把這出戲圓圓滿滿做到結局。

花廳裏,謝侯爺将錦盒鋪在桌案上,正背着手一樣樣地欣賞。見安岚進來,便笑着招手道:“岚兒快來看看,還有什麽缺的,我再讓人去打。”

安岚對這些向來提不起興趣,懶懶往裏瞅了一眼,突然瞪圓了眼,她用指甲掐着手心,努力壓抑着喉嚨裏的顫意,問道:“為什麽,為什麽這步搖要打成這個圖案?”

謝侯爺沒留意她的異樣,笑着道:“這是我們謝家的傳統,說起來還得追溯到我爺爺那輩,當年他在戰場受了重傷,幸好被旁邊村子裏的部落救下,那部落以這圖案為圖騰,爺爺他覺得正是這圖騰保住了謝氏一族的根脈,便将以圖案為護身符,每當謝氏子女嫁娶之時,都要打一套這圖案的首飾,保他們夫妻和順,子孫綿延。”

安岚扶着桌沿坐下,藏在寬袖裏的手抖個不停,可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有些事還解釋不通,必須查證後才能窺得分毫。

回房之後,她立即召來李儋元為她留下的暗衛,囑咐他們去給李儋元帶一封信。只等了一天,她就等來了回信,李儋元身為李氏皇族,對這些宮廷秘辛是最熟悉不過。豫王的母妃蕭太妃,原本開了間歌舞伎坊,在京城頗有名氣。有一日謝侯爺的父親,老宣武侯陪着還在世的明帝去聽曲兒,恰好撞見蕭宛的親自獻藝,明帝因此迷上了她,兩人春風暗渡後,蕭宛就有了身孕。那蕭宛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段,令明帝對她難以舍棄,給她換了個身份,進宮封為了常在。可因為身份低微,她在宮中始終郁郁寡歡,終于在豫王八歲時離世,豫王被送進當時的皇後,如今的徐太後宮裏養大,被當時的太子,如今的成帝視為親兄弟一般看待,也算是明帝對這位曾經的紅顏知己最後的恩惠。

安岚看着這封信,整顆心如墜寒窖,想了想,又給李儋元寫了封信,讓他深挖這位蕭宛在開伎坊前是否留在京城,和什麽人有過接觸。

當真相全擺在她眼前,安岚再也無法忍耐,直接去了正院找到謝寧道:“爹爹,能讓我再和李徽見一面嗎?”

謝侯爺以為自己聽錯了,重問了一遍:“你說你要見豫王?”

安岚用手撐在鬓邊,輕輕阖上眼,聲音仿佛飄在空中:“沒錯,叫他來見我,我有些事要問他。”

謝侯爺的心莫名一陣忐忑,總覺得有些不詳的預兆,可既然女兒破天荒要和豫王見面,他便差人去将李徽請了過來。安岚卻堅持要單獨見他,于是安排兩人在花廳相見。

李徽也沒想到安岚竟會提出要見他,刻意好好拾掇了一番,獨自坐在檀木椅上,緊張地猛灌了兩杯茶,終于看見安岚雙手在袖中交握,低着頭,邁過門檻走進來,臉上的表情辨不出悲喜。

他笑着站起身道:“柔柔,你終于肯見我了。是想通了嗎?”

安岚擡頭看着他,那目光竟令他打了個寒顫,往前傾身問道:“你還在怪我?”

安岚将藏在袖子裏的手腕擡起,純金的步搖在他面前晃了晃:“這是我爹給我打的嫁妝,這個圖案,你應該不陌生吧。”

李徽猛地後退幾步,陡然失了平衡,整個身體跌坐進寬大的檀木椅裏,他偏頭扶着桌案,嘴邊的肌肉繃緊,許久發不出一句話,額上卻沁出汗來。

安岚凄然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道:“新婚的第二天,你送了個镯子給我,說是你母妃的珍愛之物,镯子上的圖案,源自她祖上的習俗,能庇佑後代福澤綿延。”

她扭頭譏諷地盯着他:“你們真的很細心,前世我出嫁時,爹爹刻意不用這圖案給我做嫁妝,可能連我母親也沒有見過這圖案。可世事偏就是這麽無常,如果不是你将我擄走,如果不是你将我擄走,爹爹為了表示對我還有父女恩情,專程告訴了我這個典故。”

李徽長吐出口氣,扶着桌案的指節已經發白,又聽安岚繼續道:“王爺能不能解釋,為何蕭太妃在入宮前所開伎坊的銀兩,全是來自我們謝家,她和我那位早逝的大伯,究竟是什麽關系。”

李徽阖上雙目,艱難地開口:“我母妃與你爹爹的長兄謝封曾有過一段情,原本謝家想把她收為妾室,誰知謝封意外早逝,而我母妃那時才知道,已經懷了他的孩子。老宣武侯因這個孩子生出了大膽的計劃,故意讓我母妃去勾引父皇,令他誤會這個孩子是他的,然後就被接進了宮裏,給這個孩子冠以李姓,能有機會繼承大統,或者,想法子奪得江山,再光複謝氏門楣。這,便是謝氏對李氏王朝的報複。”

安岚終于崩潰,騰地站起走到他身邊,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哭喊着道:“所以你早知道這件事,也知道我們的身份根本不能成婚,可你還是娶了我,再用藥讓我沒法生育,因為你怕這後代會有隐疾,敗露了你們的計劃是不是!”

李徽愧疚地閉上眼,顫聲道:“柔柔,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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