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辦事不牢

第63章 辦事不牢

次日, 天蒙蒙亮,捂着餓得難受的胃睜開眼,林和平看到身邊的人, 昨晚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擡手就想給他一巴掌。

手被一雙大手攥住。

林和平順着手臂移到床頭, 對上一雙黑亮的雙眸, “你, 裝睡?!”

“不裝睡怎麽能知道我媳婦翻臉比翻書還快。”周建業拉下她的手,塞進被窩裏。

聽到這話林和平就來氣,“明明是你說話不算話。我說不行——”

“我說的是不習慣,不是不行, 也不是停。”周建業好心提醒, “口令不對, 肯定沒法暫停。”

林和平咬牙切齒,“你——”

“我去做飯, 媳婦兒再睡會兒。”周建業翻身下床。

林和平頓時覺得辣眼楮,“你沒穿衣服!?”

周建業停下, 轉過身, 看到露在外的肩頭, “媳婦兒, 低頭。”

林和平低頭, “啊——”

周建業抄起衣服就跑。

砰!

一個枕頭在周建業身後落下。

周建業撿起來扔回去, 砰一聲關上房門,“媳婦兒, 十分鐘後起床,十五分鐘後吃飯。要幾個雞蛋?”

“滾!”

周建業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到廚房看到案板上還擺着昨天傍晚切好的菜以及沒來得及蒸的米, 就把米蒸上留中午吃。

拉開爐子,上炒鍋,加油、倒菜。

看到瓶瓶罐罐的調料,周建業的動作慢下來,放多少合适呢。

周建業想到“一鹹三分味,一辣到十成”,決定先放一點點鹽和辣椒面,回頭味道淡了,就用勺子炸點辣椒油倒進去。

周建業越學越覺得此法可行,不禁佩服自己聰慧無雙。

菜炒熟,周建業往鍋裏加半暖壺熱水煮挂面。

林和平洗漱後,聞着香味進來,正想誇他兩句,看到煮面水渾濁不堪,又想讓他滾蛋,“你炒好菜沒刷鍋?”

“鍋裏有油,不用刷。”周建業扔一把挂面進去,沖林和平擺擺手,“媳婦兒,別急,一會兒就好。”

林和平眼瞅着挂面凝成一坨,推開他,拿雙筷子把挂面攪散。

周建業道︰“還需要攪啊?我以為煮熟就好了。”

林和平不想餓暈之前被氣暈,轉移話題,“菜熟了?”

“熟了,我嘗過。”周建業拿雙筷子,放她口中,“嘗嘗。”

林和平想也沒想就說︰“上面都是你的口水。”

周建業正想換一雙,心中忽然一動,“又不是沒吃過。”

“我——”林和平看到他滿眼笑意,轟一聲,臉變得通紅通紅。

周建業撲哧笑出聲。

林和平轉向他。

周建業端起菜就說︰“我先拿出去。”

林和平瞪他一眼,看到面條沸騰,澆一點冷水,再次沸騰就端出去。

周建業不禁問︰“不用再煮一下?”

“不用。”林和平把鍋遞給他,就去拿碗筷。

周建軍看了看鍋裏的面,“我媽怎麽說三滾餃子兩滾面。”

“那是指手 面。手 面比挂面粗且硬。”林和平道,“你買的挂面是最細的那種,再煮一次就軟了。”

周建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之前煮的都軟趴趴的。還以為挂面都是這個德行。”

“所以你不喜歡吃?”林和平問。

周建業點頭,“對啊。”給林和平夾點菜,“這次能不能多待幾天?”

林和平想說不能,注意到他滿臉希冀,“我……不出意外,大哥和大嫂今天會把孩子抱回去。他倆還不會照顧孩子,我不回去,他們今晚恐怕都睡不着。”

周建業道︰“你爹娘會去,放心好了。”

“我爹娘?”林和平放下碗。

周建業示意她先吃,飯後再說。

飯後林和平想明白了,周建軍和段芬芳是支教老師,不止她爹娘,村裏人都會去。指不定還有人過去幫忙奶孩子。

他倆被餓醒的時候,隔壁張政委一家還沒起。以至于他倆吃過飯,人家剛開門。

家裏沒什麽菜,周建業刷了鍋洗好碗,就摟着林和平去買菜。

林和平掰開他的手,周建業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趴在林和平背上,讓林和平拖着他走。林和平轉身想回去,周建業伸出手臂,順勢把人抱入懷中。

