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願與你有來生
自那天裴池玉在公館門口情緒崩潰之後, 半個月的時間,施欲陸續收到了他寄到公司的禮物。
千萬級別的近代名家畫作、極具收藏價值的古籍孤本、七位數的奢侈品珠寶配飾、甚至空中環球豪宅、海島名車……揮金如土的程度與溫時修不相上下。
似乎是某種刻意的補償和讨好。
一輛貨車在流水豪墅前停下來,助理May跳下副駕, 指揮着拉貨工人将一尊一人高的“九龍獻瑞景泰藍”大瓷器從車廂裏搬下來。
“小心點, 碎了你們可賠不起。”May走到一邊,給施欲的管家打電話, “陸先生, 裴池玉先生送的瓷器到了, 麻煩您簽收。”
片刻後, 一襲高定小黑裙的施欲從豪墅裏走出來:“有完沒完, 這是第幾次了?”
“施總。”May恭敬地低下頭。
施欲看着比她還高的大瓷器, 心累地扶額:“別搬了,家裏放不下, 給裴池玉送回去。”
目視貨車慢慢離開,施欲進了屋, 看着客廳花樹下的貌美管家,揚揚眉毛:“寒叔, 你好像……”一點都不生氣?
別的男人送她這麽多禮物, 寒叔好歹給個反應吧?
管家彈琴的手指停下來, 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對她微微點頭:“大小姐想說什麽?”
瞧見他鎮定自若的表情,施欲遲疑一下,朝他走過去,在吊椅上坐下來。
蕩了幾下,她撐着下巴轉頭:“寒叔,你喜歡我嗎?”
客廳很靜,只剩下悠揚的鋼琴聲。
修長的手指按下白鍵, 管家破天荒彈錯一個音。
停頓一下,舒緩的音樂再度響起,寒叔垂眸不說話,一曲結束,才擡起頭來,慢慢回答:“您認為呢?”
他慣來從容溫和,脾氣好到不可思議,上次從游輪上把她接回來,他難得露出幾分真實情緒,之後,施欲從未見過他失态的模樣,更別說吃醋了。
施欲望着管家散淡的笑容,悠悠開口:“要做我男朋友,還是寒……爸爸?”
微風輕送,柳枝拂過清泉。
金毛和傻狗在草地上追逐,偌大豪墅內落針可聞。
管家垂斂眼睫,默默望着自己的手,古潭般的眼眸掀起細微的波瀾。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站了起來,來到她面前,嘴角牽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這兩種身份,有什麽區別?”
“區別不算大,”施欲擡起兩根手指,“男朋友呢,可以親親抱抱舉高高,如果要做我爸爸,只可以舉高高。”
“聽起來,”寒叔內斂的黑眸裏,浮現出狡黠的光,“爸爸不錯?”
施欲驚訝地望着他。
眼前的寒叔外表秀麗清雅,分明是個俊俏的年輕男人,一頭不符合皮相的白發,不但沒有折損他的顏值,反而看起來有讓人把心都交給他的安全感。
“這可是你說的,爸……”那個羞恥的稱呼,她怎麽也叫不來,怎麽想都覺得自己吃虧。施欲想咬人:“陸清寒,你到底幾歲?”
“記不清了。”
管家譏诮地笑了笑,仿佛蝶翼從繭中破開那一瞬,黑眸內浮現出不可思議的光芒,笑起來人畜無害,氣質随之一變,美麗得像杏花微雨下悠然徐行的少年郎。
寒叔的年齡真是個謎,施欲心想。
他外表看起來這麽鮮亮,又在某個不經意間,浮現風霜打磨過後的眼神,似乎經歷了歲歲年年,才再次來到她面前。
她被突然冒出的念頭震住,怔了片刻:“你真記不得了?”
這一次,寒叔沒有回答。
他偏頭沉默良久,忽然苦笑一下,神情似乎頗為無奈。
“大小姐,”寒叔凝視着施欲,眼神深處藏着令她讀不懂的笑意,“有人年紀尚輕,心态已到了暮年,或許我就是這樣一種情況。”
“我看出來了,你是存心想當我爸。”施欲偏不讓他如願,“我看你笑起來挺甜的,要不就叫你寒甜甜?或者,寒九歲?”
