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樓芮

“咳咳……”到底受了春寒,樓子裳的身子虛得很,貼身侍從喜樂幾乎是帶着哭音跑過來跪在他床前,淚眼婆娑,“少爺,您,您可算是醒了,奴才以為,以為……”

到底這還是個不足十四歲的孩子,即使平時再裝的老練沉穩此刻也忍不住泣不成聲,清秀的臉上淚水蔓延,樓子裳拿起娟帕幫他擦擦眼淚,柔聲道,“傻孩子,哭什麽,少爺我不是好好的麽。”

這聲音好聽極了,溫柔又耐心,雖是少年,微微壓低帶着一絲微啞,喜樂一愣,他家主子什麽時候會這麽說話了?他家少爺平時聲音總是唯唯諾諾的,哪會這麽堅定有力,他不禁擡頭看了一眼,心神一晃,少爺……怎的在發光一樣?笑的那般好看。

樓子裳看他那樣子不禁點點他的額頭,“看什麽呢?嗯?”

“沒,沒。”喜樂臉一紅,嘿嘿一笑道,“少,少爺您跟平時不太一樣。”

樓子裳語氣淡淡的,“經此一事,喜樂,你覺得呢?”

喜樂心中一澀,含淚道,“您是得改改以前那性子了,堂堂嫡子,生來就是富貴命,怎能一直被那庶子欺壓!”

“莫哭,莫哭。”樓子裳哭笑不得,這孩子眼淚說來就來,“你說得對,再哭陽春三月就要凍臉了,凍臉了出去可難看的很,丢少爺我的人。”

他的性子自然與之前那孩子不一樣,只是不是那孩子改了性子,而是他代替了人家的位置,但這話自然不能跟喜樂說,就讓他誤會下去吧。

樓子裳這玩笑話逗得喜樂破涕為笑,少爺……當真是不一樣了。

“您餓了吧,我去廚子那兒給您拿些飯菜。”喜樂起身想要伺候他穿衣。

樓子裳擺擺手,“我自己來就好,你去吧,拿些清淡的就行,端些水來淨面洗漱,待會兒怕是父親要過來。”這時候尚是夜間,從回來到現在還未有大夫過來,怕是那個……哥哥,在拖着呢。

樓子裳眼中一冷,面上不動聲色,喜樂手一僵小聲道,“少爺您也別總是害怕老爺,老爺對夫人感情好,這麽多年也沒忘了,您,您好好說話,若是有老爺撐着,林夫人……她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怎樣。”

樓子裳嘆氣,這樓家他身為質子時就了解的頗為清楚,樓芮也就是這身子的父親,乃當朝文相,樓家是幾代世家,當時娶了頗為受寵的和碩郡主為妻,兩人伉俪情深乃是一段佳話,只是這佳話最大的污點莫過于,和碩郡主剛進門,就發現側室有了身孕,那側室乃是當今賢妃的表妹,郡主再怎麽不傷心,也不能抹了大齊寵妃的面子,可惜生下一孩子就去了,說是郁郁而終,但其中……誰知道是不是真的這麽回事呢?

郡主去後獨留一子即樓子裳,只是他作為質子時似乎與原身也只有一面之緣,倒是他那個哥哥——樓子澤,名聲在外。

“你放心,少爺我自有分寸。”樓子裳笑着敲敲喜樂腦袋,“快些去吧。”

喜樂看他一眼,沒來由的對他很是自信,颠兒颠兒的跑出去了。

身子太虛,他起身的時候忍不住晃了一下,但好在他習慣了自己穿衣束發,一切倒也不難,而且這樓相一直覺得頗對不起和碩郡主,對樓子裳也不會虧待了去,只是這他到底不怎麽管內院之事,那林夫人豈能容得下他,吃穿上的苛待就罷了,那樓子澤更是從小就對樓子裳恐吓,威脅,表面卻是兄友弟恭的好畫面,怪不得原主養成了那唯唯諾諾的性子。

這內院之內的奴才多是攀高踩低之流,相府林夫人當家,林夫人的态度決定了一切,樓子裳那日子更不會好過,思及此覃垣,不,他現在叫樓子裳了,不禁有些唏噓,這孩子當真是福薄……

但他自己似乎也沒好到哪裏去,一時間自嘲滿眼,想起那錐心之痛,還歷歷在目,他緊緊握住手腕,雙眼微阖,上天終究待他不薄,他還能作畫潑墨,還有了那‘玄墨祭天’,知足了。

喜樂很快回來,只是面色有些難看,手裏端着一碗白粥和……鹹菜,“少爺,廚,廚娘說沒,沒了。”

此時将近亥時,樓子裳唇角帶着絲冷意,主子要些飯菜沒有也要去做,不然月錢白發的麽,但他到底沒有發作,擺擺手,“無妨,少爺我先墊墊肚子。”

他吃的極慢,一口似乎都要半盞茶的功夫,喜樂看了心疼,眼淚又要出來,“少,少爺,咽不下去就別吃了,我,我去給您做些。”

“白粥配鹹菜,好吃的緊,少爺我是舍不得吃完。”樓子裳笑笑,覺得時間也差不多了。

果然……

“父親您千萬別動怒,弟弟年紀還小,少不更事,此時應當還在昏迷,您小心身子。”

“是啊老爺,子裳這麽大點,還是孩子呢,您可別跟他計較,有話好好說,我們慢慢教。”

“還小!哼!”男人冷哼一聲,遮擋不住的怒氣,“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已經被父親派出去做事了,他長本事了啊,竟然酗酒落水,他以為自己是李太白不成?!混賬!孽障,給我滾出來!”

