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羅馬假日》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霍燃一夜無夢,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

霍燃心裏一驚,心想這下要遲到,沒坐起來先習慣性地找手機看時間。

正巧辛恪敲門進屋,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說公司放假嗎?”

霍燃一愣,讪讪地把手機放回原處,“對哦。”

國慶中秋連休八天,陸文鯉這個吸血鬼資本家大發慈悲,将原定的八天加班時間改成了五天,給衆多打工人一點自我娛樂時間,霍燃迅速抛開社畜該死的自覺性,重新鑽回舒服又暖和的被窩,計劃悶頭再睡一上午。

辛恪老媽子似的在他剛剛進入休眠狀态的耳朵邊嚷嚷,

“別睡了別睡了。”

霍燃翻了個身,假裝沒聽見。

辛恪咳了一聲,“我做了香菇雞絲粥,還買了樓下王記的生煎。”

霍燃迅速睜開眼睛,巴巴地瞧着辛恪,

“你是在邀請我吃早飯嗎?”

辛恪挑眉,眼中盛滿戲谑的笑意,“你說呢。”

霍燃從床上跳下來,“我去洗漱!”

香菇雞絲粥軟糯可口,霍燃一不留神喝了三碗,直到電飯煲見底了才戀戀不舍地住嘴。

食客的好評給予廚子莫大的自信,辛恪問,“中午想吃什麽?”

霍燃全神貫注地把碗底那麽丁點粥了又刨,“啊?你說什麽?”

辛恪極其有耐心地重複一遍,“問你,中午想吃什麽?”

“……”

中午還有的吃?霍燃沉淪已久的良心終于适時地探出頭——俗話說了,好借好還,再借不難;俗話又說了,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他和辛恪無親無故的,一天天這麽白吃白喝,霍燃在心底犯嘀咕,他覺得自己還不起這份人情。

猶猶豫豫,碗裏僅剩的三粒米被湯匙翻來覆去地蹂躏,“嗯……那就不麻煩了。”

辛恪收拾碗筷的手一頓,他擡起頭,微挑的眉眼緊緊打量着霍燃,好像要通過他的表情探尋意料之外的答案,“為什麽?不喜歡吃麽?”

一向含着笑意的鳳眼,不知怎麽的,透出嚴肅的意味。

還有一點委屈。

霍燃的壓力頓時上頭,他連連擺手,“不是的,就是,就是有點不太好意思,一直做二人餐的話,太辛苦你了——我說的還有之前的早餐,看你平時出門比我早,其實,咳,其實不用麻煩你的。”

況且就算是搭夥吃飯,他可能連夥食費都交不起的。

辛恪沒說話,那雙棱角分明的眼睫默默垂下一片陰翳,在地面上凝視日光,随其移動逡巡了許久,久到霍燃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說話太直白不客氣了?讓人倍感打擊受挫懷疑自己廚藝了?

霍燃隐約覺得辛恪大腦裏哪路神經可能接錯了線——按正常人的思路,誰一頓不落地給見面不到三天的陌生室友做吃的?

他覺得辛恪應該是小時候動物園逛少了,得了一種“因為自己廚藝太高超看見誰都想投喂”的怪病。

空氣在靜默中凝結,成一朵悄無聲息的雪花。

門口突然有人敲門,雪花悄然落下。

霍燃解脫似的小跑過去,“我去開門。”

是本小區的居委會大媽,一身大紅大紫的牡丹圖案,拿着一兜同款扇子,對着霍燃笑容滿面,“哎,小霍啊,你幫幫阿姨,把樓底下幾個燈籠挂起來。”

“不是已經過了中秋國慶了嗎?”

阿姨一跺腳,“哎呀,昨天晚上刮大風,噼裏啪啦的,吹掉好幾個,我敲了無數家門,要不旅游要不送小孩上補習班,根本沒人在家。”

霍燃:“……”

合着整個小區就他死宅呗。

“不多說了啊,”阿姨丢下兩張紙就一溜煙地跑了,“我九點還有廣場舞培訓課,馬上要遲到了!!”

霍燃撿起來,研究了半天,心中一動,對辛恪招招手,“辛老板,有空嗎,請你看電影。”

居委會阿姨送的電影券是遠在幾公裏之外的一家不知名電影院,等霍燃和辛恪轉了兩段地鐵三條公交,才在郊外一處奇形怪狀的體育場找到了地方。

電影院由體育場改進而成,用作球賽演唱會的室內場地,另有一小塊地盤,幾道隔板,搬來座椅,加上熒幕就成了個簡易的電影放映廳。

因為地方偏遠,人煙稀少,即便是國慶也少有人來,門口售票的是個頭發染得橘不橘紫不紫綠不綠的殺馬特,花臂紋的跟敦煌莫高窟似的,伸出手問,“看哪場?”

霍燃遞上電影券,“最近的場次就行。”

殺馬特擡起頭,撇他一眼,不緊不慢地一把扯過,看了半天才慢吞吞開口,“你這個是優惠券,只能抵一半的價格。”

霍燃說,“啊?”

