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玄墨祭天

潑墨一般的濃黑将他牢牢籠罩其中,見不到一絲光亮,腕間分筋裂骨之痛似乎沁入靈魂,密密匝匝仿若抽絲連綿不絕的傳入心底,仿佛鞭笞着他的魂魄,一聲輕吟終于忍不住洩了出來,卻一如方才寂靜無聲,接着好像海浪翻滾,暗夜生潮,越來越真實的疼鋪天蓋地,有什麽東西在身體內部生根發芽,他躲不開逃不掉,身體好像要從內部裂開一般,斷腕好像有千蟲萬蟻啃齧,由心底生出的瘙癢瞬間席卷全身,密不透風的将他困入其中,他恨不得生出千萬只長臂可以毫無顧忌的抓撓,以解這無邊蔓延的癢意。

可這到底也只能是妄想,似乎沒有人能解救他,喉間發出抑制不住的低吼,粗沉無力仿若暮霭龍鐘之輩,斷斷續續的嚎叫從他的口中傳出,“嗬,嗬,嗬”似是陰間野鬼,那股疼痛麻癢越來越猖狂,吶喊已經無力傳出,呼吸間消失在喉頭之中,覃垣幾乎是在茫然間忍受,他想知道自己怎麽了?他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是他助纣為虐太損陰德,所以此時是在承受煉獄酷刑為他的過錯贖罪……

若是如此,一切均是他自作自受,縱使承恩人之故體體面面赴黃泉之路,也逃不了閻王殿功過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覃垣面帶苦笑卻又有一絲釋然,欠下的總要還的,可心底到底有些許不甘,是啊!他怎能甘心,說到底他就是俗人一個,他想大仇得報看他們生不如死,他想看他們過街老鼠茍且偷生,惶惶不可終日,他想看他們廢棋爛鼓一般屍骨無存,遭狗棄豬嫌……

他這一生錯的不多,但唯一的一步卻足以讓他萬劫不複——識人不清,滿盤皆輸。

似乎在筋脈四處游走的熱流讓他禁不住舒服的嘆息一聲,好像寒冬之中泡溫泉,無法形容的舒适遍布奇經八脈,覃垣驀然一僵覺得不對勁,不知什麽時候那種痛感已經消融,而無法忍耐的瘙癢也流逝在陣陣熱流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母親一樣溫暖的安撫,就好像,他還是未出生的嬰兒,待在母親腹部之中,被團團熱流包裹,安逸舒适。

但老天似乎看不得他舒坦,那熱流溫度越來越高,他甚至聽到了滾水沸騰的聲響,也許沸騰的不是水而且他的血液?誰知道呢,他嘗到了血腥味卻未感覺到鮮血汩汩而出,他的身體仿佛成了燃燒的火爐,還有越來越旺的趨勢,他感覺自己周身已經炸裂開來,有什麽東西迫不及待的奔騰而出。

他的聲音嘶啞難耐,他可以想象此時自己若是活着,頸間的血管肯定早已崩裂,雙目似要飛出眼眶,全身肌膚沒有絲毫完好之處,那模樣只怕能止小兒夜啼,幸好他的身體早已消逝,沒人見到他如此不堪的樣子,思及此處他不由勾勾唇角,他該為自己撫掌叫好嗎?此時此刻,竟還有心情玩笑……

“唔”,覃垣悶吭一聲,緊咬下唇,體內的熱度似乎到達了頂點,之前一直睜不開的雙眼此時猛然變亮,眼中似有火光跳躍,潔白的牙齒染上血紅,雙眼圓瞪,倏然間腦袋一歪,眼睛一閉,他終于受不住暈了過去,那一刻,他的唇角竟然挑起,似是感嘆這來之不易的解脫。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天地間驟然被點亮,雖看不到金烏的影子卻不妨礙漫天暖意,覃垣漂浮在半空之中,全身呈透明狀,随風飄蕩。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哎!哎!哎!我這不是來晚了吧,都怪你個糟老頭子拉着本仙下什麽棋!徒弟沒了我跟你拼命去!”

這人銀發白衣,臉色紅潤,全身圓嘟嘟的一看吃的就很好,這一身膘都是養出來的,胖的倒是很勻稱倒不會顯得難看,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倒是可愛的很,此時滿臉心疼,“哎呦,可憐的小東西,這可遭了大罪了!”

