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暗夜微光
陸雲真擡頭看去,遠處濃煙滾滾,消防車鳴笛尖銳。
火災了!無劍峰燒起來了!
他慌亂地跑到着火的房子前,想把重要的東西拿出來,然而火勢很猛,熱浪沖天,波及了隔壁的房子,消防員拉起了警戒線,禁止所有人靠近。
數條水槍朝屋子裏射出水龍。
隔壁屋子裏住着開服裝網店的單身媽媽,她在火勢起來前便拖着女兒逃了出來,母女倆都是懵的,赤着腳站在路邊,焦急地等待救火結果。
烈火和水龍抗争,發出無情的毀滅聲。老舊屋子的梁柱倒塌,将所有珍貴的回憶毀于一旦,刻着身高成長記錄的木門,爺爺親手做的桌椅,木頭刻的小飛機,學習拿回來的獎狀,還有床上那只粉紅色的小熊……
陸雲真焦急地走近了幾步。
消防員狠狠拉住了他,大聲訓斥,不準靠近火場。
木制的窗戶落下,砸在地上,摔成碎片,再也修不好了。親手栽下的葡萄架倒了,砸壞了剛剛綻放的山茶。
什麽都留不住……
爺爺說過,人生就是坎坷的旅途,喝茶苦過了才會回甘,別害怕,別難過。每天想想開心的事情,笑一笑,趕走黴運,幸運就會降臨的。
陸雲真用力地扯了扯嘴角,可是,他怎麽也笑不出……
爺爺沒有了,房子沒有了,回憶沒有了。
布滿荊棘的世界沒有光明。
他真的努力過了……
幸運到底在哪裏?
陸雲真緩緩地蹲下身,用手捂住了那雙再沒有笑意的眼睛,沉默無言,指縫裏全是潮濕的水汽。
“別進去!”
“回來!不要命了嗎?!”
忽然,他聽到周圍鄰居的高呼聲,消防隊員的怒罵聲,似乎有東西沖進了火場。
陸雲真的心裏有傳來不安的感覺,擡起頭,找了一圈,發現身邊的莫長空已消失不見。
“長空?!”
他驚恐地叫了起來。
房頂燒塌了,瓦片帶着火星,紛紛落下。
陸雲真不确定非人類怕不怕火,他急壞了,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想去找消防員要喇叭,把亂來的家夥喊出來。
他剛跑了兩步,圍觀人群裏再次傳來驚嘆聲。
陸雲真回過頭,看見難以置信的場景。
“師尊……”
莫長空越過熊熊烈火,踏過燃燒的磚石,擋開落下的磚瓦,披荊斬棘地從危險的屋子裏走了出來。
他束發的繩子早已斷開,長發帶着無數小火苗,在氣浪中桀骜地飛舞;他的衣服被燒毀了大半,露出被灰燼染污的肌膚,拖着星星點點的流炎;他的表情剛毅,步伐堅定,就像故事裏穿着紅色盔甲的蓋世英雄。
鞋子被高溫的地面焚毀。
他毫無感覺地赤着足,一步一步地走來,朝陸雲真伸出攥得緊緊的右手,裏面是只被燒毀了小半邊身子的粉紅色小熊。
“師尊,”莫長空看着他發紅的眼眶,伸出手,拭去臉頰上礙眼的淚痕,笨拙地安慰道,“我找到了這個,所以,別難過。”
燒焦的灰燼在風中飄過,烈火映紅了兩人的臉頰,喧嘩的聲音似乎消失不見,周圍只剩下心跳的聲音。
陸雲真緩緩接過燒壞的小熊,感受着殘留的滾燙溫度,他将小熊珍惜地放在心口,視線再次被水汽迷蒙起來,可是,他在莫長空的眼裏看見了渴望已久的景色……
那是無盡黑暗裏出現的一縷微光。
“謝謝你……”
……
火終于撲滅了,房子也全毀了。
陸雲真按着不明就裏的莫長空,被恨鐵不成鋼的消防隊長教訓了半個小時,不停道歉,保證會好好學習消防知識,再也不會做危險的事情了。
消防隊長确認莫長空沒事,有些疑惑,但事實放在眼前,只能當做生命的奇跡了。
火災沒有人員傷亡,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消防隊員在處理後續工作,保護現場,确認每處的餘燼都撲滅,不會死灰複燃。
陸雲真小心翼翼地問:“起火原因是什麽?”
