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亂世人如鬼三 你不是要你的忠義?
萬龍門的人用刀, 雙眼狂熱地登上城池,刀尖上的血溫熱,他們的心比血還要熱。
雖說天南窮, 但是一整個山險關的東西總比萬龍門多!萬龍門弟子腳踩城牆, 飒飒攀登上去,手中的刀已然做好飲血準備。
柳溪清冷笑着肅立在旁:“放箭!”
箭頭上淬着毒汁, 弓箭手們蓄勢待發, 一枝枝帶着靈力的長箭朝萬龍門弟子射去。萬龍門弟子在空中結成陣法,結界升起, 抵禦這些箭。
他們毫不費力地登上城門, 正要取刀砍殺柳溪清等人時, 柳溪清冷冷一笑,山險關的城牆上忽然生出毒刺,毒刺生長得旺盛濃密, 紮破那些萬龍門弟子的腳, 将他們釘在城牆之上。
“啊——”慘叫聲不絕于耳,柳溪清低頭一觑,這靈天秘境內帶出的毒藤果然厲害,那些弟子們的腳已經快速潰爛。
“撤!快撤!”萬龍門弟子高呼, 這毒來勢洶洶,他們再待下去只能死。
“現在想走?”柳溪清抽出自己佩戴的武器,是一柄細細的長矛,他揮動長矛對着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萬龍門弟子的脖子, 正要将脖子斬落時,柳溪清的長矛被一道大力隔開。
那名死裏逃生的萬龍門弟子慌忙棄腳飛開。
“二叔!”柳溪清見阻止自己的老者,狠狠咬牙,老者朝他搖了搖頭, 又朝其餘弟子道:“都住手,讓這些人回去。”
山險關的人不願意停手,但這名老者在他們中間很有威望,他們只能把目光望向柳溪清。
柳溪清壓着怒氣:“二叔,為什麽要停手?”
柳二叔蒼老的面容上有些無奈:“因為他們不是魔族,我們山險關的人只殺魔族,不屠同胞。”
“二叔你可看到了,剛才如果我們沒有攔住他們,現在被殺的可就是我們!”柳溪清沉着臉,“他們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柳二叔也頗為失望地看了眼萬龍門的弟子,他的心也有些冷,守了這麽久山險關,抵禦過無數魔族的刀光劍影,這是第一次抵禦來自中陸的戕害。
柳二叔知道年輕人氣盛,咽不下這口氣,卻仍然道:“溪清,你還不懂,他們固然有錯,可咱們要是殺了他們,萬龍門是中陸的門派……我們天南本就有些受中陸忌憚,如果我們再殺了他們,中陸豈不是更防備我?仇視我們?”
“仇視就仇視!”柳溪清道,“他們仇視咱們,就讓他們來守這山險關!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東西,我今日就要殺了他們!大家動手!”
山險關的人早積怒在心,得了柳溪清的鼓動,衆人就要齊齊斬殺沒來得及跑的萬龍門弟子。
柳二叔雙掌成乾坤之勢,柔中帶勁的掌風揮出,齊齊将柳溪清等人手中的武器震落,他再一掌削斷毒刺,剩下的萬龍門弟子趕緊逃之夭夭。
別說柳溪清的心情,就連一直隐匿在一旁的姜如遇都氣得不輕。
她輕輕皺眉:“這老頭……”
姬清晝道:“食古不化,以德報怨的人許多,多得是犧牲自己和自己親人來為外人着想的,人性如此。”
柳二叔豪氣幹雲地救了許多萬龍門弟子後,柳溪清臉色鐵青,山險關的弟子們也瞬間頹喪起來。
柳溪清率先扔向手中長矛:“二叔,我回去了。”
“我們也回去了。”
“我也走。”
柳溪清等人已經失望至極,他們是小輩,無法說柳二叔的不是,只能如此表露情緒。
柳二叔皺眉看着地上的武器:“這像什麽話?身為修士,連武器都不帶,如若待會兒魔族再來進犯你們拿什麽來抵禦?”
柳溪清閑閑道:“何必抵禦?正前方是魔族,身後是虎視眈眈的中陸,我們腹背受敵,早晚都要死的,二叔你又不許我們殺死敵人,我們再帶上武器也沒用。既然早晚是死,兄弟們,走,換衣服喝酒去!”
“走了,得過且過。”
柳二叔臉色青白地看着柳溪清等人毫無鬥志,這實在不應該,山險關的人歷經無數次生死戰鬥,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精氣神,可現在,他們卻像一下子大失所望,連鬥志都沒有了。
難道他真的做得很過分?