林和平想罵人,偏偏太陽高升,家屬院的人都起了,到處都是人,不适合家暴,只能拖着他去副食廠。

林和平到副食廠,不會抱孩子的周建軍僵着身體把孩子抱到村小,也累出一身汗。

要給村民營造出一種孩子剛撿回來的假象,周建軍和段芬芳就帶一套衣服以及一盒奶粉,名曰先買一點用着,過幾天去市裏買好的。

得知倆人撿個孩子,村裏人紛紛跑過去。

老村長知道真相,故意問倆人,有沒有給家裏的孩子說一聲。

段芬芳就說他倆早年在農村插隊時生了一場病,沒能及時治療,以後都不會有孩子,所以在路上看到個孩子,就抱回來了。

段芬芳說完就打量衆人的表情,沒人感到稀奇。段芬芳才相信林豐收等人的說辭——沒人稀罕女娃。

倆人把不安地心放回肚子裏,就向家裏有孩子的人請教怎麽養孩子。

恰好這時孩子醒了,段芬芳估計一下時間,就要泡奶粉。立即有人說,奶粉不好。

段芬芳想說,奶粉是在市裏買的。一想起自己剛剛的說辭——縣裏買的,不禁猶豫起來。

沒等她想好說辭,就看到一個五六十歲的女人拉着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出來,讓她幫忙奶孩子。

段芬芳以前很喜歡孩子,後來她媽以死相逼,她不敢喜歡了。

要不是林寧寧不聲不響弄個孩子回來,林豐收又一句話不說把他們帶到市裏,沒給她過多時間考慮,段芬芳不一定敢養——怕她媽鬧。

現在收養手續辦妥,給首都打電話,她公公婆婆又承諾,以後回到帝都,孩子由他們照顧,讓她媽這輩子都見不着,不給她媽仍孩子的機會,段芬芳放心下來,決定把孩子當成親生的。

自己的孩子哪能吃別人的奶啊。

段芬芳想也沒想就拒絕。

艱難歲月,沒有奶粉米糊,互相幫忙奶孩子這種事很正常,村裏人以為段芬芳懂。見她不同意,被推出來奶孩子的年輕女子臉色煞白,顫巍巍問段芬芳是不是嫌她的奶髒。

段芬芳就解釋,她擔心奶被孩子吃了,她家的孩子怎麽辦。

村裏人就跟段芬芳說,她家孩子三四個月大,吃不了那麽多。等她家孩子長大,段芬芳就可以給孩子吃飯了。

段芬芳聽人說過,奶粉再好也不如母乳,就詢問周建軍。

小孩子不記事,過兩年他們走了,他們不說,孩子一輩子也不知道小時候吃過別人的奶,就把孩子遞給年輕女子。

次日,周建軍去縣裏把孩子的東西拿回來,又買了兩只大公雞,給幫忙奶孩子的人送去。

人家也知道不收下,周建軍和段芬芳不好意思讓她幫忙。收下來又覺得禮太貴重,以至于她幹脆把自家孩子抱過去,在村小那邊一呆就是一天。

偶爾段芬芳需要上課,周建軍要洗尿布,前去圖書館看書的老村長等人也幫忙照看孩子。

孫氏和林老漢想幫一把,愣是沒插上手。

直到直到深秋,有家食品廠的大院裏多了三排廠房,孩子無需再吃母乳,這種情況才減少。

十月一日,周建業那邊有小規模演習,林和平沒去部隊,周建軍和段芬芳就抱着孩子去找林和平。

一家三口到時,林寧寧正在院裏做作業。

看到周建軍懷裏的小不點,脫口而出,“誰家的孩子?”

周建軍往前一趔趄,段芬芳吓得慌忙扶着他,“小心!”随即轉向林寧寧,“你在開玩笑嗎?”

林寧寧不敢置信地指着眼珠亂轉,對院裏的一切都很好奇的小孩,“她不會就是,就是那個小孩吧?怎麽可能這麽大?”

段芬芳見他不像裝的,“你不會以為還跟那天一樣大吧?”

“那也不該這麽大啊。”林寧寧還是不敢相信。

周建軍轉向小孩,“林林。”

小孩立即轉向周建軍,咧嘴就笑。

林寧寧不禁走過去,“還真是?”打量着小孩,跟看稀有動物一樣,“我姐和姐夫有個小孩,也能長這麽快?”

段芬芳哭笑不得,“不然呢?”

林寧寧伸出手,看到筆,往兜裏一塞,“我,我可以抱抱她嗎?”

