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桃花

夏目貴志想起了那封信。

信裏,玲子只寫了加油兩字。

他當時不懂這算什麽線索,現在倒是有些明白了過來,玲子并不是不找,也并不是沒有找到。而是那妖怪要找的人,早已被他找到了,但是卻被他自己忘了,而那妖怪的執念卻讓他來到這裏依舊尋着那女孩的後人。

若真說是線索的話,玲子倒也真是給了。

那畫着的笑臉,是指那帶着面具的女孩,而那桃花,便是指那片土地之上的桃花樹。

魇所尋的女孩便被埋在那桃花樹下的土地。

但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夏目和信乃才真正看明白了這封信。

玲子恐怕早就猜想到這妖怪會再忘了這事,所以才定下了約定,還故意留下了信件和木牌。不想讓這妖怪在數年醒來後,依舊茫無所依地徘徊在世間尋找着那女孩的後人。

“為什麽,不直接在信裏告訴他真相呢?”信乃有些不解,他輕聲湊到夏目耳邊問着。

“也許是因為,這是魇的心願吧。”夏目重新看着那封信,與當時第一眼看信的心情卻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妖怪的心願那也是心願,玲子外婆她估計也想幫妖怪達成心願,而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碎了,而這約定便就延續下來了。”

這事情兜兜轉轉,最後卻還是回到了原處。

信乃看向了那坐在遠處的妖怪。

那灰暗的身影即使燈光卻也掩蓋不住那抹濃郁的暗色,他如同一塊石頭孤身僵硬地枯坐着,仰着頭看着月光,那清冷的月光灑在孤寂的背影上,平添了一抹悲怆的涼意。

“你在難過嗎?”信乃走了過去,站定在妖怪的身邊問着。

其實他有些不明白,木村初與魇在一起的日子也不過短短一兩年,為何這妖怪卻記了百年,念至今日。但回想起那一直等着玲子的菱垣,說來那也只是見了僅僅一面而已,但也一直等着玲子。

也許真的,妖怪的感情要比人類純粹執着得多。

“沒有。”妖怪頓了一會兒後,才出聲。那種人類的情感,他此時并未感覺到。

然而信乃并沒有相信,這妖怪如此執念至深要尋找的人卻已經死了,想也是很難過的事。

但魇沒有說謊,妖怪沒有必要像人類一樣撒謊,他并沒有難過,心情一如既往得平淡如水。他只是出來尋着初的後人,現在既然已經知曉,那便回去好了。

至少這一路,他也回憶起了當初的一些事情,這也夠了。

那土裏到底是不是埋着初,妖怪不知道,也不記得。

他只記得他醒來的時候正抱着一個布娃娃,很奇怪,就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

但他就那麽抱着,覺得感覺很好。

他忘記了很多事,不僅僅只是初的那些事,而是這一百多年來的事。

身為妖怪,他的确可以不吃不喝。

但以人類夢境飽腹的他幾十年一次總得出來覓食了才對,他不可能真就熟睡了這麽一百多年,而這中間發生的事情他卻完全沒了印象,估摸着是不重要的,又可能是刻意遺忘了。

不過那布娃娃的确有初的氣息,這妖怪是知道的。

但是,夏目和信乃的猜想是錯的。

他是不會去找初的,他知道。

人妖殊途,走了那便是走了,他也便沒再想着會再遇到這個人類,說不過也就只是漫長歲月裏的一點而已。但明明只是一點而已,為什麽他現在卻又這麽執着?

妖怪想不通,記不起,總像是缺了什麽一樣。

“你還要繼續找嗎?”信乃也沒再多說什麽。

“不找了。”妖怪的聲音很低沉,他站了起來,欣長的背影單薄如昔,恍若一個不留神便會陷進了黑夜,那雙恍若暗夜般的眼遙望着遠方像是延伸到了信乃所看不見的地方。

“我要回去了。”

魇走了,回了那原處。

說是從土裏來的,卻好歹還是有副棺木埋在下,他進了那棺木裏伸手抱住了那布娃娃,鼻尖是木村初的氣息,他很懷念這種氣息,覺得自己好像離開得稍微久了些。

可惜,還是未能找到。

他倒是希望能知道這人類能長命百歲,子孫成群,一生和樂無憂。

他無意看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又看了看娃娃右手上的紅繩,記不清這紅繩是何時系上去的了。