“起火點的調查沒開始,具體報告還不能出,”消防隊長終于從有人亂闖火場的焦慮中冷靜下來,開始同情這命運多舛的少年,含蓄道,“初步判斷,應該是客廳的老舊電路起火,秋幹氣燥,屋子裏有堆着很多易燃物……”
他沒買保險,這代表火災需要自己負責。
火災牽連到的鄰居損害,也要賠償。
陸雲真看了看那對被牽連的母女,老舊小區裏屋子破舊,住的大部分都是窮人,很努力地生活着。
那位單親媽媽叫秦姨,是個心腸很好的女人,她離婚後,幾乎身無分文,為了撫養女兒,省吃儉用,做了很多辛苦的工作,這兩年總算靠電商掙了些錢,女兒聰慧,學習成績好,鋼琴有天賦,眼看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如今幾十萬的貨沒了,房子毀了,鋼琴沒了,夢想也沒了……
她抱着八歲的女兒,哭得撕心裂肺,絕望至極。女兒在懂事地安慰母親:“媽媽,別難過,鋼琴沒了就不要了,我不學了,等長大再學。”
秦姨哭得更傷心了。
陸雲真握緊手裏的小熊玩偶,遲疑許久,擡起頭,祈求地看向莫長空,欲言欲止。
莫長空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我身為無劍峰大弟子,事事都聽師尊的,你的意願便是我的想法,想做什麽就去做,不需猶豫,無愧本心便好。”
陸雲真終于笑了起來,嘴角的梨渦重新出現,眼睛也彎成了月芽兒,他真心道:“長空,你真好。”
他急急忙忙去找秦姨母女,商讨賠償問題。
莫長空看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眼裏的溫柔漸漸消失了,他低下頭,輕輕地捂着臉上的罪印,想将醜陋藏入黑暗裏:“師尊,我不好……”
他是忘恩負義的無恥混蛋。
他是所有悲劇的罪魁禍首。
他一點也不好……
……
陸雲真沒有等待火災鑒定結果,直接負起了全部責任,把今天賺的錢都轉給了秦姨,幫助她修繕房屋,重新進貨,度過眼前的難關。
電線起火純屬意外,每個人都是受害者。
秦姨從來沒想過責怪陸雲真,她也不知道這些事該怎麽算賠償,最後在陸雲真找出法律條文,告訴她火災賠償條款後,千恩萬謝地收下了錢,她找筆紙寫了收據證明,表示如果鑒定結果是其他原因,有別的賠償的話,便把錢還回來。
陸雲真答應了,他揉了揉小女孩的碎頭發,笑着說:“囡囡,哥哥每天都有聽你彈琴,你彈得很好聽,讓媽媽買臺新鋼琴,努力練習,長大做個鋼琴家。”
女孩堅定地說:“好!”