喜樂臉猛地刷白,樓子裳緩緩起身整理衣裳敲敲他的腦袋,“怕什麽?”

說話間三人已經到了門口,外間丫鬟奴仆早已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貼身伺候的,皆眼觀鼻鼻觀心,似是雕塑。

“父親深夜前來,是子裳不孝害得父親動怒,子裳給父親賠罪。”看着怒眼圓瞪的樓芮,樓子裳不卑不亢的作揖鞠躬,繼而笑道,“母親,哥哥披露帶寒而來,快快進屋喝些熱茶,莫要傷了身體。”

三人都被他弄得一愣,樓芮呼哧呼哧直喘氣,但那個看起來風光霁月的人,真的是他的兒子?

林夫人和樓子澤更是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這……當真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可憐蟲?

樓子裳似是不察,眉眼一斜對奴仆道,“還不快扶着主子進來,感染風寒我定不饒你們,喜樂,上茶。”

喜樂回神,緊應兩聲,小腿肚都有些打顫,少爺這也忒厲害了些。

侍從們眉眼一轉,樓芮貼身老奴道,“老爺,少爺說的有理,有話進屋暖暖和和的說,莫要傷了身子。”

樓芮皺眉看他一眼,甩甩袖子在上座坐下,“樓子裳!我樓家的臉都被你丢盡了,你可對得起你娘親?!酗酒買醉,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說完睨他一眼,嗤笑,“你恢複的倒是快,省得我叫大夫不成?”

“子裳,不是哥哥說你,不就是一幅畫,你何必這麽大氣性。”樓子澤似無可奈何。

一幅畫?樓子裳暗自笑一聲,這可真會混淆視聽,他也不惱,輕咳兩聲接過喜樂手中茶葉,親自來泡,一動一移,行雲流水,煞是好看,幾人都暗自吃驚皺眉,樓子裳親自為三人倒上輕笑,“不是什麽好茶,暖暖身子。”

這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這是自己兒子,即使他不待見,樓芮接過有些不耐,“堂堂相府嫡子,一幅畫而已,怎麽這般小家子氣!”

這個兒子今日怎麽變化如此之大?樓芮狐疑,但卻沒問出口。

樓子澤附和,“爹爹,我苦勸,可弟弟這性子您也知道,對畫一向喜愛尊重,唉……”

“哥哥說得對,今日是子裳不是。”樓子裳玩味的看了樓子澤一眼,自己也抿了口茶,“畫本就是娛樂休閑之作,子裳卻是狹隘了。”

樓芮面色稍霁,只見樓子裳尴尬一笑,似是難堪似是羞惱,“只是……為裸身侍女畫彩衣,讓數位公子觀看,不說子裳能力不足,之前實覺得是對墨畫玷污,所以才會如此失态。”

他擡頭看樓芮震驚起身,樓子澤和林夫人臉上血色盡褪似是毫無察覺,微微一笑,“但子裳現在只覺得自己之前實在是氣量不足,父親您總說兄弟手足,其情連血而法子于心,子裳若是為侍女繪彩衣能讓哥哥一笑又有何妨?下次子裳定然不會再此番作态,讓父親哥哥介懷。”

樓子澤腿一軟,咽咽口水不可置信的看向樓子裳,看鬼一樣?他竟然……說了……

樓子裳眼眸微垂,樓子澤敢如此猖狂,也不過是一來仗着原主懦弱一向在樓芮面前戰戰兢兢,話少如啞,而樓子澤欺負慣了,他從未反抗過,所以行事越發無所顧忌,嚣張肆意,二來,那孩子生性純稚,對畫畫可以說是執拗敬重,讓他畫彩衣已經讓那孩子覺得這是極丢面子的事,若是在父親面前說了,他更覺顏面無存,是以樓子澤才敢如此嚣張。

樓子裳擡眸一笑,“哥哥,那黃公子幾人,若還是想看,改日約個時間,子裳技藝不精,但也不會讓您幾位好友敗興而歸。”

樓子澤面無血色。

“孽障!孽障!孽障!”樓芮身子搖搖欲墜,“樓子澤!這就是你說的‘一幅畫’,好一個‘一幅畫’!我堂堂相府嫡子,竟是你們眼中拿來取樂的伶人不成?!管家!請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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