妖怪脫下了那面具,蓋在了那娃娃臉上,然後垂下頭去輕輕地吻在了那面具額頭上。

“初,我想你了。”那妖怪輕聲說着,将臉靠在那面具旁,雙手珍視地抱着那布娃娃。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沉睡着陷入了夢境。

在夢裏,他躺在那石頭上,任由着那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自己身上,衣衫盡濕,但并未感覺到多少涼意,周圍的風聲在林子裏也變得有些喧嚣起來,從那濕潤的空氣裏嗅到了熟悉的人類的氣息。

睜開眼,坐起身來,他定定地看向那處,直至有個小小的踉跄的身影出現在了眼前。

“魇。”

在離開十日後,這女孩卻又回來了。

不合身的衣服破舊灰髒,赤着腳一路跑來,雙手雙腳上都是不知從哪碰傷劃傷的血痕,因為下雨的緣故整個人看上去更加可憐得狼狽不堪。她依舊帶着那面具,面具上卻灰沉沉的。她喘着氣從背後的包裹裏拿出了一個桃子,還是他當日送給她的那一個。

那孩子雙手顫抖着像是托不住了般,聲音有些顫抖,“你要吃桃子嗎?”

他低垂着眼,伸手接過了那桃子。

“我可以,留下嗎?”那女孩輕聲說着,一只手輕輕拉住了妖怪寬大的衣袖。

他沉默着并沒有說話。

“我知道人類的生命很短暫,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夠在有生之年裏留在你身邊。”

這人類還太小,還不懂這句話的含義到底有多麽沉重。

一直留在這裏,這便代表了她便真正舍棄了人類的世界,忘了那之前的身份,一輩子只能困在這荒野的山林裏,孤單寂寞地幾十年都和一個無趣的妖怪為伴了。

也許對他來說這幾十年不值得一提,但對着人類而言這漫長歲月只怕總有一日會厭倦。

“我可以留下嗎?”她又問了一次,稚嫩的聲音裏帶着哭腔,手顫得更加厲害。

他站在原地,有風從身後刮起,滿頭烏黑淩亂地飄搖起來,遮了他那雙本應無悲無喜的雙眼。他擡起了手臂,灰黑的寬袍衣袖在風中簌簌作響,将那狼狽顫抖的女孩攬在懷裏,擋下了一方風雨。

“你若想留,那便留;你想走時,那便離開。”

但你若留下,那這一世的風霜苦痛我便替你擋下,保你一生喜樂平安。

那年,木村初留了下來,便再也未曾離開。

花開花落,朝夕相處,這一人一妖日日暮暮相依着,也便就這麽過了幾十個春秋。

他夢見那年有人來尋她,而她只是牽着他的手躲在遠處靜靜看着,她指着那其中一個滿臉焦急,正呼聲大喊的人說那是她哥哥,他問她是否要走,她注視着他卻說這裏才是她的歸處;

他夢見那年她送了他一條紅繩,她只說是禮物,他卻知道那是村裏的傳統,相愛的人類男女系上這紅繩就代表被紅線捆着了,便一輩子都分不開了,他還是伸出了手讓她系上了紅繩;

他夢見那年雨落,他躺在石頭上,那熟悉的女子穿着一襲紅衫,撐着一把油傘向他走來。她微抿着嘴輕笑着将傘傾斜遮住了他的臉,低頭靠近了他,衣袂貼合,微涼的唇角貼了上來;

他夢見那年他蒙住了她的眼,帶她到了一片桃花之地,他解開了那絲帶,讓那燦若雲霞的桃花映入那女子的眼簾,那雙他喜歡的眼眸裏水光乍現,他笑着向她指了指那不遠處的木屋。

他恍惚間站在了那片桃花盛開的地方,繁華盛景,落英缤紛,他緩緩走着伸手推開了那木門。

木屋裏,那女子正站在桌後,低着頭似乎正專注地看着桌上的一幅畫。陽光從那窗口裏透了進來,淺金色的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顯得有些透明而又飄渺,她的影子被光拖長落在地上,只是這樣恬靜的景色,就美得本身就像一幅畫。

那穿着櫻色和服的女人緩緩擡起了頭,熟悉的面容一下就映入眼簾,刻入心底,她眉眼彎彎地嘴角帶着淡淡笑意地望了過來。

“魇,歡迎回來。”

他抿了抿嘴頓在原地,然後緩緩揚起了嘴角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過去。

這世間,有着不敵歲月的歸走之人,便有那癡心不改的歸來之妖。

只在那夢境裏的桃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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