“啧,看這魂魄不是挺穩固嗎?慈師多敗徒,懂不懂?別在那兒咋咋呼呼,這不是活的挺好嗎?”輪廓剛硬的黑衣之人看起來滿臉的不耐煩,但眼中的柔意和微微松了口氣的神色将他出賣了個幹淨,身形高大瘦削,比身旁之人高出了一個腦袋。

難得的,胖嘟嘟的娃娃臉竟然沒有反駁他,疾步上前虛虛的将覃垣攏在懷裏,右手好像彈琴一般在他身上不斷輕點,淡淡的白色光點躍入覃垣體內,另一人也不耽擱,黑色光點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兩相交錯,光華斑駁,覃垣周身點點銀光閃現。

白衣人執起覃垣右手,眼眶瞬間通紅,“這可真是受苦了!咱哪兒被人這麽糟踐過啊,徒兒啊,師父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咱後臺夠硬,師父給你撐着呢!”

黑衣人嘴角一抽,将他拉起摟在懷裏,“你說了他能知道嗎?他能知道你是他師父嗎?再說了,沒有你撐腰,你當他這回就會怕,會慫,不會報仇了?!”

白衣人撓撓頭,嘿嘿一笑,還真是,沒有他徒兒也饒不了那幫兔崽子,只是,他瞪大圓溜溜的雙眼,“有後臺不是更好辦事嗎?好吧,雖然我不能明晃晃的幫他,不過,聽說西南王府那醉雞很是不錯!”

黑衣人翻翻白眼,“今晚只能吃一只,你剛剛吃了皇宮的醬鴨!”

“三只,三只怎麽樣?嗷,一只我夜裏會被餓醒的!”

“一只加個雞腿,不能多了!”

“兩只,兩只絕對夠了,我保證兩只就不吃別的了!”

“一只半,今晚不能吃其他,不然免談!”

“那,那半只怎麽辦?就給他們多虧啊……”

“當我是擺設嗎?再廢話,一只!”

“不行不行,一只半就一只半吧……”嘿嘿,多了半個呢。

兩人的交談聲越來越遠逐漸消失,覃垣皺皺眉頭有些不知道身在何方,全身輕飄飄的,打眼往四周一看,眼角控制不住的露出欣喜,這,這些都是古往今來大家的真作吧?!沒想到到了陰間竟還有這等眼福。

他幾乎是有些膜拜的一一觀賞,手指顫抖,雙唇緊抿,這一瞬間他發現自己全身似有氣流游走,竟是從來沒有過得舒坦,好像自己由內到外被洗滌了一般,他猛然回神,擡起右腕……透明的!

覃垣咽咽口水,哪怕他在沉着穩重的一個人此時也淡定不了,這想象跟自己親眼見到完全是兩碼事,這——當真是自己靈魂離體之後的樣子?!他低頭打量周身,皆是透明狀,卻可是清晰的見到自己身體輪廓,而他的身上,只有唯一的一件錦緞大氅,雖然看不到實物,卻好像如影随形。

這一切還不及他反應,擡頭就看到四周的一切開始急劇變化,天旋地轉般,無數的丹青墨畫好像受到指引副副相連,呈漩渦形狀極速飛轉聚集在一起,覃垣眼睜睜的看着他們變小之後摞在一起,形成書本模樣的畫冊他眨眨眼,身子猛然一晃,轉眼間畫冊便飛至他面前。

畫冊調皮的轉動,覃垣眼珠子就跟着他來回動,畫冊速度太快,他懷疑自己快成了鬥雞眼,簡直欲哭無淚卻實在放不下這好東西,咬咬牙,伸手欲抓,再跑就別怪他不不客氣!怎麽說他二十多年的功夫也不是白練的。

好像看他真的被吊足了胃口,畫冊穩穩當當的落在他的手上,覃垣眼睛一亮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觀看,灰褐色的牛皮紙封面顯得很是古樸莊重,打開封面,第一頁大大的“玄墨祭天”四個大字映入眼簾,玄色字體在灰褐色的背景之下分外色眼。

覃垣一愣,怎麽……看着有點像算命占蔔的東西?大家墨寶跟占蔔能扯上什麽關系嗎?瞬間好奇心被勾起,覃垣來了興致,打開翻頁細看,臉色越來越複雜,面目越來學糾結,眼中有不可置信,有驚喜,有恍然大悟,又滿是唏噓。

他以為自己就算不是學富五車也算是頗有造詣,他的丹青墨畫就算不能與古往大家相比,也算是有了自己的風格意趣,而且這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與境界,除了外在的畫工之外,其中的意趣沒有高低之嫌,端看個人心态,個人喜好,沒有對錯好惡之分,畢竟每個人風格喜好不同——彼之砒霜,吾之蜜糖,莫過于此!

意境到了,哪怕畫工不足也比那些空有功力,心境空洞的要好,只是……覃垣眉頭緊皺,手指不自覺的去托下巴,卻落了個空,尴尬的揉揉額角,他倒是忘了他現在是……透明的,結果,額頭怎麽可能摸得到呢?!

即使四下無人,覃垣仍是面色一窘,這,這靈魂狀态當真不太方便,他搖搖頭,将這些抛之腦後,繼續深思,畫當真還能這麽用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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