可是天南和中陸,不就是唇齒相依的關系?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嗎?
“站住……”柳二叔道。
柳溪清動作不停:“柳二叔,我們辛辛苦苦守下的山險關,抓住的外敵……你輕而易舉給放了,我們拿你沒有辦法,但你別攔我們,小心山險關像中陸一樣起內亂。”
“……你。”柳二叔好像想說什麽,卻被一句話給打斷。
萬龍門的一個長老從外面騰飛至空中,帶着蓬勃怒氣:“柳二!你們這是什麽毒,這麽的陰毒,快把解藥拿來!”
柳二叔回頭去,見那位長老雙目圓睜,怒氣凜然,就像恨不得食他的肉一樣。
柳二叔下意識問柳溪清:“解藥給我。”
柳溪清心下嘲弄,道:“沒有解藥,這毒藤來自靈天秘境,又不是我煉制的毒,怎麽會有解藥?要解藥,要去靈天秘境拿。”
他道:“二叔,我何嘗不知道你是什麽性格?你看不見自己人受的傷,對別人受的傷倒是在意得很,我可不想辛辛苦苦打半天還要給別人治,所以,這些毒藤根本沒有解藥。”
柳溪清句句都是刺,柳二叔被刺得心煩意亂,但一看,山險關的确有不少人身上挂了彩。
他沒來得及關心他們身上的傷,先為萬龍門弟子要解藥……是自己不對,柳二叔沒辦法反駁,只能回過頭道:此藤沒有解藥,你們自己回去救醫。”
“沒有解藥?!”萬龍門長老登時暴怒,劈頭蓋臉對柳二叔一頓責問:“如果沒有解藥,我這些弟子身上的毒該怎麽解?怎麽可能沒有解藥,你們不過是不想給!”
柳二叔雖然抱着道義不放,但也不是任人辱罵的人,他前後受氣,心中也不高興:“你們自己擅闖天南山險關,受了傷難道一定要我們給你醫治?趁我沒有發怒前,你們快走吧!”
萬龍門長老不屑一顧:“你們不過仗着毒藤罷了,如果沒有毒藤,你們……哼,早就不知化成了什麽灰。”
柳二叔忍着氣:“我們山險關哪裏得罪了你?你們要攻陷山險關,可曾想過魔族趁虛而入?”
“魔族早就不成氣候,你們這麽弱的實力都能守得住山險關,換我們萬龍門來,不知比你們強到哪裏去!”萬龍門長老道,“你們山險關偷我們的鎮門之寶在先,如今以毒殺害我們的弟子在後,今日,我便要血洗你們山險關。”
這位長老看樣子是不打算要解藥救受傷的弟子了,反而,他更有理由朝山險關發難。
這名長老的實力離返真期差不了多少,如今衣袍鼓動,催動自己的法器——萬千長針如牛毛般朝天南山險關城牆上飛射過去。
柳溪清見勢不好,正要催動之前備好的防禦法陣。
姜如遇忽然傳音給他:“不要抵抗,交給我。”
柳溪清一愣,緊接着,他體內被注入一股力量,長針飛入他的身體,他毫無痛楚,其餘弟子也是如此,眼中充滿驚詫。
柳溪清馬上反應過來,他裝作被針射倒地,咬破舌尖流出鮮血,其餘人也有樣學樣。
“溪清!”柳二叔抵抗萬龍門長老,可他能擋住幾千根針,擋不住幾萬根針。
他見剛才還好好活着的柳溪清等人軟軟倒下去,血流滿地……他的鼻尖充斥着血味,眼裏全是死人的青白。
“哈哈哈!”萬龍門長老見已然得手,招呼身後的萬龍門弟子沖入山險關大開殺戒。
他的法器則再往天空飛去,只要這些針灑入山險關,山險關內的高手死不了,大多數人卻也絕對沒法活,到時候,山險關就是一座“空城”。
他們萬龍門再以之前山險關偷過他們的鎮門之寶、殺死他們的弟子為由,把這個事情說成是他們的仇怨,那時候,中陸肯定幫他們萬龍門,他們可以堂而皇之接手山險關的一切。
柳二叔這才冷汗涔涔,他只能和萬龍門長老打成平手,可是,他不能下殺手,萬龍門長老一上來就是這樣惡毒的殺招。
這些針,灑入了山險關內,灑入其餘修士的體內。
柳二叔好像聽到關內爆發出的一陣痛哭聲,鮮血的味道更加濃郁……
“爹……”
“夫人!夫人,你醒醒……”
風把這些哀嚎的聲音傳入柳二叔的耳朵裏,他的心忽然哆嗦起來……
柳二叔很難言喻自己現在的感受,他阻止柳溪清等人殺死萬龍門的人,因為他覺得那是中陸的人……他們不能殺死他們,柳溪清他們因此放下了武器,轉瞬身死。
如果說他不阻止柳溪清……會不會,這些人就不會死?