“當然可以。”周建軍遞給他,一邊教他怎麽抱一邊說︰“你不跟同學說,我們沒孩子,你同學特意繞去醫院,林林可能早就不在了。”

段芬芳皺眉,“說這話幹什麽。”

林和平放下洗衣服的盆,道︰“是呀。大哥,孩子好好的,以後別說這種話。說習慣了,被孩子聽來去,心裏也難受。”

“咦——”林寧寧輕呼一聲。

周建軍忙問︰“怎麽了?”

“她長牙了?”林寧寧說着就掰她的小嘴。

林和平朝他手上一巴掌。

林寧寧被打懵了。

“洗手了沒?生病了怎麽辦?”林和平問。

林寧寧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小孩,“這麽弱?”

“你當她是什麽?”林和平好氣又好笑,“金剛葫蘆娃,還是小哪吒?”

林寧寧心虛。

段芬芳不禁問︰“你不會真以為孩子跟玩具差不多吧?”

林寧寧頓時不敢看她。

周建軍伸出手,“你還是給我吧。不怪人常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林寧寧把孩子遞給他,又打量一番小孩,“看起來挺好啊。”

“寫你的作業去!”林和平板起臉道,“周歲以前不準靠近她。”

林寧寧不禁嘀咕一句,“不靠近就不靠近。”瞥一眼小孩,就忍不住問,“我像她這麽小的時候,也這麽嬌弱?”

林安寧開口道,“你是男生,皮糙肉厚。”

段芬芳忙說︰“安寧,不能這麽說,他會當真的。寧寧,這麽小的孩子男女都一樣。”

林寧寧順嘴問︰“大一點就可以玩了?”

林和平揚起巴掌要揍他。

林寧寧忙說︰“我的意思跟我一起釣魚,打乒乓球。”

段芬芳道︰“等她學會走路學會說話,不舒服也知道怎麽表達,就不用這麽小心翼翼了。不對,寧寧,我們這是個女娃,不是男孩子。”

林寧寧明白了,原來是因為不會說話,“男孩女孩有什麽不一樣,不都是孩子嗎。”

林和平瞥他一眼,林寧寧拿起作業回屋。

林和平搬幾個板凳出來,“今天村小沒人?”

段芬芳問︰“忙着莊稼,這幾天都沒人。你們要不要回家看看?”

“不用。家裏地不多,種的種類多,錯開收割,我爹娘加上二叔忙得過來。”林和平說着,沖小孩拍拍手,小孩伸出倆小胳膊。林和平驚訝,“怎麽誰都讓抱?”

段芬芳看着雙眸明亮的粉團長,忍不住嘆氣,“以前她太乖,我們總擔心她睡着睡着睡過去了。有時正在改作業,都忍不住摸摸她的鼻子,還有沒有呼吸。

“現在長大了,我們又擔心哪天沒看到,被人給抱走了。和平,是不是因為這孩子不是我們生的,我們才這麽不安?”

林和平搖頭,“不是。第一次當父母的都這樣。你看村裏人養孩子很糙,那是因為她們有的是二胎,有的是打小就照顧弟弟妹妹,習慣了。”

“不是安慰我們吧?”周建軍問。

林和平沖林安寧努一下嘴。

林安寧點頭,“寧寧小的時候,我不記得。樂樂,就是我堂妹小的時候,我嬸讓我抱,我連碰都不敢碰。不像林寧寧,以為孩子跟玩具一樣。”

“我聽見了。”

林寧寧的聲音從辦公室傳出來。

林和平高聲問︰“你聽見什麽了?”

回答她的是滿院寂靜。

段芬芳好奇地問︰“現在也不敢?”

林安寧老老實實搖頭,“反正我覺得這麽大的孩子,就跟瓷娃娃一樣,稍微用點力就能捏碎。”

周建軍讓孩子坐他腿上,“也沒那麽脆弱。”伸出一根手指給小孩。

小孩攥住他的手指就咬。

周建軍吓一跳。

林和平去廚房掰一塊饅頭塞小孩手裏。

小孩咧嘴就笑。

段芬芳見狀,忍不住說︰“孩子還在縣裏的時候,我跟你哥特擔心,都沒養過孩子,還那麽小,怎麽才能把她養大。沒想到一眨眼,就這麽大了。”

周建軍找出手帕,給孩子擦擦哈喇子,“其實我們也沒怎麽養。”

段芬芳回想起這些日子,道︰“也是。村裏人幫忙喂奶,幫忙看着,你我也就晚上起兩次,給她泡奶粉。”

林安寧好奇地問︰“小孩都這麽乖嗎?”

“不多。老村長說,他們家仨孩子,一個比一個能鬧騰。”段芬芳道,“還說——”

“和平!”