殺馬特斜眼看他一眼,從霍燃的穿着打扮上清晰地辨認出這貨是個不折不扣的窮光蛋,不屬于浪費金錢來這破地方消費情懷的文藝青年,于是随意把券扔回去,點起一根煙,打開手機上的游戲,“自己看。”

霍燃在家研究的時候,只注意到正面的代金券幾個字,現在定睛一看,才在背後的小的跟螞蟻爬似的注釋中,看到倒數第二條寫着“本代金券僅能充抵特定電影的半價,如需購票請按照全價補齊(3D電影和IMAX電影除外)”,想來是因為電影院本身客流量就少,所以特意給各小區散發一些電影券,以吸引些不太細心的觀衆。

不太細心的霍燃:“……”

他平複了下因居委會阿姨的欺騙而倍感悲痛的心情,問,“我買兩張票,要補多少錢?”

殺馬特剛開的游戲戰況異常激烈焦灼,頭也不擡地說,“八十。”

這價夠在市中心的早班場買一個半人頭的票了,霍燃把沖到舌頭尖的“那我不買了”這句話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辛恪,身形修長挺拔,随便一件普通的風衣也穿得好看,見霍燃扭頭,表情浮現出一點困惑——他以為霍燃遇到點麻煩,剛想上前,霍燃搖搖頭,他咬咬牙,對自己使用了國人最常見的殺手锏借口——來都來了。

“能看哪些電影?”

“最近的只有三點四十的場,《羅馬假日》還是《驚魂女寝》?”

後者聽起來顯然驚魂得有點不太靠譜,霍燃果斷決定,“就《羅馬假日》吧。”

“要爆米花可樂嗎?拿電影票的,可以七五折購買。”

霍燃心道我還能再跳一次坑?丫消費主義就沒安好心。

“不用了,謝謝。”

殺馬特很是遺憾地回歸游戲的世界。

奇形怪狀電影院堅決地貫徹落實開源節流的永恒口號,座椅毛邊椅背,連衛生間的洗手液都是十年前的過期囤貨,常在周末或者節假日放些口碑較好的庫存老片子,三三兩兩有人上座,就算零成本收益。

等他們進來時,電影已經開場,中間零星坐了幾個人,簡陋的電影票連座位號也沒有,霍燃貓着腰拉着辛恪,直奔影院的最後一排。

公主正在接見公爵們,一邊念着大堆拗口的名字,一邊偷偷脫下腳底的高跟鞋。

這部電影霍燃之前看過,那時他還在讀高一,一次月考結束後的英語晚自習,老師從U盤裏選了這個片子,具體內容其實他已經不大記得清楚,只是模糊回憶起快到課間,電影還差半小時結束,最後的高潮尚未到來,有好事的同學直接把進度條拉到末尾,赫本說,“I am in favour of any measure…Rome! By all means

Rome.”

那時一高老師不要錢似的布置卷子,洋洋灑灑一發一厚疊,擺在書桌上如同山海,霍燃邊寫奇偶函數邊好奇地撇了白板幾眼,然後迅速地重新埋進書本堆砌的城池中,并感嘆赫本長得實在是人間絕色。

那時高中時期衆多平凡生活的剪輯之一,甚至連電影本身,既沒有完整看過,也不記得大致情節,卻不知道為什麽,給他留下了如此濃墨重彩的印影。

像是記憶中一張語焉不詳的舊膠卷,此刻被重新放映,于是舊日時光就一幀幀地浮現在眼前。

霍燃掏了八十塊巨款,秉着勤儉節約的原則,自然不能輕易浪費,全身心地投入到電影情節中,跟着公主跑遍羅馬,喝咖啡騎單車看噴泉,眼睛也不眨一下。

辛恪懶洋洋地斜倚在座椅靠背,半眯着眼,手機突然嗡嗡響了兩下。

“到手沒有?還需要多長時間?”

飛揚高挑的鳳眼彎了半邊,微弱的瑩白屏光投射進瞳孔,化成波瀾不驚的漠然,辛恪又看了一眼熒屏,才低下頭不緊不慢地打字,

“急什麽,慢慢來。”

他把手機揣進衣兜,扭頭就看見霍燃全神貫注的側臉,黑白光影照在他臉上,顯現出清秀分明的輪廓。

說來也是神奇,明明是卑微平凡也快樂平庸的年輕人,在某些時刻看起來卻格外的沉寂,就好像……好像一盆即将燃盡的火炭——它依舊閃着躍動的火焰,散發熏人的熱氣,但木炭已經燒到灰白,是實實在在的行将就木,無力回天。

辛恪靠近霍燃,幾乎快要貼住他的左耳,悄悄說,“……”

霍燃從電影高潮中好不容易抽離出來,茫然扭頭,問他,“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辛恪無所謂地笑笑,重新靠了回去,“沒什麽,看電影吧。”

霍燃哦了一聲,繼續沉浸。

辛恪:“……”

等電影散場,走出門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過了十一,日子逐漸向冬至靠近,北方的夜晚總是早早降臨,華燈初上,車如流水,不遠處居民樓,一盞盞地亮起光。

霍燃還沒從電影劇情中脫離,面對萬家燈火,裝了一肚子的愛恨別離,他雙手插兜,有感而發地對着辛恪說,

“……”

辛恪善解人意地問,“你有什麽感想?”

霍燃狗屁感想都消失得一幹二淨,臊眉耷眼地說,“……我手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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