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暗殺
“拜見縣令大人。”
廟祝一向是城隍爺的代言人和香火管理者,顯然這位呂廟祝在湯溪很得臉面,他中年模樣,留了一撮山羊胡,慈眉善目,過往香客見到他,都會颔首見禮。
這在感受過數次湯溪“民風淳樸”的程縣令看來,是一個非常微妙的信號。
“你認得本官?”
廟祝眼神微妙地往旁邊正殿瞥了一眼:“大人容禀,當日夜入大人清夢時,草民……也在場。”
程晉:……他的夢是篩子嗎,誰都能入?
但他今天是來“薅羊毛”的,态度當然就平和許多,畢竟這些年書生也不是白裝的。
程晉生得好,笑起來氣質可親,呂廟祝下意識态度又和藹了兩分,領着他去拜神。
城隍是自然神,也是一方地方陰間保護神,像是小地方的城隍爺,多是由本地有傑出貢獻或者功德加身的鬼擔任。而像是一州一省的城隍爺,就是在各地城隍中角逐出來,又或者是在民間有很高聲望的人。
當然,古代信息傳遞慢,後者百年都不出一個。所以一個城隍的升職之路,也跟凡間的官員一樣跟業績挂鈎。簡單來講,就是陰德福報。
湯溪如今的城隍爺,似乎是百年之前一位很有名的大夫,其姓名不可考,只知其救死扶傷,無償救治了不少人。後來這事傳入地府,便被閻王爺任命做了城隍爺。
雖然聽着專業不大對口,但從民間風評來講,當得相當之成功。
只是近些年湯溪匪寇叢生,富戶逐漸搬離湯溪地區,等湯溪縣新立,招安的縣令要麽不作為,要麽換個名頭繼續剝削老百姓,想來這些年城隍廟的“生意”也深受其害。
這從他上任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入他夢表态就可見一斑。
等神拜完,廟祝邀程晉喝茶,程縣令當然沒有拒絕,等一番閑話扯過,他忽然開口:“不知廟祝你對水莽草,有多少了解?”
廟祝沒想到這年輕的縣令這麽直接,不過他倒也不隐瞞,說的也跟柳生所述差不多。
程晉一聽,便疑惑道:“為何水莽鬼不能投生?地府對水莽鬼有鬼種歧視?”
廟祝:……你這問題,我沒法接.jpg。
“大人,這水莽鬼不能投生,自古以來便有之,陰間有明文固定,水莽鬼若想投生,只有替身這一條路。”
程晉一聽,臉上笑意瞬間就收了起來:“這也就是說,地府鼓勵受害水莽鬼返陽造孽?”
廟祝:你這話,我更沒法接,jpg。
“這……,大人不可相提并論。”但事實上呢,廟祝心裏一回味,還真就是這麽回事。
程晉雖然初初接受不科學思想,但他的角度卻異常刁鑽,水莽鬼這個投胎原則,完全可以列入“地府投胎十大迷惑行為之一”,人被鬼害死了,不僅不懲罰施害鬼,還給其投胎的機會,甚至反而要受害鬼再去害普通人,這算什麽?
死法歧視?逼良為害?
“如何不能相提并論?自古陰陽兩隔,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水莽草此物,如此邪祟,除非它身上,還有另外的說頭,不知廟祝可否為本官解惑?”
廟祝:……
水莽草在楚地桃花江一帶肆虐,廟祝對它顯然也不是特別清楚,最後被程晉“逼問”之下,只得說去查查。
當然,在程縣令聽來,查查就是去地府打聽的意思。
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程晉當然不會留下來吃晚飯,很快就從城隍廟告辭了。
等人走遠,廟祝立刻讓人關了大殿,自己則燃上請神香,很快香火袅袅騰起,城隍爺從城隍像中踏步而出,落在了廟祝前面。
“新任湯溪縣令,為人如何?”
廟祝一臉有話說不出的表情,等腹內打過一萬字的小草稿,終于開口:“禀城隍爺的話,新任程縣令師出名門,其師乃是當朝周大儒,十八之齡便中了探花,口才……了得,他能一路順利平安到達湯溪縣城,手段顯然不簡單。”
城隍爺卻不愛聽這種官方說辭:“說簡單點。”
廟祝立刻改口:“是個狠角色。”
城隍爺聽罷,眉眼微微舒展:“他此來,恐有所求吧?”
廟祝便道:“他想知道,水莽鬼為何無法投生。”
城隍爺:……要不,還是等下一任縣令?這一任聽上去就很叛逆啊。
叛逆的程縣令已經快走出縣城東,再穿過前面的巷子,就大概能看到縣衙門前的燈籠了。此刻太陽已經落山,本地人除了廟會活動,少有夜間出門的。
程晉越走,人越少,等走到巷子口,已經沒有人影了。幸好他出城隍廟時,廟祝送了他一盞燈籠,不至于看不清路。
然而,危險也在黑暗中默默滋生。
一柄磨得光亮的刀,披着黑暗的外衣,迅捷襲來,只取程晉的心口。
程晉并沒有系統學過武功,他天生力大無窮,在某種意義上來講,不練也比某些練家子厲害很多,更何況——
他最近新招了一位很盡職的師爺。
刀刃幾乎迫近程晉的心口,卻在剎那間靜止下來,程晉吓了一大跳,然後随手抓過刀,反手就丢了回去。
“啊——”地一聲慘叫響在巷子裏,顯得氛圍更加地恐怖陰森。
“黑師爺,你是來接本官的嗎?”
不知幾時,黑山已經靠在巷口,他手裏拿着阿從硬塞給他的燈籠,襯出他明顯不郁的神色:“你想太多了。”
程晉将手裏的燈籠遞過去:“哦,那你等等,我去活動一下筋骨。”
黑山:……說好的向他求救呢?
片刻後,暗巷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那慘烈,黑鹿鹿聽了都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你……”
程晉卻搶白道:“先別說這個了,你等我把人先丢進牢房再說。”
然後,黑師爺就提着兩盞燈籠,眼睜睜看着文弱書生程縣令将來刺殺的山賊串成一串,一路如閑庭漫步般到了縣衙門口。
黑鹿鹿:……
程晉卻在此刻一拍手:“诶!我終于想起來了,我昨天忘記去牢房看看了。說起來,縣衙還有獄卒嗎?”
黑鹿鹿此刻,已經完全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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