寒叔笑吟吟望着她,嘴角綻放柔和的弧度:“大小姐喜歡就好。”
施欲:“……”這人怎麽這麽欠啃呢?
想當我爸?想得倒美。
想起馬上到十一黃金周,公司和學校兩邊放假,施欲決定跟這位……她單方面認定的男朋友出去旅個游。
“你準備一下,我們去羅馬,看許願池。”施欲從吊椅上站了起來,足足比他高一個頭,厚着臉皮伸出手,“抱我。”
管家看她一會,輕微地笑了下,順勢俯下身,慢慢把她打橫抱了起來,步伐沉穩,抱着她上了樓梯,回房間。
……
飛機抵達市區西南的達芬奇機場,再坐短途巴士去酒店,已經是當地的晚上八點。
剛放下行李箱,施欲換了身清純靓麗的行頭,拉着沉默寡言的男朋友往外跑。
“慢點。”
寒叔素來不驕不躁,走路沉穩,從沒這麽不顧形象地在大街上跑過,不禁啞然失笑。
去當地的頂級餐廳嘗了嘗美味的魚宴,又去參觀了教堂和古跡,施欲漸漸發現,管家對這裏的一切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家餐廳的口碑不錯,會不經意說出幾種拉齊奧的特産;偶爾提幾句羅馬的歷史和人文,知道地鐵AB線臨經的酒店和廣場,宛如全能的導游。
更神奇的是,施欲随口說想坐馬車,他還跟架着馬車的老紳士聊了兩句。
他說外語時發音偏軟,語調不急不緩,讓人如沐春風,氣場卻不容忽視,老紳士對他的态度稱得上親切了。
“寒叔,你說的是意大利語嗎?”施欲露出沒見過世面的眼神。
管家偏頭望了過來,輕聲說:“托斯坎納方言,相當于官話。”
施欲的眼睛閃閃發光,感覺自己學霸的光環被寒叔秒殺了:“你會多少種語言?”
“一點點,不精通。”寒叔笑了笑,“要坐馬車嗎?”
頭還沒點下去,施欲忽然微微變了臉色,安靜幾秒,朝管家默默搖搖頭。
寒叔似乎有些奇怪,但沒有多問,低聲和馬車夫說了一句什麽。
等馬車離開之後,他偏頭看她,淺淺笑起來:“不是想去看許願池嗎?”
從這裏步行就可以過去,巴洛克風格的室外噴泉景觀美不勝收,傳說可以許下三個願望。
“好啊。”施欲也笑了一下,耳朵尖紅紅的,硬着頭皮和他往前走。
她的例假本該在十天之後才來,或許不适應羅馬的環境,吃了辛辣食品引起血熱,也或許別的什麽原因。
……總之,她可能要在新交的男朋友面前社死了。
從酒店跑出來太匆忙,她什麽也沒拿,畢竟寒叔太強大也太慣着她,就像無所不能的神,她連前後左右都不需要分,一切聽他的就對了。
可現在……
施欲閉了閉眼睛,想起自己穿着白色小短裙,慢吞吞走了幾步,拽住眼前男人的袖口,欲言又止:“寒叔。”
管家回過頭來,浪漫的光線映亮他白淨秀美的面容。
瞧見她的情緒不太對勁,寒叔擡起手指,輕輕蹭了一下她微燙的臉頰,柔聲問:“不舒服麽?你的興致似乎不怎麽好。”
從這裏趕到酒店要好遠,施欲覺得天要亡她,睫毛翕動着,用生平全部的力氣向這個男人求助:“哪裏有衛生間?”