陸雲真灑脫地揮揮手,去檢查自家的損失情況了。
房子基本都燒光了,金玉奴在院子裏修煉,看到火起。他是畫皮妖,天生畏火,根本不敢靠近火源,鼓起勇氣想去搶救財物,卻被燒傷了皮膚,妖身受損,哭着逃出來了。
然後他慌慌張張不知道怎麽辦,就把院子裏的東西搬出來……其中包括他的木箱,幾盆花,一大把衣架和晾曬的衣服,兩個臉盆,還有曬着的幾個大紅薯……
雖然沒啥用,但是努力了。
陸雲真高度表揚了金玉奴的勇敢行為,然後把東西丢進莫長空的芥子空間裏,再去問學畫畫的鄰居弄了個閑置的畫筒,把燒壞的美人皮卷起來放進去。
莫長空往裏面丢了幾顆靈石,布置了滋養的陣法,金玉奴早就撐不住魂體了,他回到畫中沉睡,需要些時間才能恢複。
房子沒了,要找地方住。
身份證放在家裏,燒掉了。
雖然可以辦臨時身份證,讓莫長空隐身跟着入住酒店……但都半夜兩點多了,全部都弄完都快天亮了,還不如湊合一下,白天再弄。
陸雲真本想去找個24小時營業的浴場,洗澡加睡覺全部解決。但是莫長空非常保守,他聽說浴場是大家一起泡池子,臉都黑了,反抗非常激烈,不但自己不去,也不準陸雲真去……
他說身上髒兮兮的,想去河邊洗澡。
陸雲真覺得挺有意思的,便買了生活用品和啤酒,拿着幾個紅薯,跑到小時候常去的河灘邊,撿了點石頭枯枝木片,把紅薯埋在地下,生起火來。
莫長空洗完澡,換好衣服,濕漉漉地回來,正好聞到紅薯的香氣,他微微愣了下。
“快來吃,我好久沒野炊了,”陸雲真歡快地招呼道,“以前經常和小夥伴來這裏玩,我還烤過雞蛋吃,可香了。”
不管再倒黴,也要開心過日子。
莫長空想了想,撿了根樹枝,在河裏刺了兩條魚,用匕首開膛破腹,抹上鹽,也放在火上烤了起來。
以前跟師尊到處冒險,兩人經常住在荒山野嶺,幕天席地,懷念得很……這是他跟師尊學會的唯一菜肴,烤得挺不錯的。
“明天去租個便宜點的房子,我們師徒好好攢錢,齊心協力,重建無劍峰!”陸雲真吃飽喝足,高高舉着樹枝,發表豪言壯語,“要建更大的,更好的,大家都會有自己的房間!”
莫長空小聲道:“我不要房間。”
他就想睡在師尊身邊,哪怕是地板也無所謂。
陸雲真沒聽清他說什麽,他還在向天空唠叨:“老天爺,我都倒黴成這樣了,不會更倒黴了吧?!”
話音剛落,不到半刻,大雨傾盆而下。
陸·落湯雞·雲真呆滞了……
莫長空見師尊站着不動,直接拿起地上的東西,拖起他,跑去附近的橋洞。
暴雨大得不好走,衣服都弄濕了。
陸雲真抖成了狗子,他脫了衣服,交給莫長空用妖力慢慢烤幹,在用芥子空間裏找出今天新買的替換衣服穿好,不知為何有點冷,他又借了莫長空的新外套,然後拿出剛剛買的針線,修補燒壞的小熊玩偶。
玩偶傷得可重了,眼睛掉了一只,半邊身子全糊了。他幹脆用布條把糊掉的地方全部包紮起來,用樹枝做了個拐杖,裝扮成一只受傷的小熊。
風大,身上好冷,越來越冷……
陸雲真悄悄地往莫長空靠近了些,過了一會,感覺不暖和,又靠近了些。
“師尊?”莫長空察覺他在身後有些不對勁,開口問,“怎麽了?”
可能是太倒黴了,可能是太冷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腦子有點暈乎乎的,有些死死藏在心裏的東西浮了出來……
“長空,”陸雲真緊緊抱着小熊,心疼地摸着它受傷的地方,聲音很委屈,“我的運氣好差好差,有些事我一直不敢去想……你說,爺爺是不是被我克死的……”
莫長空堅決道:“不是。”
過了好一會。
陸雲真輕輕地說了聲:“嗯……”
忽然,莫長空感覺少年輕輕地靠在了自己背上,似乎想要落入懷裏,他緊張得渾身都僵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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