“和平!”

幾人聽到熟悉的聲音,相視一眼。

段芬芳不禁說︰“說曹操曹操到啊。”

起身打開大門,果然是老村長,還騎着馬。

段芬芳第一次知道老村長養馬,很稀奇。

在村裏呆了大半年,看到老村長騎馬,更稀奇。

林和平以前見過老村長騎馬,沒想到他這麽大年紀還能上去,連忙過去把他扶下來,“出什麽事了?”

老村長站穩,緩口氣就說︰“鎮裏那些人實在不像話!”

“哪些人?”林和平沒聽明白,“是不是咱們村的?”

老村長擺手,“三四月份,鎮上讓所有村幹部去開會,讨論計劃生育的事。我在會上多了一句嘴,就是你二嬸跟我說的,她娘家嫂子想跟她親上加親。

“鎮領導班子只有書記知道,近親不能結婚,就覺得得派人下去普法。結婚還有生孩子以及不能随便打人、偷東西、搶東西等法律。前些日子還來過咱們村。”

段芬芳道︰“是的。我還跟你哥說,這邊的領導覺悟高,知道普法。”

“可別提了。”老村長想起這事就頭疼,“今天不是放假嗎。三毛他姑就來看望我們。從這邊路過,看到這邊有個特大的院子,到家就問我們,誰把這邊的地給圈起來了。

“我跟她說,這四周都是縣裏和鎮上撥給食品廠的。沒等我說完,我那個老閨女就問,食品廠是不是要招人。真招人,她也來,晚上住我那兒。我問她咋知道食品廠要招人,她說去他們村普法的幹部偷偷跟她們說,別生孩子,食品廠這一兩年就要招人。你說這都是啥事。虧他們想得出。”

段芬芳忍不住問︰“她們還真信?”

老村長道︰“小三毛嘴快,說食品廠蓋了三排廠房。她不信也得信。就是不知道鎮上是只跟她們村那麽說,還是全鎮都說了,就沒敢跟咱們村說。”

林和平氣笑了,“鎮上這兩年為了計劃生育都快瘋了,肯定只有咱們村沒說。”

“那咋辦?”老村長急了,“咱們村的人聽說你蓋廠房,都撸起袖子等着來呢。這到時候,還不得打起來。”

周建軍想笑,“和平又不能給她們轉正,沒你說的那麽嚴重。”

林和平微微搖頭。

周建軍驚訝,“真的?”

老村長道︰“周老師有所不知,方圓十裏只有食品廠一家需要女工。農村跟城裏還有一點不一樣,長輩的沒工作,可以幫忙看孩子做飯。年輕人閑着也是閑着,甭說一個月五六十塊,一個月三十塊錢,也有人願意幹。

“食品廠兩年沒招人,這次招夠了,下次豈不知得啥時候,必須得搶啊。”往清河村方向看一眼,“和平沒跟她娘鬧僵,她家門檻去年年底就該被踏破了。”

段芬芳聞言擔心不已,問老村長,“縣裏知道這事嗎?”

“知道也沒法管。”老村長道,“又不是來食品廠偷東西。”

廠房雖然已蓋好,牆壁還沒粉刷,窗戶也沒安裝,手上又沒太多錢,林和平打算明年再招工。

三個大車間,從清河村招一車間,另外兩車間去別的村招。

計生辦的這麽一搞,她明年必須大張旗鼓的招工啊。

林和平思索片刻,勸老村長,“您別慌,回去就說我暫時沒打算招工。即便招,也是挑年輕的,健康的,手腳麻利的招。屆時廠裏會帶她們去縣醫院體檢,體檢不合格的,做起事來一個頂倆也沒用。”

老村長道︰“要求這麽多,咱們村也沒幾個能達到啊。”

“跟咱們村的人說,有病早點治。”林和平道,“而且這次不拘女人。”

老村長忙問︰“還有男人?”

“擴大生産,指望豐收一個人不行,至少還得招這麽多。”林和平伸出手指比劃一下。

老村長的心落回肚子,上馬就走,速度快的跟年輕小夥子似的。

吓得段芬芳上前扶他。

老村長擺擺手,“不礙事。”朝馬身上拍一巴掌,揚起一片塵土,幾人慌忙回院裏。

周建軍移開放在女兒臉上的手,再回頭看老村長,已變成一個黑點,“這個林村長的身體真好。”

林和平道︰“像他這樣身體反而越好。”

“姐,電話!”

林寧寧從辦公室出來。

林和平想到老村長方才的那番話,心中頓時有個不好的預感,“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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