管家怔了怔,竟一時沒有說話。
他沉默的時間不長,施欲腦海裏卻仿佛響起了秒表計時的聲音。
“許願池附近,有麥當勞餐廳。”寒叔柔軟的薄唇吐出一句話,手臂輕輕搭上她的後背,帶她往店面的方向走。
戳破那層尴尬的紙,施欲的心裏輕松了一些,但很快又被更濃重的窒息籠罩。
——難道她要寒叔在羅馬街頭為她買那個?
——她裙子後面……有沒有被寒叔看到?
嗚嗚她剛談沒幾天的戀愛,還沒來得及在男朋友面前留個好印象,就要草草結束了嗎?
寒叔是個思維缜密的男人,極其有涵養,說話滴水不漏,有分寸,就算面對粗鄙的施震海,他也不會表露出輕視的态度。
見慣了大場面,目光掃向對方那一瞬間,內心就有了精準的衡量。
施欲突然覺得,男人深藏不露也挺讓人有壓力的。
比如現在,她琢磨不透寒叔的真實想法。
“在這裏等我。”耳邊響起寒叔輕淡的聲音,施欲站定腳步,看見他進入一家标注着英文的店面。
十分鐘後,他提着一個袋子走出來,面色平靜地遞給她,低聲叮囑道:“衛生間裏面排隊的人比較多,你可能得稍微等一等。”
施欲心情低落地應了一聲,聾拉着眼睫:“陸清寒,回去以後我們分手吧。”
管家輕擡眉梢,墨色的眸底浮現出訝然的神色,默不作聲凝望着她。
“好丢人。”施欲接過袋子,心裏不好受,“還讓你給我找廁所,買這個。”
她從沒見過寒叔丢過面子,這個男人無論什麽時候都舉重若輕,不會哭,不會崩潰,更不急躁,一切困難在他面前都能輕易化解。
他做事周到,聰明機變,優雅如初。
在寒叔的襯托下,她現在的樣子,太狼狽了。
“怎麽會丢人呢?”頭頂傳來男人好聽的聲音。
她擡起頭,肩上一重,聞到一縷冷杉幽香,被寒叔俯身抱住了。
他拍拍她的後背,溫柔安慰她:“沒事的,別多想。”
施欲凝望着他,寒叔目光純摯,嘴角扯起一抹好笑的弧度,仿佛她糾結的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聽他耐心地說沒關系,一遍遍哄她,施欲心裏冒出一個念頭,值了。
……
從人多的店面走出來,施欲環視一圈,管家站在不遠處,眉眼彎了彎。
她的心情瞬間變好,走過去:“你準備硬幣了嗎?我要許願的。”
面前攤開一只雪白修長的手,指尖撥弄着掌心的硬幣。
寒叔遞給她兩枚,微笑道:“夠嗎?”
施欲忽然想起了許願池的傳說——抛下第二枚硬幣,可以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寒叔給她兩枚,是這個意思?
噴泉旁游客很多,施欲拉着他走過去,欣賞了一下瑰麗的景觀,随後,背對碧藍色的許願池,閉上眼默念願望,從左肩往後抛進了水裏。
氣泡裹挾着硬幣逐漸沉底,老外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許了什麽願望?”寒叔神色溫和,拇指彈起硬幣,升到半空,又精準地落入他的掌心。
希望大管家不要離開我,施欲心想。
“願望說出來不靈了怎麽辦?”施欲見他抛啊抛,沒有許願的打算,好奇道,“寒叔,你怎麽不許願?”
寒叔輕笑了聲:“許過了。”
時間太過久遠,久到仿佛是上上輩子的事情。
親自為女主人下葬後,他沉寂多年,獨自一身守着冰冷的大房子,看日頭東升西落,春暖花開,一晃神,窗外已然落了雪。
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他回到歐洲辦理遺囑。
那年的羅馬是冬季,多雨的季節,本地人和游客并不是很多。
站在碧藍的許願池前,管家撐一把黑傘,在雨中靜默良久,常年冷酷決然的眼神逐漸變得柔軟。
咚一聲水響,第二枚硬幣抛入池中。
白發蒼蒼的寒叔許下一個願望。
——如果愛有天意,願與你有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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