後悔已經來不及,柳二叔現在只感覺到了冷和恨,他也快返真期,如今暴怒起來,每一招都是殺招,毫不留情想要殺死萬龍門的人。
一個美麗異常,容色冰冷的女子卻忽然出現,柳二叔看不清她是怎麽做的,總而言之,他的殺招被攔下了。
姜如遇冷冷道:“你為什麽要殺他們?”
柳二叔雙目通紅:“你是誰?你看不到他們殺了我的親人、朋友……”
他的聲音好似哽咽了。
姜如遇目中有疑惑:“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看你們。他們難道之前不是要殺你的親人朋友?你尚且阻止你的親人朋友殺他們,怎麽現在反而後悔?”
柳二叔氣血上湧,他心中的悔意早吞噬了他,現在聽姜如遇如此說,他更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他咬牙:“你讓開!”
姜如遇道:“不,你現在不怕殺了他們之後,中陸不再信任天南?”
柳二叔眼瞧着萬龍門的人大搖大擺進山險關殺人,怕他再來不及阻止這群人殺更多人,一把推開姜如遇。
他不知道自己貫徹始終的忠義有什麽錯,他們山險關一直守護中陸,做抵禦魔族的屏障,他一直以為這是道義,他們不能辜負道義。
可現在,柳二叔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情況。
中陸近來同天南關系不好他知道,但他沒有在意,他總想着不是大事,只要忍一忍就好了,山險關又不需要中陸的補給,可是,為什麽中陸還要反過來需要山險關的東西?
他們為什麽要殺他們?
姜如遇看着柳二叔一路砍殺進山險關,萬龍門的弟子鮮血湧出,姜如遇朝一旁隐匿身形的姬清晝看了一眼,繼續跟上柳二叔。
一路上,姜如遇看見山險關不少人家家徒四壁,除了必要的修煉之物外,什麽都沒有。
姜如遇對柳二叔道:“你看,這就是山險關的人一直過着的生活。你,身為山險關的執牛耳者之一,你只知道忠義,知道守着山險關不放,用關內人的命和血去抵禦魔族。你根本看不到你們整個天南都孤立無援,你們保護着的人從未向你們伸出援手。”
“所以,你們的人越來越少,道藏越來越稀缺,物資越來越貧瘠。”姜如遇道,“過往,你知道這個趨勢,但只認為為了忠義要甘于清貧,現在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你站在山險關的最高處,你根本沒有山險關的普通修士那麽貧困,那麽艱難,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苦。”
柳二叔看着這一路的破敗景象,看着修士的法衣上打的密密的補丁。
山險關的人都穿法衣,因為要上戰場,可是這些人早窮到法衣穿爛。山險關也會往下發法衣,可是,丈夫會讓給妻子,妻子會讓給兒女……
柳二叔到現在,才從忠義的雲端走下,看這現實的世間。
姜如遇的模樣在塵煙中美得不真切,她道:“現在你知道了,可惜他們現在已經死去,你後悔也沒用了。”
“把山險關讓給萬龍門吧,以你的忠義,別管你昔日的親人、戰友是否被萬龍門所殺,你想想,山險關需要人守護,萬龍門頗有實力,你不能因為小情小義棄忠義于不顧。”
姜如遇聲音平淡,像是真的在游說柳二叔。
她越說,柳二叔越恨。
“滾——”柳二叔抽出寬闊長刀,朝姜如遇的方向砍去,姜如遇消失在原地,他繼續朝着萬龍門的弟子砍殺而去。
忠義——
以往被柳二叔供奉在眉間心上的兩個字被他狠狠踩在腳下。
他現在只知道滅門之恨,只知道欺人太甚,他不忠義了,他要殺人!
姜如遇隐去身形,姬清晝在她旁邊:“都用留影石記錄下來了。”
姜如遇探頭望過去:“多少塊留影石?”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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